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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会杀猪吗? 脸上得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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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二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要早的多,御花园里的玉兰花都还没开全。
皇后娘娘此时已经坐在了凤仪宫的正殿里,正在对着满桌子的花名册在无奈叹气。
名册是礼部送过来的,一共六本。
每本大概一寸来厚,封皮上面分别写着京中贵女、京中公子、江南世家、蜀中望门、河东勋贵、塞外新贵等等……
这些全是礼部尚书亲自抄录,用的都是上等澄心堂纸,墨迹里还掺了金粉,随便翻开一页都晃的眼睛疼。
皇后再次叹了口气,翻到第三页就合上了。
“德全。”她皇后手搓额角,声音里全是疲惫,“去把太子叫来。”
凤仪宫总管太监德全应了一声,倒退着出去了,脚步又轻又快。
皇后娘娘这些日子以来,脾气很是不好,凤仪宫的宫人们走路都得踮着脚尖,生怕触了霉头。
原因无他,只因太子爷的婚事。
宋国太子宋离朝,昭平二十年,已年满十六岁,按祖制该议亲了。
可这位太子爷,打十五岁起就跟个杀猪的屠户混在一处,天天往城东丑市跑,满朝文武的折子雪片似的往御书房飞,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太子殿下行为失仪,结交贱民,有损国体!”
皇帝把折子往炭盆里一丢,烤着火说:“朕看这帮老东西是闲得慌!”
可皇后不能这么心大。
她是宋国的国母,太子的生母,儿子娶不上媳妇,她比谁都急。
于是借着昭平二十年春日宴的名头,下旨遍邀天下名门,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家的未婚子女,江南、蜀中、河东、塞外。
凡事数得上号的门阀世家,全在邀请之列。
名头是赏花,实则是选妃。
皇后把这层意思跟皇帝说了,皇帝端着茶碗想了一会儿,问:“那屠户也请?”
皇后气得把茶碗夺过来搁桌上:“陛下!”
“好好好,不请不请。”皇帝举手投降,转头又嘀咕,“其实请来让朕瞧瞧也行,到底什么样的人物,能把咱们儿子迷成那样……”
皇后只当没听见。
三月初九,春日宴。
这一天京城的排场甚至比往常过年还大。
朱雀大街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从辰时起就有马车从四面八方涌来,车帘上绣的家徽五花八门,江南柳家的水纹、河东裴家的狼头、蜀中谢家的竹叶、塞外萧家的奔马,一辆接一辆停在皇城外。
皇后在御花园里摆了流水席,又从太液池引了活水,做曲水流觞,岸边设了锦帐、绣墩、茶案、果盘,单是插花的瓷瓶就摆了三百多个,全是官窑新烧的雨过天青釉。
巳时刚过,御花园里已经全是人了。
锦袍玉冠的公子哥们三三两两站在花树下,摇着折扇,谈诗论画。
锦衣华服的姑娘们坐在曲水边的锦帐里,捏着帕子,偷眼正在往园门口瞧。
都在等着太子。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太子没来。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太子还没来……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河东裴家的二公子裴瑾,今儿穿了一身银白暗纹袍,腰间悬一块祖传的羊脂玉佩,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是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
他摇着扇子踱到御花园门口,远远看见德全公公急匆匆走来,便上前拱了拱手:“公公,太子殿下可是路上耽搁了?”
