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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怕不怕? “河东平阳 ...

  •   昭平十六年那时的夏天,太液池的荷花开得比哪一年都好。
      那会儿宋离朝十二岁,刚被册封为太子不过两年。
      册封大典上他穿的那身杏黄蟒袍,料子太硬,领口镶的金线磨得他脖子发红,典礼站了两个时辰,下来之后他跟皇后抱怨:
      “母后,这衣裳扎人,能不能换身软的穿?”
      皇后气得直摇头,说他没规矩。
      可到底疼他,让针线房重新做了一身,用的是上好的云锦,领口袖口都拿细绢裹了边,软和得很。
      宋离朝就穿着那身软和衣裳,跑到太液池边看荷花去了。
      那天伴读们都在。
      沈砚也在。
      沈砚是江南沈家的嫡长子,比宋离朝大两岁,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温润,唇红齿白,说话声音清亮,笑起来跟春风拂面似的。
      宫里上上下下都喜欢他,皇后也常夸,说沈家这孩子品貌端方,将来必有大出息。
      宋离朝那时候对好看不好看没什么概念。
      他只知道沈砚对他好,陪他读书,教他下棋,天热了给他打扇子,天冷了给他暖手炉。
      他喜欢吃御膳房的桂花糕,沈砚就每天提前去小厨房盯着,让人把最上面那层糖霜撒得匀匀的,说太子爷嘴刁,糖霜不匀他不吃。
      十二岁的宋离朝觉得,沈砚大概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天沈砚提议去池心采莲。
      太液池西边有一片野生的白莲,开得比别处都盛,花瓣上带着晨露,拿回来插瓶最合适。
      宋离朝不会水,本来不想去,但沈砚说:“有我在,殿下放心,我水性好着呢。”
      宋离朝就信了。
      小船不大,刚好坐两个人。沈砚坐在船头划桨,宋离朝坐在船尾,伸手去够池心的白莲。船到池心的时候,沈砚放下桨,说:“殿下,那朵开得最大,我来帮你摘。”
      他站起来,往宋离朝这边走了一步。
      船身晃了一下。宋离朝没在意,正低头去够那朵莲花。然后他后背被人推了一把,力气不大,但刚好让他失了重心。他往前扑,手抓了个空,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太液池的水比他想的要冷。明明是大夏天,池水却冰得扎骨头。他呛了第一口水,拼命扑腾,手脚乱抓,什么也抓不住。水灌进鼻子和嘴巴,腥得发苦。他往下沉,池底的淤泥和枯荷梗缠住他的脚踝,像一只手,把他往深处拖。
      他听见沈砚在喊,声音又尖又急:“来人啊!太子殿下落水了!”
      岸上有人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有宫女惊叫的声音,有内侍尖着嗓子喊太医的声音。
      宋离朝在水里挣扎着朝上看,透过晃荡的水面,看见岸上围了一圈人。
      穿青袍的伴读,穿褐衫的内侍,穿明光铠的侍卫,一个两个站的全站在池边。
      一个个全伸着脖子往水里面看,却没有一个人选择跳下来救他……
      沈砚站在船头,浑身已经湿透了,脸上全是水,已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冷汗。
      他也在喊,声音已经越来越尖锐,可他就是不跳下来。
      宋离朝全身的力气已经用完了。
      他正在慢慢往下沉,水面上那些模糊的人影已经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一口气从嘴里吐出去,变成了一串串泡泡,咕嘟咕嘟的往上冒。
      他想,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
      冷得很,安静得很,岸边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全都隔了一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然后,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后脖领。
      那只手糙得很,掌心的老茧硌着他后颈的皮肉,力量却大得出奇。
      他被硬生生的往上拽,脑袋破出水面的那一刻。
      宋离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出一摊水,然后又被那人拖着往岸边游。
      宋离朝感受到了救他的人其实根本不会水!
