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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求母后成全! “本宫跟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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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后的第三天。
凤仪宫的正殿里摆设了一桌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也左右不过三个人。
皇后坐主位,太子坐左侧,右侧空着,因为那是皇帝的位置。
昭平帝本来说是要来,临了又被兵部的人截在了御书房,只是派人传了句话:“你们母子先吃,朕晚点到。”
皇后其实知道,这个“晚点”多半该是半夜了。
桌上整整摆了十二道菜,全是太子平日里最爱吃的。
糟鹅掌、水晶脍、蟹粉狮子头、火腿炖肘子、清蒸鲥鱼、油焖春笋,还有一碗特意从御膳房小厨房端来的酸梅汤。
还是冰镇过的,碗壁上淡淡凝聚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宋离朝吃得很香,筷子一直没停过,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塞满了松子的小仓鼠。
皇后就那么看着他吃,手里的筷子半天没动过一下。
等到太子干掉了大半盘的狮子头,皇后终于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离朝。”
“嗯?”宋离朝闻言抬头,嘴里还含着半块肘子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前儿个春日宴的事,你总该给母后一个说法吧?”
宋离朝快速嚼完,咽下嘴里的肉,端起酸梅汤灌了一口,然后老老实实放下筷子,两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端正正。
这是他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母后要训话的时候。
坐好,别乱动,仔细听着就行。
“母后,儿臣已经说过了,那些人儿臣都不喜欢……”
皇后眯眼盯着他,目光沉沉:“江南柳家的三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知书达理,模样还很周正,哪里不好?”
“她身上有股香粉味儿,太浓了,呛得儿臣头好疼……”
皇后继续道:“河东裴家的二公子,文武双全,去年秋猎拔得过头筹,京城里不知有多少姑娘想嫁与他……”
“他射鹿的时候儿臣瞧看过,箭法稀松平常,那头鹿其实是自己撞到树上的,他不过捡了个便宜。再说了,他脸上擦的粉儿叫什么来着?敷粉敷得跟城墙似的,一笑直往下掉渣。”
皇后沉默了一瞬,苦笑,然后又说:“蜀中谢家的小侯爷呢?长的剑眉星目的,身量颀长,满京城的闺秀都说他长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宋离朝想都没想直接道:“画里走出来的那叫纸人,风一吹就飞了。谢小侯爷上回在街上被个卖菜的老太太撞了一下,站那儿拍了半天灰,还让人老太太赔他衣裳。他一件衣裳比人家一年饭钱都贵,丢不丢人……”
皇后手里的帕子直接拧成了麻花。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压不住了,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满京城的青年才俊,江南的世家公子,蜀中的名门之后,塞外的少年将军,你一个都看不上。那你告诉母后,你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
宋离朝闻言抬起了头,那双秋水似的眼睛干干净净地看着皇后,里面没有一点闪躲,也没有一点玩笑。
“母后,儿臣就喜欢朱屠那样的!”
凤仪宫正殿里,此时安静得像是能听见一些细微的声响。
皇后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此时此刻却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一样。
她生的这个孩子,从小锦衣玉食。
天底下顶好的东西都是紧着他挑,偏偏在婚事这件事上,铁了心的要往泥里钻。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皇后的声音低下来,低得有些酸涩,“你是太子,也是未来的国君。你的正妃,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你要娶一个杀猪的,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你?天下百姓怎么看你?史书又怎么写你?”
宋离朝没有立刻接母后的话,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酸梅汤。
伸手端起来,小口小口的喝完了,然后放下了碗,用帕子擦了擦嘴,动作细致,没有一丝慌乱。
“母后,儿臣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当年嫁给父皇,是因为父皇好看吗?”
皇后愣了一下。
昭平帝年轻时确实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可当年先帝给皇后议亲的时候,备选的不止昭平帝一个。
有比他俊的,有比他家世好的,有比他嘴甜的。
皇后偏偏选了昭平帝,当时的理由很简单:“这人实在,不装。”
不过皇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宋离朝也不追问,只是继续说:“儿臣打小在宫里长大,见过太多好看的人。宫女挑好看的,太监挑周正的,伴读挑清秀的,连御花园里养的花都要挑颜色艳的。可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真心对儿臣好的?”
皇后想说“母后对你不好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儿臣三岁那年掉进太液池,母后还记得是谁跳下去救的吗?”
皇后的脸色变了一下。
“是张公公,管御花园杂役的那个老太监。他长得丑,背还驼,脸上全是褶子。他跳下去的时候,那些俊俏的伴读、周正的侍卫,全站在岸上看。后来张公公染了风寒,没熬过去,死了。母后,您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凤仪宫正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皇后记得那个老太监,但她确实不记得他叫什么了。
宋离朝笑了笑,笑得跟平时一样没心没肺,可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母后,儿臣不是故意跟您作对。儿臣就是觉得,皮囊这东西吧,太不牢靠了。今儿好看,明儿就老了。今儿笑得甜,明儿就能往你心口捅刀子。儿臣就是想找个踏实的,不用好看,也不用有才,真心对儿臣好就成……”
说完宋离朝站了起来,对着皇后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大礼,额头磕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求母后成全……”
皇后看着跪扶在地上的儿子,这一刻胸口堵得厉害。
她养了十六年的儿子,头一回这么正式地祈求她一件事。
可这件事,她坚决不能答应!
“离朝啊。”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你起来。”
宋离朝闻言也是没动。
“母后可以答应你,不逼你娶那些名门子女。”皇后的手指攥着桌沿,指尖已经隐约泛白,“但那个朱屠,不能进东宫。你玩玩可以,闹够了就收心。你是太子,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不能任性!”
