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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本宫不去,谁去? 慕容熙看着 ...

  •   入夜之后的丑市跟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白天这里就是京城里最热闹的地界儿,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头的、卖艺的,挤挤挨挨一条街,吆喝声从早一直响到晚。
      到了夜里,铺子一关门,摊子一收,整条街就空了。
      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白天踩烂的菜叶子。
      泼出去的洗肉水、还有零零碎碎散落的猪毛,小风风一吹,满街都是油腻腻的腥臭味儿。
      丑市街尾边的最后一间铺子,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里头隐隐透露出一点点昏黄的灯光。
      而朱屠就坐在后屋的矮桌前,他的面前摆着一盆冷水,水里还寖泡着一条粗布毛巾。
      他伸出粗胖的手,把布巾捞出来拧干,然后开始擦脸。
      这一擦,就是小半个时辰。
      朱屠先是擦了额头,然后再是擦脸颊,动作缓慢,却很仔细,倒像是在剥离着什么东西。
      被粗布巾子擦过的地方,那些麻子印记正在一点点的变淡,左眉角那道一寸长的旧疤也在渐渐模糊着。
      等朱屠把整张脸都擦完,盆里原本清凉的水已经浑浊了,上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黄褐色油彩。
      朱屠将毛巾搭在了盆沿上,抬起头来,看着铜镜。
      铜镜里面映照出了……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人的眉骨高而平直,鼻梁挺秀,下颌线的线条干净利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着,眼神中还带着冷意。
      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这张脸如果放出去,就算是满京城的名门公子加在一起估计都比不过。
      慕容熙看着镜中的自己,倒是没什么表情。
      他伸手从桌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只小瓷瓶,倒出几滴药水在掌心,他搓了搓,然后便往脸上抹去。
      这药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抹到哪儿,哪儿就泛起一层黄褐色的暗沉。
      慕容熙对着镜子,手拿起笔,重新描画着眉角的疤,在点出满脸的麻子印,用指腹一点点的晕开。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张冠绝两国的脸就重新隐藏在了丑陋的皮囊下面。
      他起身,将水端起来,泼进了后院的排水沟,顺便洗了盆,又把毛巾晾在了灶台边的绳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灶台前坐了下来,还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
      那纸片很薄,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蝇头小楷。
      慕容熙看了片刻,就将纸片凑到灶膛前烧掉了,灰烬落进了灶灰里,跟草木灰混在一处,看不出任何痕迹。
      这已经是他入宋国以来烧掉的第十七张密令了。
      炽国那边每隔半月就会给他传一次消息,走的是商队路线,暗语写在盐引的夹层里,经手大概七八道,最后才会到他手里。
      整整十七张密令,他已能倒背如流。
      第一条是“潜入,扎根,勿动!”
      最近一张是“加快,春末之前,必成!”
      慕容熙靠在灶台边,闭上眼睛,思考。
      三年前他第一次踏进宋国京城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三样东西。
      一张假户籍,和一手杀猪的手艺,还有一个灭国的命令。
      而炽国皇帝给他的灭国期限是四年。
      如今已过了三年,该拿到的情报都已经拿到了。
      边防图、粮道图、兵力部署、朝臣把柄、皇室暗卫的换防规律,这些东西如今都安稳存在他的脑子里,一个字的纸都没留。
      宋国现在的情况在他面前就是一间没有上锁的屋子。
      他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了个太子。
      慕容熙想到了那个人,睁开了眼,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重新画好的麻子脸上,脸上沟沟壑壑的,看不出一丝真实的情绪。
      宋离朝……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狠狠转了一圈,又被他面无表情地压下去了。
      慕容熙起身走到了前铺,掀开案板下面的一块活砖,从暗格里面取出了那把杀猪刀。
      这把刀身狭长,刀背厚实,刀柄上还缠着粗麻绳,握在手里显得沉甸甸的。
      他伸手拿过旁边的磨刀石,顺便浇上水,然后开始磨刀。
      “刺啦!”
      “刺啦!”
