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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殿下就是疯了! “本宫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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卤肉搁在暗格里过了三天,朱屠便没再动过。
这三天宋离朝都没来肉铺。
千秋宴上的事余波未平,皇后虽然不再关着门称病,可宫里传出来的风声却紧得很。
昭平帝召了太子两回,说的什么外头没人知道,只知道太子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第三天傍晚,宋离朝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丑市街面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只剩几盏昏黄的灯笼在檐下晃着。
肉铺的门板也卸了,朱屠正蹲在门口收拾地上的肉渣,拿扫帚一下一下扫着,扫得很仔细。
宋离朝走到跟前,朱屠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
“殿下这几天都没来。”
“父皇找本宫说话,实在走不开。”宋离朝在门槛上坐下来,也不嫌脏,两条腿伸出去,手撑着膝盖,就那么看着朱屠扫地。
他今天穿了一身鸦青的袍子,料子是好料子,可颜色暗沉沉的,衬得他脸色有些白。
朱屠先是把肉渣扫进簸箕里,倒进街角的泔水桶,回来把扫帚靠在门边,站在铺子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门槛上的太子。
“殿下脸色不太好。”
“我三天没睡好。”
“为什么?”
宋离朝这时才抬起头看他,暮色里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弯弯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朱屠看出来了,那点笑意底下却压着别的东西。
“本宫在想一件事。”宋离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跟着朱屠进了铺子。
朱屠去灶台烧水,他就站在案板前,手指摸着案板的边缘,一下一下地蹭。
“朱屠,那天本宫问你刀柄上的字,你说你哥哥叫朱熙。本宫回去让人查了平阳的户籍档,平阳朱氏一族,近三十年都没有叫朱熙的人。十岁那年平阳确实闹过瘟疫,可那年朱氏的死亡名册上,只有两个人,一个叫朱大,一个叫朱二。”
朱屠往灶膛里添柴的手没停,火苗蹿上来,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朱大是朱屠的爹,朱二是朱屠的哥哥。可哥哥不叫朱熙,叫朱二。朱二死的时候十二岁,不是十岁。殿下记错了。”
宋离朝靠在案板上,眯着眼看着他的后背。
“本宫没记错。是你方才说的跟档案对不上。”
朱屠把柴火塞好,站起来,细节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面对宋离朝。
灶台上的水壶开始冒热气,咕嘟咕嘟的响着,在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殿下到底想问什么?”
宋离朝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太子爷。
“本宫想问你,你到底是谁?”
朱屠闻言沉默了几息。
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啪嗒啪嗒响。
他伸手把壶从灶上提下来,搁在一边,然后看着宋离朝,目光平平的。
“草民是朱屠,平阳人,杀猪的。殿下信也好,不信也好,草民就是这个答案。”
宋离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把案板上那把杀猪刀拿起来,刀柄朝上,那个“熙”字朝着朱屠。
“那这个字呢?你哥哥不叫熙,你刻这个字做什么?”
朱屠看着刀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熙”字,看了几息。
火光照在那道刻痕上,笔画深浅不一,是他自己拿指甲一刀一刀划出来的,划了不知道多少遍,把字划得深了,圆了,像是嵌在木头里头的。
“草民有位故人,名字里有个熙字。不是平阳人,但草民这辈子大概也见不着了。所以刻在刀上,握刀的时候能想起来。”
宋离朝把刀放回案板上,刀柄朝外,那个“熙”字对着朱屠。
“什么故人?”
“殿下问得未免有些太多了。”
“本宫想知道!”
朱屠把刀从案板上拿起来,挂回墙上。
他转过身,背对着宋离朝,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粗哑低沉。
“殿下,夜深了,您该回宫了。”
宋离朝没动。
他站在案板前,看着朱屠的背影。
那个背影矮壮厚实,在灶火的映照下投下一大片影子。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懒洋洋的调子里带着一点不肯退的执拗。
“朱屠,本宫今夜不想回宫。”
朱屠转过身来,似是有点不敢置信。“殿下说什么?”
“本宫说,今夜不想回宫。”宋离朝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灶台边上,仰着脸看朱屠,嘴角弯了弯,“你这后屋不是有张床么?本宫睡你铺子里的长凳也行。”
朱屠的脸瞬间绷紧了。
“殿下身份贵重,草民这铺子又脏又乱,殿下睡不得。”
“本宫睡过更脏的地方。”宋离朝说得理所当然,“上回你把我扔河里,本宫在渔船上躺了一宿,船板上全是鱼鳞和泥,本宫不也睡了?”
朱屠的表情变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不知怎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息,他把灶台上的水壶提起来,往碗里倒了碗热水,搁在案板角上。
“殿下喝了水就回去吧。”
“不回!”