德全脸上堆着笑,心里苦得跟黄连似的:“裴公子稍候,殿下这就到。”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太子终于到了。
御花园门口一阵骚动,所有人都直起身来,目光齐刷刷投向园门。
只见一个少年从辇上跳下来,步子轻快,身上穿着一件靛蓝锦袍,头发束得利利落落,脸一露出来,满园春色都暗了几分。
太子宋离朝,长了一张老天爷追着喂饭的脸。
眉如春山,目似秋水,鼻梁挺秀,唇色天然殷红,皮肤白得通透,在日头底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
他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干,就是一幅令人如沐春风的画。
满园子的人,无论男女,甚至是天上的飞鸟,都看的愣了。
宋离朝一看自家后花园,这么多人有些疑惑。
“德全,这园子今日怎的这么多人?”他皱着眉环顾一圈,目光从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玉树临风的公子脸上一一扫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哪个是修枝的园丁?本宫找他有事。”
德全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殿下……今儿是春日宴,皇后娘娘特地为您开办的,满京城的才子佳人都在……”
“才子佳人?”宋离朝又扫了一圈,目光在裴瑾脸上停了一瞬。
裴瑾心头一喜,正要上前见礼,就听太子接着说道:“就这?一个个白得跟纸人似的,脸上得抹了多少粉?风一吹能掉二斤吧?”
裴瑾的笑容僵在脸上。
御花园里顿时鸦雀无声。
宋离朝浑然不觉,抬脚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还有酸梅汤吗?朱屠上回说天热喝这个解暑,本宫让人熬了一坛,先给朱屠送去了。”
德全听到这话几乎要哭了。
皇后坐在太液池边的凤辇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手里的帕子都快绞断了。
“母后。”宋离朝踱到凤辇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抬头,一脸天真地看着皇后,“您今儿怎么想着在御花园请客?是不是御膳房又得什么稀罕食材了?有没有猪下水?”
皇后无奈闭了闭眼。
“离朝。”她的声音很稳,当国母的人,稳不住也得稳,“今儿是春日宴,母后请了京城和天下各地的名门子女,你好好瞧瞧,可有中意的?”
宋离朝歪头想了想,很认真地扫视了一圈满园子的美人才子,最后目光落回皇后脸上,诚恳地说:
“母后,儿臣瞧见您今天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回头让御医开副安神的方子,儿臣那儿还有朱屠送的猪心,说是炖汤喝安神……”
皇后闻言,只觉得自己已经快不行了……
“宋离朝。”她的声音沉下来,甚至开始连名带姓地喊他。
宋离朝知道这是自己母后生气了,只是往后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了……
皇后直接从凤辇上站了起来,牵住了太子的手,拉着他走到了园子中央。
满园的名门子女瞧见,顿时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皇后一一介绍。
皇后一个一个指道:“这位是江南柳家的三小姐,名叫柳如烟,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
柳如烟闻言上前一步,极有教养的盈盈一拜。
她抬起头来,确实是个绝世大美人,肤白如雪,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得像是三月的江南烟雨。
宋离朝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转头问皇后:“母后,她脸上擦粉了吗?”
柳如烟听闻,脸色瞬间涨红。
皇后无奈咬牙:“那是天生的好气色!”
“哦~”宋离朝没反驳点点头,又问,“那她杀过猪吗?”
柳如烟感觉被羞辱到,眼眶一红,差点当场流泪。
她的丫鬟看见,赶紧把柳如烟扶了回去。
皇后再次深吸一口气,又拉着他走到一个美貌青年面前:“这位是河东裴家的二公子裴瑾,文武双全,去年秋猎时曾拔得过头筹。”
裴瑾闻言,还顺便整了整衣冠,露出一个自认无可挑剔的笑容,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宋离朝有些嫌弃,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白净的面皮上停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你杀过鸡吗?”
?
裴瑾脸上优雅笑容一僵:“这……未曾。”
“那杀鱼呢?”
“也未曾……”
“那你去年秋猎时射的又是什么东西?”
裴瑾向宋离朝挺了挺胸:“鹿。”
“切~鹿有什么好射的,又不好吃。”宋离朝撇撇嘴,兴味索然地移开目光,开始有些自豪的介绍了起来,“朱屠杀猪,一刀下去,干净利落,那才叫真本事!”
