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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金刀被退 “本宫不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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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宋离朝来的时候,肉铺门板上贴了一张纸。
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粗重,一看就是朱屠自己写的,墨用得太多,每个字都洇出毛边来。
纸上就一行话:铺子歇业三日,有事出门。
宋离朝站在门口看了两遍,伸手把纸揭下来,叠好揣进袖子里。
身后的暗卫凑上来低声问要不要去查朱屠去了哪儿,宋离朝摆了摆手。
“不用查。他要是想躲本宫,查也查不着。他要是不想躲,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拐出丑市街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肉铺紧闭的门板,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歇业第三天,宋离朝又来了。
这回门板卸了一扇,朱屠在铺子里头擦案板。
案板擦得锃亮,刀架上的刀一把一把排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锅刷得干干净净,连灶膛里的灰都掏过了。
整个铺子焕然一新,像是被水洗过一遍。
宋离朝走进铺子,四下打量了一圈,笑了。
“朱屠,你这三天没出门吧?”
朱屠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殿下怎么知道?”
“铺子里里外外打扫得这么干净,连灶膛灰都掏了,你要真有事出门,回来头一件事是先睡一觉,哪有力气大扫除。”宋离朝在案板前面坐下来,两手托腮看他,“你压根没出门。你就是不想见本宫。”
朱屠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搭,没接这个话,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水搁在宋离朝面前。
“殿下喝水。”
“本宫不渴。”
“那殿下坐着,草民把案板擦完。”
宋离朝没坐着。他站起来走到案板边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板上。还是那把裹着粗布的刀,刀柄上刻着“离”字,粗布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原封不动退回来的。
“本宫让人送过来的刀,你退回来了。”
“草民说了,用不着。”
“本宫也说了,收着,哪天用得着再拿出来。”
朱屠把抹布搁下来,看着案板上那把刀,沉默了两息。然后他伸手把粗布解开,刀身露出来,青幽幽的钢口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光。他把刀拿起来,翻了个面,刀尖朝下往案板上一插。刀尖吃进案板里,直直地立着。
“殿下,草民问您一句话。”
“你说。”
“这把刀,殿下花了多少银子打的?”
宋离朝歪了歪头,像是在算。
“料是上好的镔铁,本宫托陆沉从军器监弄来的。刀是京城刘铁匠打的,他是军器监退下来的老师傅,轻易不接私活,本宫亲自去说的。工钱加料钱,前后大概花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十两?”
“五百两。”
朱屠看着案板上立着的那把刀,五百两,够他这间肉铺连本带利挣三年的。他把刀从案板上拔出来,重新裹好粗布,推回宋离朝面前。
“殿下收回去。草民一个杀猪的,用不着五百两的刀。这刀搁在草民这儿,招贼。”
宋离朝没接。他低头看着推到面前的刀,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那点笑收了收,但没收干净,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朱屠,你跟本宫说实话。你退这把刀,是嫌它贵,还是嫌本宫烦?”
朱屠把抹布拿起来继续擦案板,擦了两下,停下来。
“殿下,草民在丑市杀了三年猪,街坊四邻都认得草民。草民用的是十两银子一把的砍刀,磨刀石是隔壁老孙头给的,围裙是王婶子帮着做的。草民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殿下送草民一把五百两的刀,草民往哪儿搁?搁在墙上,来买肉的人看见了,怎么想?搁在案板上,草民剁肉的时候手抖。殿下图个痛快,草民往后三年都不得安生。”
宋离朝没说话。
朱屠把抹布搁下来,转过身面对他,语气比平时缓了些,没那么硬了,可听着更沉。
“殿下对草民好,草民知道。可殿下的好,草民接不住。这把刀拿回去,往后殿下再送什么东西,草民一样退。”
宋离朝低头看着案板上那把裹着粗布的刀,看了好几息。然后他把刀拿起来,揣回袖子里。
“成。本宫拿回去。”
朱屠以为他要走,可宋离朝揣好刀之后又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刀本宫收回去了。可本宫今儿不打算走。”
“殿下……”
“你铺子今儿开门做生意,本宫是来买肉的。本宫要二斤五花,一斤肋排,你给本宫剁好称好,本宫付钱。”
朱屠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从铁钩上卸下半扇猪,搁在案板上。刀起刀落,二斤五花切得方方正正,一斤肋排剁得长短一致。拿油纸包了,往秤上一搁,报了斤两。
“一共六十八文。”