“殿下!”
“本宫说了不回。”宋离朝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放下碗,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朱屠,你一个人住这么久,夜里孤不孤单?”
朱屠看着他,没接话,显然对他的骚话已经习惯。
“本宫反正孤单!”宋离朝在灶台边坐下来,两手托腮,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精致好看的脸映得暖融融的。
“东宫那么大,床那么大,本宫一个人睡,翻来覆去睡不着。你这后屋小,床也小,可你这儿有灶火,有肉味儿,还有你。”
他抬起头看朱屠,眼神里带着笑,也带着点别的东西。
“刀匠先生今夜可否孤枕难眠?与本宫共度良宵?”
肉铺里彻底安静了。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两下,水壶的余热散在空气里,案板上的水渍也在慢慢变干。
朱屠站在灶台对面,看着坐在灶台边的宋离朝,那张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攥着围裙边,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粗更哑。
“殿下喝醉了……”
“本宫没喝酒。本宫喝的你的水!”
“那殿下就是疯了!”
“本宫早就疯了!”宋离朝站起来,走到朱屠面前,仰着脸看他,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尺。
他伸手拽住朱屠的围裙带子,轻轻拽了一下,“朱屠,本宫缠了你三年,你烦也好,厌也好,本宫就是放不下。你今晚要么把本宫打晕了扔出去,要么就让本宫在你这儿待一宿。就一宿,什么都不做,本宫就想在你灶台边上坐坐。”
朱屠低头看着他拽着围裙带子的手。那双手白净细嫩,指头细细的,没什么力气。
他只要一抬手就能甩开,可他并没有。
他站了很久,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后屋的光线沉下来,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最后他伸手,把宋离朝的手从围裙带子上拿开,力道很轻。
“殿下坐吧。灶台边有凳子。”
宋离朝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他坐回凳子上,把脚缩上去盘着,两手抱着膝盖,看着朱屠重新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重新亮起来,映着两个人的脸。
朱屠在灶台另一头坐下来,靠着墙,闭着眼。
宋离朝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灶膛里的柴火烧了一根又一根,水壶里的水添了一回又一回。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门板哐当响,朱屠起身把门闩紧了紧,回来重新坐下。
宋离朝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灶台边上睡着了。
朱屠睁开眼,看着他的睡颜。
烛火映着那张脸,眉眼舒展,嘴角还挂着一点笑,睡得沉沉的,一点防备都没有。
朱屠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后屋,从床上抽了条薄被出来,抖开,轻轻盖在宋离朝身上。
被子落下去的时候,宋离朝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朱屠退后一步,站在阴影里,看着被灶火镀上一层暖光的太子。
他伸出手,在离宋离朝头发半寸的地方停住,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去。
他转身走到前铺,在案板后面的暗格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里。
钥匙硌着掌心,又硬又凉。
他站在前铺的黑暗里,听着后屋传来太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丑市街面上后半夜的风声,听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他攥着钥匙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发白,后屋传来宋离朝翻身的声音。
他把钥匙放回暗格,盖板压实,然后走到灶台前,重新生火,烧水。
水开了,宋离朝也醒了。
他揉着眼睛从凳子上坐起来,身上那条薄被滑下去堆在腰上。
他低头看了看被子,又抬头看了看站在灶台前的朱屠,笑了。
“朱屠,你给本宫盖的被子?”
“风大,怕殿下着凉。”
“你在关心本宫?”
朱屠没接话,把热水倒进盆里,搁在案板上。
“殿下洗把脸,该回宫了。”
宋离朝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搁在凳子上,走到案板前洗脸。
水是温的,泡在脸上很舒服。
他洗完了,拿袖子擦了擦脸,转身看着朱屠,眼神比昨天更亮了些。
“朱屠,本宫昨晚睡得很好。在你这儿,本宫不会做噩梦。”
朱屠把盆里的水端起来,走到后门泼了。
回来的时候,宋离朝已经站在铺门口了,晨光照进来,照得他整个人亮堂堂的。
“本宫走了。明儿还来!”
他走出铺门,回头看了一眼。
朱屠站在案板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湿布,看着他。
晨光落在朱屠的脸上,麻子印清清楚楚,丑得踏实。
宋离朝冲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朱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回铺子,把案板擦干净,把刀磨好。
做完这些,他走到后屋,把暗格打开,把那把铜钥匙取出来。
这一次,他拿钥匙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然后起身,把钥匙塞进了灶台底下最深处,跟一堆陈年灰烬混在一处。
塞完之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前铺,开门做生意。
而在丑市街对面的巷子里,一个蹲在墙角啃烧饼的脚夫看见宋离朝从肉铺出来,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起身往城北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条街,拐进一座宅子的后门,那宅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两个字。
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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