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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殿下费心了 本宫还受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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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离朝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又来了。
这回他学乖了,没空着手,提了一食盒的菜,说是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淮扬菜,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蟹粉豆腐,还有一碟子水晶肴肉,冻得透透的,颤巍巍地码在青瓷盘里。
食盒往案板上一搁,满铺子都是鲜香味儿。
“朱屠,本宫跟你一块儿吃。”
朱屠扫了一眼食盒,没接话,手里攥着砍刀继续剁肉。
今儿的生意格外好,肉卖得快,案板上只剩几根肋排和半扇五花。
他把肋排剁成段,拿油纸包了递给等着的大娘,收了钱,把案板擦干净。
“殿下带回去自己吃吧。草民这儿有馒头。”
“馒头哪有狮子头好吃?”宋离朝把食盒揭开,热气冒出来,他拿筷子夹了一个狮子头搁在粗瓷碗里,往朱屠那边推了推,“你尝尝,不腻。”
朱屠把抹布搭好,走到灶台边,从锅里捡了两个杂面馒头,掰开就着咸菜吃了。
吃得很专心,一眼都没往那碗狮子头看。
宋离朝举着筷子举了半天,胳膊有点酸,放下来,自己夹了一筷子干丝吃了。
他吃得慢条斯理的,一边吃一边看朱屠啃馒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朱屠,你是在跟本宫置气?”
“草民不敢。”
“你昨儿夜里给本宫盖被子的时候,手可没这么硬气。”
朱屠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拍,咽下去之后喝了口水,语气平平的:“殿下金贵之躯,草民伺候不周,怕殿下着凉,坏了草民的生意。”
宋离朝放下筷子,歪着头看他。
“本宫今儿哪儿惹着你了?”
“殿下哪儿都没惹草民。”朱屠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收拾碗筷,“殿下以后少来几趟就行了。”
肉铺里安静了一息。
宋离朝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可也没收干净,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只是眼神认真了些。
“为什么?”
“殿下在千秋宴上说的那些话,满京城都传遍了。这两天来买肉的街坊,十个里头有八个要问一句‘太子爷是不是真看上你了’。草民一个杀猪的,经不起这种闲话。”
宋离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食盒盖子合上。
“本宫以为你不怕闲话。”
“草民只是不怕自己的闲话。”朱屠把碗摞起来端到灶台边上,背对着宋离朝,声音粗哑,“草民怕殿下的闲话传进不该传的人耳朵里,给殿下惹麻烦。”
宋离朝看着他的后背。
那个背影矮壮厚实,腰上系着油腻腻的围裙,胳膊上的横肉因为端碗的动作绷紧了。
他看了两息,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
“朱屠,你这是在担心本宫?”
朱屠把碗搁进灶台上的水盆里,转过身来,面无表情。
“草民是担心自己。殿下天天往这儿跑,裴相的人三天两头来查户籍,草民这铺子经不起折腾。”
宋离朝没接这个话。
他走回案板前,把食盒提起来,经过朱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本宫明儿还来。”
朱屠没吭声。
“后天也来。”
“殿下……”
“大后天也来。”宋离朝提着食盒走到铺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你烦也好,恼也好,本宫就是来。你要是嫌本宫烦,就把本宫打晕了扔出去,跟上次扔河里一样。本宫不记仇。”
然后,他走了。
朱屠站在灶台边上,听着脚步声远了,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碗狮子头。
肉丸子圆滚滚地卧在碗底,汤汁清亮,撒了几粒葱花。
他端起碗,连汤带丸子倒进了泔水桶。
第二天宋离朝果然来了。
这回带了一篓子鲜桃,说是南边进贡的,蜜甜蜜甜的。
朱屠没接,他就搁在案板上,自己拿了一个啃,啃完了把核扔进泔水桶,拍拍手走了。
第三天又来了,带了一罐子蜂蜜,说是御膳房自己熬的,兑水喝润喉。
朱屠没接,他就搁在灶台上,自己舀了一勺兑了碗温水喝了,喝完把罐子盖好搁回去,走了。
第四天、第五天,天天来。
有时候带吃食,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搬张凳子坐在铺子里看朱屠卖肉。
街坊邻居一开始还稀罕,后来也见怪不怪了,偶尔还有大娘跟太子搭话,问他吃了没有,要不要尝尝自家腌的咸菜?
宋离朝一概笑眯眯地接了,咸菜就着朱屠铺子里的凉水啃,啃得还挺香。
朱屠的脸一天比一天冷。
到了第六天,宋离朝再来的时候,朱屠没让他进门。
铺子的两扇门板只卸了一扇,另外一扇半掩着,朱屠堵在门口,手里攥着砍刀,刀面上还沾着新鲜肉末。
“殿下今天别进来了。”
“为什么?”
