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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殿下不该去。 今儿炖的鱼 ...

  •   不一会儿,宋离朝从城西大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站在牢房门口的石阶上,眯着眼睛看天,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蓬头垢面的百姓,都是丑市那一带的熟人。
      有个卖鱼的刘二、修鞋的老赵头、磨刀的老孙头,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听说是刚来京城讨生活的外乡人。
      京兆府的人站在门框边,领头的那个校尉脸上赔着假笑,腰也弯得低低的。
      他的手里还攥着太子刚才扔给他的那块黑令牌,跟捧了块烫手山芋似的。
      “殿下,这人您领走,下官这边不好交代……”
      宋离朝转过头看他,眼神有些昏暗,却依旧弯了弯眼睛:
      “交代什么?本宫又不是来劫狱的。本宫只是来保人的,你写个条子,就说太子殿下亲自作保,这些人本宫带走了。回头外祖父要是问起来,你让他找本宫就成……”
      校尉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在敢说什么,只是转身让人拿了纸笔来,写了张保证书。
      宋离朝接过去连看都没看,直接便按了手印。
      刘二突然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其他人见状也跟着跪了一地,磕头的磕头,抹泪的抹泪。
      宋离朝有些无奈,摆摆手:“别跪了,起来吧。赶紧回家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这几天别出摊,等风声过了再说。”
      众人千恩万谢地散了。
      刘二走了不知几步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摸出了一条用荷叶包着的腌鱼,用力塞到太子的手里,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殿下,小老儿没什么好东西……”
      宋离朝把鱼接过来,提在手里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的:“本宫瞧着这鱼好,回头让朱屠给本宫炖了!”
      随后,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一落,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了。
      马车辘辘地往东宫走去,宋离朝稳稳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条腌鱼。
      这条鱼被荷叶包得松松垮垮的,鱼腥味混着咸味钻进来。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要比平时冷清多了,巡街的兵丁多了不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在盘查着往来行人。
      这架势,不像是查流民,倒像是搜捕!
      宋离朝转身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线索串了串。
      春日宴后裴文远突然开始调查市井户籍,接着是丑市被抓人,再接着是满城巡防。
      每一步都卡在巧字上,巧得让人很不舒服。
      裴文远是丞相,要查一个人,其实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
      除非……他要找的那个人,藏得极深,又其极难找,让他不得不把整片林子都砍了,逼那只鸟飞出来。
      宋离朝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膝盖。
      马车在东宫门口停下,他跳下车,把腌鱼丢给门口的内侍:“送去小厨房,晚上炖了。”然后径直去了书房。
      宋离朝关上书房的门,然后他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了一张京城舆图,铺在桌上。
      舆图上面标着京中所有街坊的分布,他用朱笔在丑市的位置上画了个圈,又在大牢、城门、兵部、丞相府的位置分别画了个点。
      这几个点连接起来,都围着一个中心。
      而那个中心是丑市!
      宋离朝盯着那个圈看了许久,然后提起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朱屠。”
      他的笔尖在“朱屠”两个字上面停了停,然后他把笔搁下,盯着舆图微微出神。
      他想起了那天灰袍人盯着朱屠背影的眼神。
      还想起了吴通判查户籍时,朱屠攥着围裙边数数的动作,想起了朱屠说“草民有什么好怕的。”时语气里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怕倒是不怕,所以,他在瞒什么?
      宋离朝靠在椅背上,把笔夹在指间转着玩,转了大概两圈,笔突然掉在了桌上,咕噜噜滚到舆图边上。
      他没去捡,就这么坐着,直到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殿下,午膳备好了。”
      “不吃了,本宫去趟肉铺。”
      内侍愣了一下:“殿下,可是,您刚从外面回来……”
      “所以呢?”
      内侍不敢吭声了。
      宋离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把那块黑令牌重新揣回袖中,出门往肉铺去了。
      他到丑市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街面上比早上更加冷清,好几家铺子都关了门板,门口上悬贴着告示,说歇业几日。
      肉铺大门倒是开着,门板只卸了两扇,案板上面没摆肉,干干净净的。
      朱屠坐在案板后面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猪皮在慢慢擦着刀。
      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微微抬了抬眼,看见是宋离朝,又把眼皮耷拉下去。
      “殿下又来了。”
      “本宫来吃饭。”宋离朝朝着朱屠扬了扬手里的荷叶包,“刘二给的腌鱼,本宫让小厨房炖了,给你带了一份。”
      他把食盒放在案板上,揭开盖子。
      酸菜炖腌鱼的香味瞬间飘了出来,酸中带着鲜,热气腾腾的,还冒着白烟气。
      朱屠看了一眼,没有动作。
      宋离朝瞧见也不催他,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了下来,两手托腮看着他擦刀的动作。
      “我今儿去大牢,把刘二他们都捞出来了。”
      “嗯。”
      “是裴文远下的令,满城搜捕流民,抓了有三十多个,我保出来十几个。剩下的有的是真没户籍的,有的是外乡来的,实在保不了。”
      朱屠擦刀的手依旧没停,粗布擦过刀背,发出沙沙的轻响。
      “殿下不该去。”
      “本宫不去,就让他们在大牢里蹲着?”
      “那些人跟殿下有什么关系?”
      宋离朝顿时歪了歪头,看着朱屠的侧脸,有些无奈。
      那张麻子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粗糙,每一道沟壑都显得清清楚楚。
      宋离朝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朱屠,你这是在担心本宫?”