裴瑾被羞辱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这满园的名门望族,才子佳人,宋离朝挨个看了个遍。
不是嫌弃人家粉擦的太厚,就是嫌人家没杀过猪,没杀过鸡。
要么就是嫌弃人家“眉眼太正,一看就比较假……”
后花园一圈走下来,愣是没有一个人能入他的法眼。
皇后已经被气的说不出话,坐在凤辇上端着茶盏,指节用力到要把茶盏捏碎。
可就在此时,御花园门口却传来了一阵热闹喧哗。
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皇后面前,整个人声音都在打颤:“娘娘……太子殿下,朱……朱屠他来了,说是来送猪心,殿下今儿早上预定了他的猪心……”
宋离朝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跑去,步子快得像脚底下装了弹簧。
“朱屠!!!”
皇后看着儿子飞奔而去的背影,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在了桌上,溅出一片茶渍。
满园的名门子女面面相觑,有人掩嘴偷笑,有人面露鄙夷,有人一脸茫然。
裴瑾站在花树下,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
他望着太子消失的方向,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阴翳。
“朱屠……”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厮,“去查查,这个朱屠到底是什么来路。”
小厮应了一声,悄悄退下。
御花园里,春日宴还在继续,曲水流觞的酒盏漂了一路,没几个人有心思喝。
皇后坐在凤辇上,望着满园春色,突然觉得很累。
德全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接下来……”
皇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把裴文远叫来。”
德全一愣。
裴文远是当朝丞相,太子的外祖父。
“娘娘,相爷今儿在御书房陪陛下议事……”
“那就让他议完了来凤仪宫。”皇后站起来,仪态端庄,看不出半分失态,“本宫有话跟他说。”
她走下凤辇,经过裴瑾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裴瑾连忙行礼,皇后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
那一眼很淡,裴瑾却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御花园门口的喧闹渐渐平息,有人看见太子拉着一个矮胖麻脸的杀猪匠从侧门走了,两人并肩而行,一个锦衣玉貌,一个粗布麻衣,一个身量修长,一个五短三粗。
太子的手挽着朱屠的胳膊,朱屠几次想甩开,又顾忌着身份没敢动作,整张麻子脸绷得死紧。
宫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不到半天,满京城都知道了。
太子爷的春日宴上,当着满园名门子女的面,跟一个杀猪的跑了!
茶楼酒肆里,说书的已经把这个事编成了段子,醒木一拍:
“话说咱们这位太子爷,不爱红妆爱屠夫,不爱丝竹爱猪骨,满园春色关不住,一个朱屠出墙来……”
顿时满堂哄笑。
而此时此刻,在城东丑市那间油腻腻的肉铺后巷,朱屠看着案板上那只还带着温热的猪心,又看了看坐在灶台边给他烧火添柴的太子殿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宋离朝脸上,那张精致好看的脸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他抬起头,冲朱屠撒娇似的笑了一下。
朱屠直接选择别开眼,声音粗哑:“殿下您该回宫了……”
“再待会儿。”
“可是……天黑了。”
“那你送本宫回去。”
朱屠闻言没吭声,继续低头磨刀,磨刀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磨了很久,久到宋离朝靠在灶台边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垂,最后歪在柴堆上睡熟了。
朱屠停下动作,看着面前那张绝世睡颜。
他伸出手,指尖在离太子脸颊半寸的地方忽然停住。
然后又慢慢收回,转身从灶上端起了那碗已经凉透的猪心汤,一口一口的喝完了。
是苦的。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肉铺对面的巷子里,一个灰袍身影静静站了许久,直到肉铺熄了灯,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那人去的方向,正是丞相府。
裴文远从宫里回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刚在书房坐下,灰袍人就递上了一封密信。
裴文远拆开看了片刻,眉头瞬间拧成一条线,他低声问:“你确定?”
灰袍人闻言点点头。
裴文远沉默良久,把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个干净。
“明日请朱屠来府上一趟。”他顿了顿,又改口,“不,还是我亲自去肉铺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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