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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周勉入局 “你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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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侍郎周勉这半个月睡不好觉。
他是裴文远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在兵部坐了六年,管的是武官铨选和军械调配。
这个位置油水厚,经手的每一条调令背后都牵着各方势力的角力。
周勉这些年左右逢源,明面上对裴文远恭恭敬敬,暗地里也给自己留了几条后路。
他算不上大奸大恶,可手脚也没多干净。
三年前倒卖过一批军械边角料,两年前给一个不该升迁的参将批了条子,去年又在马政上做了点手脚,把三百匹军马的低劣说成了良骏,从中抽了两成回扣。
这些事单拎出来每一桩都不算大,可要是有人把它们串起来递到御前,他这顶乌纱帽就别想要了。
周勉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儿,所以他这些年小心翼翼,账目做得滴水不漏,经手人该打发打发了,该安抚的安抚了。
他以为高枕无忧了,直到半个月前收到一封信。
信是直接塞进他府上书房的。那天他下朝回来,推开书房的门,桌上多了一只信封,封皮上没落款,拆开来里头只写了一行字:周侍郎,三年前河间府的那批军械,下官手头还留着底账。
周勉当时腿就软了。他派人查了三天,府里上下问了个遍,没人知道那封信是怎么进来的。书房的窗户没撬,门锁没坏,院子里养的狗没叫。信像是凭空长在他桌上的。
他等了两天,没等到第二封信。第三天傍晚,他下朝路上被一个货郎拦住了。货郎挑着担子,笑呵呵地递上一包针线,说是周府上定的。周勉没接,货郎也不恼,压着嗓子说了句:“侍郎大人要是想知道底账在谁手里,明儿午时去丑市后街茶摊上坐坐。有人找您。”
周勉本来不想去。可那封信搁在书房里,像一根刺扎在他后背上。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第二天还是换了身便服,没带随从,一个人去了丑市。
茶摊在丑市后街的巷口,几张旧木桌,一壶粗茶,几个脚夫蹲在板凳上吃炊饼。周勉坐下来,要了碗茶。等了半炷香的功夫,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矮壮,粗胖,满脸麻子,穿着油腻腻的粗布短褂,围裙上沾着干了的血渍。是朱屠。
周勉看着那张脸,愣了一下。他在千秋宴上见过这个屠户,太子爷当众说“他好帅”的那个。
“是你?”
朱屠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搁在桌面上,推过去。
周勉翻开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册子上记着三年前河间府军械案的来龙去脉,经手人的名字、日子、银两数目、货物去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还附了河间府仓大使的画押和私印。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朱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声音粗哑。
“草民一个杀猪的,从哪儿弄来不重要。侍郎大人看看,这东西要是递到御前,您的脑袋还能搁在脖子上几天?”
周勉把册子合上,推回去,盯着朱屠的脸。
“你想要什么?”
朱屠没急着接话。他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往巷口看了一眼。巷口人来人往的,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茶摊。
“草民要的不多。侍郎大人管着兵部的武官铨选和军械调配,草民就想问问,今年秋天炽国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兵部打算怎么调防?”
周勉的脸色沉下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草民有个亲戚在边关当兵,草民担心他的死活。提前打听打听,心里有个数。”
周勉不傻。他盯着朱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你是炽国的人。”
朱屠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把茶碗搁下来,伸手把册子拿回来揣进怀里,站起来。
“侍郎大人要是愿意跟草民交个朋友,这东西草民收着,谁都不给看。往后大人有什么消息,跟草民通个气,大家日子都好过。大人要是不愿意,草民今儿下午就把册子送到大理寺。大人回去慢慢想,想好了让人来肉铺说一声。”
他走了。周勉坐在茶摊上,面前的茶凉了也没动,手指攥着桌沿,攥得指节发白。
当天夜里,周勉派了心腹去丑市找朱屠,说愿意谈。第二天两人又在茶摊上见了面,这回周勉没绕弯子,直接问朱屠要什么消息。朱屠要的是兵部每年的调防计划、军械调配底账、还有北境三镇的粮草运输路线。周勉咬着牙应了。
从那以后,每隔十天半月,周勉就把兵部的底账抄一份,封在油纸包里,让心腹送到丑市肉铺后巷的暗门底下。朱屠收了东西,隔天会回一包卤肉过去,油纸包底下压着银票,一张五十两,比周勉一年的俸禄还多。
周勉收了银票,心里反倒踏实了些。他跟自己说,这些消息不算什么要紧东西,兵部每年调防的底账大同小异,给了也就给了。再说了,炽国离着几千里地,拿到这些纸能做什么?