      宋离朝后来才想起来,张公公是蹚着池边的浅水硬生生把他拖上来的。
      池心水太深,张公公直接下去会有去无回。
      他是从池边一点一点往里面挪,水渐渐没到胸口,没到脖子,最后才踮着脚跟儿够到了宋离朝的衣领。
      张公公压根不会水,全凭一股蛮力把人硬拽了上来。
      将宋离朝拖到岸边的时候,张公公自己呛得比太子还要厉害。
      他跪在地上,把奄奄一息的宋离朝翻了过来趴在自己膝盖上,一巴掌一巴掌拍打他的后背。
      宋离朝吐了好几口水,最后吐出一口带着泥沙的绿沫子,他的嗓子里还发出了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张公公紧紧抱着他,浑身哆嗦着,那张布满褶子和胎记的脸凑在宋离朝眼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老太监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殿下,殿下,您睁睁眼,您睁睁眼看看老奴……”
      不知过了多久,宋离朝才睁开眼,却看见了一张丑得吓人的脸。
      那满脸的褶子,右脸上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黑红胎记,眉毛稀稀拉拉的,嘴唇干裂到起皮,鼻头通红。
      他被吓得往后一缩,但身子没力气,却缩不动。
      张公公见他醒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出了一口黄牙,眼泪更掉得更凶了。
      “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太医赶到的时候,宋离朝已经被张公公抱到了岸边的凉亭里。
      老太监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太子身上,自己光着膀子站在旁边。
      老天监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瘦骨嶙峋的身板在风里打摆子。
      太医跑过来就要行礼,张公公摆摆手,声音在发抖:“先看殿下,先看殿下……”
      皇后听闻太子落水的消息匆忙赶来的时候,太液池边已经跪了满地的人。
      而沈砚跪在了最前面,身上还缓缓滴着水,脸色有些苍白,不停地告罪,说:“怪我没能护好殿下,船晃得太厉害,殿下身子弱,没坐稳……”
      皇后冷冷看了沈砚一眼,没说话,只是急匆匆的走进凉亭,慌张的抱起儿子。
      宋离朝裹着张公公的外衫,缩在母后怀里,牙齿还在打颤。
      皇后紧紧抱着他,手也在抖,嘴里却硬着声音问太医:“太子怎么样了……”
      太医庆幸道:“幸亏救得及时,没有大碍,只是呛了点水,受了点惊吓,好好养几日就可。”
      皇后这才松了口气,目光扫过凉亭外跪着的一地人,最后落在张公公身上,一语中的。
      “你叫什么名字?”
      张公公闻言跪了下来,头磕在地上:“回娘娘,老奴张全,是御花园的一名杂役。”
      皇后沉默了一瞬间。
      她看了看张公公那张脸,又看了看自己儿子攥着人家外衫不松的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道:“赏银十两,调皇陵守墓。”
      张公公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磕头谢恩,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谢娘娘恩典。”
      宋离朝听见张全要被调走直接急了,拽着皇后的袖子:“母后,张公公救了儿臣,您怎么把他调走了?”
      皇后低头看他,语气无奈又平淡:“他长得吓人,留在你身边不合适。母后给你换个妥帖的人伺候。”
      宋离朝还要再说什么,皇后直接按住了他的手,手上还用了点力气。
      宋离朝疼得缩了缩,不敢再说了。
      张公公接旨后当天就被调走了。
      走之前,他把自己的外衫从太子身上取下来,叠得方方正正,交给了东宫的内侍。
      又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犹豫了大半天,最后还是塞进了内侍手里。
      “劳烦公公,把这个给殿下。老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香囊跟了老奴大半辈子,里头有张纸条,是老奴求人写的。殿下要是还记得老奴,就留着。要是不记得,扔了也行。”
      内侍把香囊递到宋离朝手里的时候,宋离朝正躺在床上养病。
      香囊是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布面已经被洗得发白,上面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
      宋离朝眼含泪珠将香囊拆开,里面有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好好活……”
      字迹有些笨拙,笔画也轻重不一,像是写字的人手在颤抖。
      宋离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然后紧紧攥在手里,谁也没给看。
      大约半年后,皇陵传来一条消息。
      张公公不幸沾染了风寒,没能挺过去,人没了。
      宋离朝那会儿正在书房练字,听内侍禀报完,手中的笔悬停在半空,一滴墨落到了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
      他“嗯”了一声,手颤抖着将笔搁在了砚台上,说:本宫困了,你退下吧。
      内侍闻言退下,顺便带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宋离朝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让人进来。
      张公公所有的遗物都被送进宫来。
      张公公的遗物只有一只旧木匣,里面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还有一双破了洞的布鞋,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干饼。
      宋离朝把那只粗布香囊和木匣一起锁进了一只铁箱子里,箱子就放在寝殿床底下,谁都没告诉。
      后来他每次去太液池边,都会想起那个老太监蹚着水朝他走来的样子。
      水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脖子,老太监踮着脚尖,拼命伸长胳膊,够到了他的衣领。
      他根本不会水。
      他脸上还有那么大一块胎记,丑得吓人。
      可他就是跳下去了。
      那些长得好看的人,全站在岸上,看着。
      回归现在。
      宋离朝坐在东宫书房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香囊,紧紧攥在手里。
      这个香囊已经很旧了,布面已经磨得起毛,那只歪歪扭扭的鸭子也还在。
      他攥了很久,然后又把它塞回枕头底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出门往肉铺去了。
      丑市离皇宫不远,轿子走了小半个时辰。
      宋离朝还没到肉铺门口,就听见前面有吵嚷声。
      他掀开轿帘往外看,街口已经围了一群人,几个穿官袍的人站在肉铺门前,为首的那个他认得。
      是京兆府的一个通判,姓吴,大概四十来岁,长了一张圆脸,留着一把山羊胡。
      吴通判手里拿着一卷户籍册子,正对着朱屠问话。
      “姓朱,名屠,年二十八,原籍何处?”