      “刺啦——”
      磨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慢慢回响着,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缓。
      慕容熙手腕稳重得很,力道也匀得很,每一下磨下去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刀锋在磨刀石上渐渐亮了起来,寒光一层层地泛了出来,映照着他低垂的眼睛。
      不一会儿,刀磨好了,他顺手就拿布擦了擦,又挂回了墙上。
      然后他在案板后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后脑勺靠着墙,再次闭上了眼。
      阵阵夜风从门板缝里面钻了进来,带着街面残留的腥味儿。
      他想起了三年前刚来京城的时候,那是他第一天开张,案板上挂了半扇猪肉,一整天就只卖出去了三斤。
      第二天卖了五斤。
      第三天有个老太太来买肉,嫌他长得磕碜,立马换了一家铺子。
      那时候他还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潜伏的功夫慕容熙练就了十几年。
      而慕容熙是杀人、窃密、易容、谍报,是样样精通。
      可就是杀猪卖肉这种市井营生,他也是头一回做。
      头一个月,他连着剁坏了三块案板,还剔废了两扇排骨,亏了不少钱。
      后来练的能慢慢上手了,生意才逐渐好了起来。
      丑市这一带住的多是穷苦人家,多数不挑长相,只挑肉好与不好。
      而慕容熙的肉又新鲜,斤两还足,价钱公道,日子久了就有了回头客。
      街坊邻居见了他,从一开始的“那个丑屠户”慢慢变成了“朱屠。”
      再到后来,谁家包了饺子都想着给他端来一碗吃。
      慕容熙一开始觉得挺多余。
      这些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迟早要走的。
      一碗饺子,一盘包子,一句“朱屠你今天气色不好。”
      这些东西在他心里是留不下任何痕迹的。
      可后来有一天,隔壁卖豆腐的王婶子病得起不来床,他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给人送了半斤猪肝过去。
      王婶子的儿子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转身就走,回来在铺子里坐了半天,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从那以后他就不太去想了。
      想多了心思就容易乱。
      慕容熙闭着眼靠在墙上,不知过了多久,肉铺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整整三下,两短一长。
      慕容熙瞬间睁开眼。
      后巷的暗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精瘦的男人闪了进来,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脸被藏在阴影里。
      那个男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丞相府那边动了。”
      慕容熙没动,只抬了抬眼皮:“说。”
      “吴通判昨儿查了丑市所有铺面的户籍,今天把册子递到了京兆府。裴文远批了复查,明天会有人来收铺契地契,逐户对人口齿音,验原籍口音。”
      慕容熙闻言沉默了一息。
      其实,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宋离朝天天往肉铺跑,满京城的人都在盯着他,裴文远那条老狐狸不可能没反应。
      “河东平阳的户籍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平阳那边有朱屠这个人,去年病死了,没人销户。我们借了他的身份,官府档案里查不出纰漏。”
      “口音呢?”
      “平阳口音您练了三年,来查的人最多听出您是河东人,听不出平阳的破绽。”
      慕容熙点了点头,又问:“裴文远还做了什么?”
      灰衣人犹豫了一下:“相爷昨儿密召了兵部周勉,谈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周勉脸色不好。另外,裴府长史今儿去了东宫,给太子递了帖子,说相爷要请太子过府赴宴。”
      慕容熙的目光沉了沉。
      裴文远请太子赴宴,明面上是外祖父请外孙,实际上却是要探太子的底。
      春日宴的事情闹得太大,皇后把裴文远叫进凤仪宫说了什么,外头没人知道,但裴文远不可能坐视不管。
      “还有……”灰衣人补了一句,“太子殿下今儿来肉铺,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跟您学杀猪。您让他握刀的时候,街对面茶楼二楼有吴通判的人盯着。”
      慕容熙继续面无表情:“我知道。”
      “大人,裴文远已经在怀疑了。虽然户籍查不出问题,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要不要属下安排人……”
      “不用。”慕容熙打断他,“裴文远查不到证据。只要他不拿到我易容的实证,就动不了我。你回去告诉其他人,接下来半个月,所有暗线暂停,一条消息都不要往外递。”
      灰衣人愣了一下:“可炽国那边催得急……”
      慕容熙抬眼看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说,停。”
      灰衣人低下头:“是。”
      慕容熙靠在墙上的身子直起来,走到案板前,从暗格里取出了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棋子,递给了灰衣人。
      “把这个带回去,告诉所有人,这半个月谁都不许动。谁敢私自动手,按叛令处置。”
      灰衣人接过棋子,小心翼翼的揣进了怀里,转身从后巷暗门退了出去。
      暗门合上,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慕容熙站在案板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杀猪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节已经有些粗大,掌心纹路又深又乱。
      他翻过手,看了看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极浅极细的旧疤,是他三年前离开炽国时自己划伤的,只为了隐藏原本的肤质,让手看起来像是干粗活的人。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拿起了那把杀猪刀,走出了铺子,到后院的水井边打了一桶水,把刀泡进去,慢条斯理地清洗。
      刀身上的血渍早就干了,泡在水里,化出了一圈圈淡淡的红。
      他拿着布巾一寸一寸地擦拭,擦到刀柄的时候,手指突然顿了一下。
      那个刀柄上刻着一个“熙”字。
      那个笔画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那估计是宋离朝送这把刀的时候,自己刻上去的。
      慕容熙当时看见这个字,就想把刀扔了,可到底没扔。
      他把刀留下了,刀鞘也留下了。
      而现在,这把刀鞘夹层里还藏着一卷羊皮纸,上面画的是宋国旧都的城防布局。
      宋离朝送他那把刀的时候,笑嘻嘻地说:“本宫让人打的,是全京城最好的铁匠,你看看趁手不趁手?”