宋离朝慢慢直起身来,跪坐在脚后跟上,抬头看着皇后,眼神有些昏暗。
“母后,儿臣真的没闹……”
“你就是在闹!”皇后打断他,声音终于爆发了。
“你知道那个杀猪的是什么身份吗?他配站在你身边?他配踏进这凤仪宫?他配跟满朝文武同殿而立?你为他得罪了裴家、周家、柳家、谢家,满朝的折子快把御书房堆满了。你父皇压着不发作,你以为他真不管你?他只是舍不得骂你!”
宋离朝有点委屈,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凉透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淡蓝。
久到昭平帝的脚步声慢慢从殿外传来。
昭平帝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皇后坐在主位上,脸色难看;太子跪在地上,垂着脑袋。
满桌的菜一口没动,汤碗里的汤面上凝了一层油皮。
皇帝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摆了摆手,让伺候的宫人都退下。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糟鹅掌,嚼了两口,点评道:“今天这鹅掌糟得不错。”
皇后没理他。
皇帝又夹了一筷子狮子头,看了看跪着的太子,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皇后,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行了,起来吧,地上凉。”
宋离朝没动,闷声说:“父皇,母后不答应儿臣就不起来。”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皇后别过脸去。
“那你跪着吧。”皇帝重新拿起筷子,吃得慢条斯理,“朕先吃,你跪着看。”
宋离朝的肩膀塌下去一截。
皇后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把皇帝手里的筷子夺下来拍在桌上:“陛下!”
“哎哎,朕的狮子头……”
“你倒是管管你儿子!”
皇帝看了看宋离朝,又看了看皇后,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随手丢在桌上。
“今儿兵部递上来的。”皇帝的语气淡淡的,“炽国那边有动静,边关的斥候说,炽军最近调动频繁,粮草辎重往南边运了不少。”
皇后的脸色变了。
宋离朝也抬起头来。
皇帝看着儿子,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离朝,你是太子。你将来要接手的是这个江山。朕不拦你找什么人,但你要记住,你是宋国的太子。你身上扛着的,是宋国千万子民。”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那个杀猪的,你要真喜欢,朕找个机会见见。”
皇后的惊讶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陛下!”
皇帝已经出了殿门,脚步飞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凤仪宫正殿里又只剩下母子二人。
皇后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她的手有点凉,力气却不小。
“回去歇着吧。”她的声音疲惫不堪,“你父皇的话,你自己好好想想。”
宋离朝点了点头,行了礼,退出了凤仪宫。
回东宫的路上,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潮气。
宋离朝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旁的宫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东宫门口,没进去,拐了个弯,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
身后的内侍追了两步,被他摆手打发走了。
御花园里黑黢黢的,白天的热闹早就散了,只剩满地的落花和残留的酒气。
宋离朝走到太液池边,这里就是他当年掉下去的地方,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旧香囊,用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上面还绣着一只看不出是鸭子还是鹅的东西。
那是张公公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香囊里早就不装香料了,只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好好活着”
宋离朝攥着香囊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猛地回头。
而那月光底下,太液池的对面柳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矮壮,粗胖,满脸的麻子,手里还提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
灯笼的光茫映照在他的脸上,沟沟壑壑的,丑得使人相当提神。
宋离朝看的忽然愣了一瞬,然后宠溺的笑了笑,笑得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亮堂了不少。
“朱屠!你怎么进宫了?”
朱屠提着灯笼站在池子对面,隔着太液池的水面,声音粗哑:
“草民来送明日的猪。内廷采买的人说漏了嘴,说殿下今儿在凤仪宫跪了一个时辰。”
宋离朝从池边的石头上跳下来,绕过太液池往对面跑,跑到一半又停住,把香囊塞回怀里藏好,然后继续跑。
跑到朱屠面前,仰着脸看他,月光底下那张麻子脸被灯笼照得忽明忽暗。
“你来看本宫?”
朱屠面无表情:“草民只是顺路……”
“你顺路顺到御花园来了?”
朱屠不吭声了。
宋离朝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灯笼,提在两个人中间。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一个修长,一个粗壮,二人挨得近近的。
“朱屠。”
“嗯?”
“本宫跟母后说了,本宫要娶你!”
朱屠提着灯笼的手一抖,灯笼差点翻了。
他盯着宋离朝看了很长时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最终又归于一片冷寂。
“殿下喝多了……”
“本宫没喝酒,本宫喝的酸梅汤。”
朱屠把灯笼从他手里拿了回来,转身就走,步子有些不稳,粗布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了闷闷的声响。
宋离朝站在原地没追,只是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朱屠,本宫说的话,早晚会算数的!”
朱屠的脚步顿了一下,没理,然后继续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宋离朝站在太液池边,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鼓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净细嫩,没沾过阳春水,更是没握过刀。
他试图攥了攥拳头。
身后传来内侍怯怯的声音:“殿下,该回宫了。”
宋离朝“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朱屠消失的方向,转身往东宫走去。
他走得比来时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走到东宫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那个内侍:“今儿丞相府有没有人来过?”
内侍愣了一下,摇头:“回殿下,没有。”
宋离朝眯了眯眼。
春日宴那天,他拉着朱屠离开御花园的时候,余光曾扫到过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假山后面,穿着灰袍,一直盯着朱屠的后背。
他认不出那个人是谁。
但那个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宋离朝推开东宫的大门,迈过门槛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转了一下。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到像是有一根线,被人在暗处悄悄拨动了。
而百里之外的炽国边境,一队骑兵趁着夜色越过了两国界碑。
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了等候在路边的暗哨。
暗哨拆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朝炽国都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密信上只有一行字。
“春已至,可布网。”
同一时刻,宋国丞相府的书房里,裴文远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他看了很久,然后提起朱笔,在密报末尾批了两个字。
“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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