      朱屠站在案板后面,手里还握着杀猪刀,刀面上沾着新鲜的血液。他面无表情地回答:“原籍河东。”
      “河东何处?”
      “河东平阳。”
      “何时入京?”
      “三年前。”
      “入京做什么?”
      “杀猪。”
      吴通判眯着眼打量这个屠户,目光在朱屠那张麻子脸上转了几圈,又低头看了看户籍册子上的画押,似乎在比对什么。
      “你这脸上,是胎记还是疤?”
      朱屠抬眼看他,那双眼珠子黑白分明,冷静得很:“麻子。”
      吴通判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尴尬的干咳了一声:“相爷有令,近日京中流民增多,须得严查户籍。你这肉铺的铺契、地契、纳税文书,都拿出来验一验。”
      朱屠放下刀,转身进了后屋,片刻后拿着一卷发黄的文书出来,搁在案板上。
      吴通判接过去一页一页的翻看,翻看得很仔细,边看边拿毛笔在册子上记着什么。
      宋离朝的轿子停在街口,他没下轿,隔着帘子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朱屠站在肉铺门口,日头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张麻子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垂着手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可宋离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摩挲围裙的布边,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感。
      他是在数数!
      宋离朝眯了眯眼。
      不一会儿,吴通判把文书翻完了,倒是没查出什么纰漏,把册子合上,还给了朱屠。
      临走前,他又问了一句:“你一个人住?”
      朱屠闻言点头。
      “后屋多大?几间?”
      “两间。”
      吴通判往后铺的方向看了一眼,似是有些嫌弃,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进去。
      他冲身后两个衙役摆了摆手:“走吧,去下一家。”
      吴通判人走了,围观的群众也散了。
      肉铺门口重新安静了下来,朱屠把文书收好拿回后屋,出来的时候,看见宋离朝的轿子停在街口不远处。
      轿帘掀开,宋离朝探出半个脑袋,冲朱屠调笑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的。
      “朱屠,本宫来学杀猪了!”
      朱屠站在案板后面,就那么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把杀猪刀从案板上拔了起来,刀尖朝下,往宋离朝的方向递了递。
      “殿下敢接吗?”
      宋离朝笑容更加精彩,从轿子里迅速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板前,伸手就握住了刀柄。
      刀柄上还残留着朱屠掌心的温度,油腻腻的,有些滑手。
      他将刀攥紧了,直接把刀提了起来,刀身沉甸甸的,有点压手。
      朱屠看着他那双白净的手攥着有些违和的杀猪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殿下刀握反了。”
      宋离朝闻言低头一看。
      还真是!
      刀刃还是朝的自己……
      他哈哈笑了一声,把刀身翻了个面,重新攥住,然后仰起脸看朱屠,有些疑惑。
      “朱屠,刚才那个吴通判,你怕不怕?”
      朱屠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从案板底下抽出了一块磨刀石,蹲下身来,开始磨另一把刀。
      “草民有什么好怕的。”
      宋离朝蹲在他的对面,两手托腮看着他磨刀,声音压低了些,有些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说。
      “你不怕就好。本宫也不怕。”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本宫的人,谁也别想动!”
      朱屠听见这句,磨刀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磨,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安静的肉铺里格外清晰。
      他没抬头看向太子,可宋离朝注意到,他磨刀的动作比方才要轻了些许。
      而在街对面的茶楼里,吴通判已经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还要了一壶茶。
      他慢慢从袖中取出那本户籍册子,翻到了朱屠的那一页,然后提起笔,在“朱屠”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然后他又从怀里取出了另一张纸,上面还画着一个人像。
      画像上的人脸上没有麻子,身材高大修长,眉眼清冷俊美,跟朱屠没有半分相似。
      吴通判把画像收好,抿了一口茶,望向窗外肉铺的方向,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而丞相府的书房里,裴文远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从边关送来的密报。
      他看了许久,然后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
      “河东平阳朱屠,查无此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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