      慕容熙当时没说话,把刀往墙上一挂,转身去剁肉了。
      可那天夜里,他把刀取下来,看了许久。
      刀是好刀,铁质好,工料也是极好,刀身纹路流畅,刃口锋利得吹毛断发。
      宋离朝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爷,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才找到了这么一把杀猪刀。
      慕容熙把刀擦干了,再次挂回墙上。
      他在案板后面坐了一整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肉铺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慕容熙瞬间睁开眼,听到有人在拍门,拍得又急又响。
      “朱屠!朱屠!”
      是隔壁王婶子的声音。
      慕容熙起身开门,王婶子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鞋都没穿好,脸色煞白。
      “朱屠,出事了!昨儿夜里官府在丑市抓了好几个人,说是流民,连卖鱼的刘二、修鞋的老赵头都给带走了,关在城西大牢里。我家那口子去看了一眼,说牢里头还在往里送人,一个巷子一个巷子地清。”
      慕容熙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的在围裙上蹭了蹭。
      “你家没事吧?”王婶子探头往后铺看了一眼。
      “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王婶子拍着胸口,“你说这世道,好好的抓什么人啊,刘二在丑市卖鱼卖了十几年了,本本分分的,抓他做什么……”
      慕容熙没接她的话,目光越过王婶子的肩膀,看向街口。
      而现在街口停了一辆马车,车帘轻轻被掀开,宋离朝从车上优雅的跳下来。
      他今天没穿朝服,只是换了件半旧的青灰袍子,头发也没好好束,松松垮垮拿根布带绑着。
      宋离朝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看见朱屠站在门口,眼睛隐隐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朱屠!本宫给你带了早膳,福记的灌汤包,刚出笼的,还有一碗酸辣汤……”
      他跑到跟前,突然发现朱屠的脸色不对劲儿,脚步顿时慢来下来,只是看了看王婶子,又看了看街口的那辆马车。
      “怎么了?”
      王婶子嘴快,把官府抓人的事又说了一遍。
      宋离朝听着,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然后把它塞给了王婶子。
      “婶子,麻烦您帮本宫看着。”
      他转身就往街口走,步子快得很,袍角翻飞着。
      朱屠在后面喊了一声:“殿下!”
      宋离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朱屠站在肉铺门口,那张麻子脸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宋离朝,声音粗哑,语气却平淡:“别去……”
      宋离朝歪了歪头,那双秋水似的眼睛弯了弯:“本宫不去,谁去?”
      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一落,马车调头朝城西的方向驶去。
      朱屠站在铺子门口,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手指攥着围裙边,攥得发白。
      王婶子抱着食盒站在旁边,喃喃道:“太子殿下这是去救人?可那是相爷下的令,他能救得了吗……”
      朱屠眼神昏暗,没接话。
      他转身回铺子,经过案板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那把墙上挂着的杀猪刀。
      刀身上映出他的脸,麻子密布,丑陋不堪。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左右,然后移开目光,弯腰从灶台底下抽出一根木柴,塞进灶膛。
      火苗顿时蹿了起来。
      而在城西的大牢门口,宋离朝的马车已经稳稳停下。
      他抬手掀帘下车,一抬头就看见大牢门口站着一排兵丁,为首的是个面生的校尉。
      校尉看见太子,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行礼。
      宋离朝摆摆手,笑得一脸无害。
      “免礼免礼,本宫就是来瞧瞧,昨儿夜里抓的人里,有没有本宫认识的。”
      他说完就准备往里走,脚步轻快得像是来逛园子。
      校尉伸手拦住他,面露难色:“殿下,这是相爷的令,没有相爷的手谕,谁都不能进……”
      宋离朝停下脚步,偏头看他,眼神忧郁:“相爷的令?”
      “是,是相爷的令。”
      宋离朝闻言点了点头,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通体漆黑,上刻五爪蟒纹。
      他把令牌在那校尉眼前晃了晃,语气懒洋洋的。
      “那你瞧瞧,有这块牌子,能不能进?”
      校尉的脸色瞬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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