可这天傍晚,朱屠让人送来的卤肉里夹了张条子,上头写着一行字:明儿个午时,把北境三镇今秋的粮草转运日子抄来。
周勉坐在书房里攥着那张条子,手心全是汗。
他不想干了。可那本册子还在朱屠手里,他要是现在收手,朱屠把册子递出去,他满门都得跟着遭殃。
他咬着牙把兵部存档的粮草转运单翻出来,抄了一份。抄完之后把底稿搁回原处,抄本揣进怀里。第二天午时前,他换了便服去了丑市,把抄本塞进肉铺后巷的暗门底下。
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太子爷的马车停在丑市街口,车帘掀着,宋离朝从车上跳下来,提着一只食盒往肉铺的方向走。周勉赶紧闪到墙角后面,等太子走远了才敢出来,绕了一大圈路回兵部衙门。
他坐在衙门的公房里,端着一杯凉茶灌下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千秋宴那天,太子爷当众说“他好帅”的时候,满殿的人都笑了。可裴相没笑。裴相坐在席上,端着酒杯,目光一直落在朱屠身上,看了很久。
周勉把凉茶喝完了,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往丞相府去了。
他到了相府门口,门房把他引到书房。裴文远坐在案后头,手里攥着一份折子在看。周勉行了礼坐下来,裴文远没急着问他来做什么,先把折子批完了,搁了笔,才抬起头看他。
“周侍郎,这么晚了,什么事?”
周勉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把册子的事说出来。他说的只是朱屠的肉铺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看着不像本地人,问问相爷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
裴文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盏沿上方看过来,沉沉的。
“查过了。平阳那边迁了坟,文书对不上。我让人去查了调档的记录,发现迁坟的申请比调档早了半个月。也就是说,坟是先迁的,调档是后补的。朱屠这个人,底子不干净。”
周勉心里咯噔一下。
“那相爷的意思是?”
裴文远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先别动他。太子天天往那儿跑,动了他太子必然闹。你回去把兵部近三年的调防底账和粮草转运底账都整理一份,明天送过来。我看看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周勉应了一声,站起来告辞。走出相府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他后背上的冷汗湿透了里衣。
他站在相府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街市灯火,忽然想起朱屠在茶摊上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侍郎大人,你上了这条船,就下不去了。”
周勉攥了攥拳头,往自己府里去了。
而在丑市肉铺后屋里,慕容熙把周勉今天送来的粮草转运单展开看了看,折好,塞进一截空肠衣里,灌上猪油封好,挂到墙上那排腊肠中间去。然后他走到灶台前,坐下来,从灶膛里拨出几块暗红的炭火,拿蒲扇慢慢扇着。
火光映着他那张麻子脸,忽明忽暗的。
而在东宫书房里,宋离朝正翻着陆沉送来的那份《武经总要》,翻到九宫阵那一页的时候,外头暗卫进来禀报,说周勉今儿傍晚去了相府,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宋离朝把书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眯了眯眼。
“兵部侍郎大晚上去找本宫的外祖父,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东宫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去查查周勉最近在跟谁来往。”
暗卫应了一声,退下了。宋离朝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慢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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