“草民今儿没空招呼殿下。相府的人一会儿来收铺税,殿下在这儿不方便。”
宋离朝歪着头看他,看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成。那本宫在门口等你忙完。”
他真就在门口等着。
日头毒得很,晒得街面上的石板发烫。
宋离朝站在肉铺门口的阴凉地里,拿袖子扇风,站了小半个时辰。
朱屠在铺子里剁肉,透过门板的缝能看见太子的侧影,安安静静站着,没催也没闹。
相府的人来了,是吴通判手底下的一个书吏,收完铺税就走了,没多待。
人一走,宋离朝就迈进了铺子。
“忙完了?”
朱屠把砍刀往案板上一搁,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终于有了点不耐烦的意思。
“殿下到底想干什么?”
宋离朝走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收起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朱屠,本宫知道你嫌本宫烦。本宫缠了你三年,你烦了三年。你扔过本宫一次,本宫没记恨。你天天给本宫冷脸,本宫也没记恨。可你不能拿相府的人来搪塞本宫。你怕本宫给你惹麻烦,本宫就少来几趟。可你不让本宫来,本宫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本宫就你这么一个能睡踏实的地方。”
朱屠站在案板后面,攥着砍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别开脸,目光落在墙上那排腊肠上,喉结滚了一下。
“殿下昨天在本宫这儿睡了一宿,传出去,殿下知道会怎么样?”
“知道。满京城都会说太子跟个屠户搅在一起,丢尽了皇家的脸。”
“殿下不在乎?”
“本宫在乎。”宋离朝往前凑了半步,“可本宫更在乎能不能在你这儿睡个整觉。朱屠,本宫不傻。本宫知道你是为了本宫好。可本宫不要你为本宫好。本宫要你对自己好。你天天把本宫往外推,自己心里就好受了?”
朱屠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案板上的刀痕,那些刀痕密密麻麻的,横的竖的斜的,层层叠叠,把案板刻得坑坑洼洼的。
宋离朝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板上。
是一把刀,用粗布裹着,刀柄露在外面。
刀柄上缠着新麻绳,柄端刻着一个“离”字。
他解开粗布,刀身亮出来,比朱屠那把杀猪刀短了一截,窄了些,可钢口极好,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青幽幽的光。
“本宫让人打的。照着你那把刀的斤两做的,轻了一点,你试试趁手不。”
朱屠低头看着那把刀。
刀身映出他的脸,麻子印清清楚楚的。
他伸手把刀拿起来,掂了掂,翻了个面,刀锋朝上,对着光看了看刃口。
钢口确实好,打磨得匀,没有毛刺。
“殿下费心了。”他把刀搁回案板上,语气平平的,“草民用不着两把刀。”
“那就收着。哪天用得着的时候再拿出来。”宋离朝把粗布重新裹好,推到案板角上,“本宫明儿还来。你要是还生气,就再给本宫一天冷脸。本宫还受得住。”
他转身出了铺子。
朱屠站在案板前,看着那把裹着粗布的刀。
刀柄上那个“离”字刻得工工整整的,跟太子爷平时写字的笔迹一个样。
他伸手把刀拿过来,抽开粗布,在手里攥了攥。
刀柄上的麻绳缠得紧,手感跟他那把旧刀差不多,只是分量轻了些。
他握着刀站了很久,然后拉开案板底下的暗格,把刀搁进去,跟那把刻着“熙”字的杀猪刀并排放着。
两把刀并排躺着,一把旧一把新,一把沾着陈年血渍一把崭新锃亮,刀柄上的字朝着相反的方向。
他把暗格推回去,走到铺门口,把另半扇门板也卸了。
日头照进来,铺子里亮堂堂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伸手摸了摸围裙兜里那块乌木令牌。
令牌边角磨得光滑,被他揣了这些天,已经带上体温了。
他收回手,转身回铺子里剁肉。
案板上的肉还没剁完,刀起刀落,咔嚓咔嚓的,比方才剁得重了些。
而在街对面,一个蹲在墙角啃烧饼的脚夫今天又来了。
这回他没往丞相府的后门走,而是拐进了茶楼,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茶。
他喝茶的时候,目光越过茶碗边沿,落在肉铺门口那扇卸下来的门板上。
门板后面的铺子里,朱屠正弯着腰收拾地上的肉渣。
太子方才坐过的那张凳子还搁在案板边上,凳子面上留了一块湿印子,是太子坐久了捂出来的汗。
脚夫喝完茶,把铜板搁在桌上,起身下楼,往城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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