      朱屠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擦刀,语气平平的:“草民只是觉得殿下多管闲事。”
      “本宫就爱管闲事!”宋离朝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吧,凉了就腥了。”
      朱屠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是放下了刀和布,拿起了筷子,然后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腮帮子动了几下,喉结滚了滚,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酸菜。
      宋离朝看着他吃,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朱屠,你老家河东平阳,那边的吃食跟京城不一样吧?”
      朱屠夹东西的筷子停了停:“嗯,偏咸。”
      “平阳靠汾河,鱼多不多?”
      “多。”
      “那你应该会做鱼吧?”
      “会一点。”
      宋离朝点点头,目光落在朱屠的手上。
      那双手正在夹菜,指节有些粗大,虎口处有厚茧,应该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可他的指甲却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缝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垢。
      一个杀猪的,指甲缝里多少该有点洗不净的血渍或油泥。
      可朱屠的手却干净得过分。
      宋离朝收回目光,笑了笑:“那改天你教本宫做鱼。”
      朱屠没应声,只是低头把碗里的鱼吃完了,酸菜也吃了大半。
      他放下筷子,把碗推回来,说了句“多谢殿下。”然后起身去后院搬柴火。
      宋离朝坐在铺子里,看着朱屠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布帘后面。
      他脸上的笑容又淡下来一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黑令牌,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他起身走到案板前,那块案板擦得很干净,刀架上空着,刀却被朱屠拿去后院了。
      他低头看了看案板底下,看到了一个矮木凳,凳腿上还绑着一圈粗麻绳。
      那绳子已经很旧了,被磨得起毛,像是之前绑过什么东西。
      宋离朝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凳子腿上的绳结。
      那是渔夫结,他以前只在太液池边见过老太监们打这种结,还是绑船用的。
      一个杀猪的屠户,凳腿上绑渔夫结做什么?
      他看完就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出了肉铺。
      街口停着马车,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肉铺后院的方向,一阵一阵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定得很。
      朱屠在劈柴,刀法干净利落,每一斧都劈在木柴正中间,分毫不差。
      宋离朝没太在意,直接放下车帘,马车往东宫驶去。
      宋离朝走后不到一炷香,肉铺后巷那扇暗门又开了。
      灰衣人闪身进来,这次的脸色要比上次的要更急。
      “大人!裴文远的人在河东平阳查到了朱屠的原籍档案。那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朱屠,平阳人,父母双亡,无妻无子,三年前离家至今未归。档案上的手印、画押、里正保书全都对得上。”
      慕容熙闻言放下斧头,把劈好的柴火码整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这是好事。”
      “可裴文远不会只看档案,他一定会派人去平阳实地查。平阳那边虽然有我们的人,可万一……”
      “没有万一。”慕容熙拿起斧头,重新磨了磨刃口,“平阳那边的人,我三年前就安排好了,朱屠的坟就在平阳城外的乱葬岗,立了无字碑。裴文远的人就算去了,只能查到朱屠确实死了。”
      灰衣人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安:“那吴通判那边……”
      “吴通判查不到实证,最多只能递折子弹劾我身份可疑。折子就算递到御书房,陛下也不会因为一个杀猪匠的身份存疑就动兵。”
      慕容熙把斧头挂回墙上,转身看着灰衣人,“你回去告诉平阳那边的人,这段时间什么都别做,裴文远的人来了就让他们看坟,看完了就送走。”
      灰衣人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慕容熙叫住他。
      灰衣人闻言停下。
      “太子今天去了大牢,把丑市那几个人保出来了。你派人盯着点,别让裴文远的人接触那些人。他们虽然不知道我的底细,可万一被裴文远的人套出话来,也是个麻烦。”
      灰衣人应了一声,闪身出了暗门。
      慕容熙站在后院,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院墙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因为刚才劈柴,不小心蹭掉了虎口一小块皮,现正在慢慢渗出一丝血珠。
      他把血珠在围裙上蹭掉,转身回了前铺。
      而前铺的案板上,还放着宋离朝刚才带来的食盒。
      碗筷都被收走了,可食盒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慕容熙拿起来一看,是一块帕子。
      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角上还绣着一朵丑丑的鸭子。
      跟那只旧香囊上的鸭子是一模一样。
      帕子里面还包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朱屠,今儿炖的鱼咸不咸?本宫吃着正好哦~”
      慕容熙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折好纸条,细节塞进怀里。
      他把那块帕子也收了起来,放在案板下面的暗格里,跟那把杀猪刀放在了一处。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磨刀石,浇上了水,开始磨另一把刀。
      “刺啦。”
      “刺啦。”
      “刺啦——”
      磨刀的声音在暮色里回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丞相府里,裴文远正坐在书房太师椅上,他的面前还摊着一份从城西大牢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面写着:“太子殿下持黑令牌入狱,保走丑市人犯十七名,吴通判未能阻拦。另,丑市朱屠铺面后巷发现暗门,门内通道可通相邻两条街巷,方位不明。”
      裴文远看完把密报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有序敲了三下。
      门外候着的长史立刻推门进来。
      “相爷。”
      裴文远把密报递给他,声音不疾不徐:“送一份给陛下。再抄一份,送去凤仪宫。”
      长史接过密报,退了出去。
      裴文远坐在书房里,案头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晃了晃。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河东平阳志》上。
      而翻到的那一页,正是平阳朱氏一族的族谱。
      族谱上朱屠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淡淡的问号。
      他拿起笔,在那个问号旁边又添了一笔。
      “母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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