宋离朝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数了六十八个搁在案板上,把肉提起来,冲朱屠笑了笑。
“本宫明儿还来买。”
“殿下要天天来买肉,草民这铺子就改叫太子肉铺得了。”
“这名字好,本宫回头让人打块匾送来。”
朱屠知道他在说笑,没接话,低头把案板擦干净。宋离朝提着肉出了铺子,这回没回头,步子轻快,一路走一路还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朱屠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串铜钱。六十八文,不多不少,搁在肉案上,跟他每天收的街坊钱混在一处,铜板磨得锃亮,看着跟别人的没什么两样。
他把铜钱收进钱匣子里,合上盖子。
当天傍晚,宋离朝回了东宫,把那把刀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书房的案上。他盯着刀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那只锦盒。盒子里原先攒的那些零碎东西还在,猪骨头、磨刀石边角、丑鸭子帕子。他把刀搁在旁边,盒子盖不上,他又把刀拿出来,找了块干净的布重新裹了一遍,系好,搁在书架上。
做完这些,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五百两。”他自言自语,“本宫头一回送人东西被退回来。”
门外暗卫的声音传进来:“殿下,陆将军求见。”
宋离朝整了整衣袍,让人进来。陆沉年近五十,须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进门行了个礼。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搁在案上展开,是一张京城布防图,上头用朱笔标了好几处。
“殿下,您让臣查的九宫阵,臣翻遍了兵书,在《武经总要》里找到一段。九宫阵最早是前朝一位名将所创,用来在巷战中布置兵力。站位分九个方位,每个方位对应不同的攻守职能。那个屠户杀猪站的三个位置,正好是九宫阵里的‘三才位’,守的是左翼、右翼和后方。”
宋离朝的手指在图纸上敲了两下。
“一个杀猪的,站三才位做什么?”
“臣也奇怪。三才位是防守位,一般用在被围困的时候,护住侧翼和后路。杀猪用不着防左翼右翼,除非……”
“除非他不是在杀猪。”
陆沉把图纸收起来,压低声音:“殿下,臣还查到一件事。平阳那边的户籍档案,上个月被人动过。调档的人是相府的长史,盖的是丞相印。调档之后第三天,平阳那边就迁了一座坟,迁坟文书上写的是朱屠的爹,可那坟原先立的是无字碑,突然改成有名字的,臣觉得蹊跷。”
宋离朝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迁坟的文书是谁批的?”
“平阳县衙批的。可臣派人去平阳问了,县衙的存档里头,迁坟申请的日子比相府调档的日子早了半个月。”
宋离朝的手指停了。
“早了半个月?那就是说,坟在相府调档之前就迁好了,相府看到的那份文书,是后来补的。”
陆沉点了点头。
宋离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东宫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暮色里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掉在青石板上。
“陆将军,你觉得这个朱屠,是什么来路?”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了。
“臣不敢妄断。可能把九宫阵的站位用在杀猪上,手上又有那种干净的刀伤,户籍还被人动过手脚,臣只能说,这人不是寻常屠户。殿下要是信得过臣,臣可以派人盯着他。”
宋离朝摇了摇头。
“不用盯。本宫自己盯着。”
他转过身,脸上那点笑又回来了,可眼底沉着东西,跟平时不太一样。
“陆将军,今儿的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裴文远那边一个字都不能透。”
陆沉拱手应下,退了出去。
宋离朝站在窗前,看着陆沉的背影消失在东宫门口。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哗啦响了一声。他走过去把纸压好,目光扫过书架上那把裹着粗布的刀,停了一息。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张九宫阵图,摊在案上,拿朱笔在“三才位”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
朱。
而在丑市肉铺后屋里,慕容熙刚把今天最后一块肉卖完。他关上铺门,把案板擦干净,刀磨好,灶台收拾利落。然后他从灶台底下最深处摸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里。
钥匙硌着掌心,凉得很。
他站在灶台前,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从灶膛里夹了一块烧红的炭,搁在铜钥匙上。炭火贴着铜面,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铜钥匙慢慢变热,从暗黄色变成亮橙色。
他攥着烧红的钥匙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扔进水盆里。水花溅起来,滋啦一声,白汽升腾。钥匙在冷水里迅速变暗,最后沉到盆底。
他低头看着盆底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水泼了,钥匙捞出来擦干,搁回暗格里。
这次他把暗格盖得很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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