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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病死的。 “你哥哥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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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刚大亮,宋离朝就出了东宫。
他没坐轿,也没骑马,只是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拿一根素木簪绾着,看着跟寻常人家的少年没什么分别。
身后跟着两个暗卫,扮作走路的行人,远远缀着。
从皇城到丑市,穿街过巷,走了小半个时辰。
到丑市街口的时候,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屋脊,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挑着担子占位置,卖豆腐的推着石磨,卖鱼的刘二蹲在木盆前刮鳞。
宋离朝从人堆里挤过去,走到街尾,肉铺的门板已经卸了两扇,朱屠正背对着街面收拾案板。
“朱屠!”
朱屠转过身来,手里攥着一块湿布,看见是宋离朝,眼皮抬了一下,又耷拉下去。
“殿下今儿来得早。”
“本宫昨儿个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你杀猪的手法,想不明白,一早过来问你。”宋离朝在案板前坐下来,两手托腮,跟往常一样。
可今天他看朱屠的眼神比往日认真些,那双弯弯的笑眼底下,似是多了点别的东西。
朱屠拿湿布擦案板,擦了两下,头也不抬。
“殿下想问什么?”
“想问你的手为什么那么稳。”宋离朝歪着头看他,“本宫昨儿个翻了陆沉借来的兵书,里头有一页讲九宫阵。阵图上标了九个方位,每个方位的角度和距离都是定死的,一步都不能错。”
“本宫拿尺子量了太和殿的地砖,你那天杀猪站的三个位置,连起来的角度,跟九宫阵里‘三才位’的阵眼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朱屠手里的湿布在案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
“朱屠,你杀猪站九宫位做什么?这又不是打仗。”
朱屠把湿布搭在案板边上表情没变,转身去灶台添柴。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着他那张麻子脸,忽明忽暗。
“草民不知道什么九宫阵。只是站得顺手就站了。”
“那你左手虎口那道疤呢?”宋离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蹲下来跟他细节平视。
“本宫查过,杀猪刀砍出来的疤,伤口是斜的,边缘粗糙。你手上那道疤,切口齐整,像是被利器划的。划的时候还特意避开了筋,伤口愈合之后,手照样能握刀。”
朱屠往灶膛里塞柴火的动作没停,火舌舔着柴面,噼啪作响。
“草民记不清了,小时候砍猪草划的。”
“猪草是软的,划不出那种口子。”
朱屠闻言终于停了手,转过身来看着宋离朝。
他蹲着,宋离朝也蹲着,两个人隔着灶台面对面,火光在中间跳着。
朱屠的眼底映着火光,阴沉沉的,令人看不透。
“殿下今天是来查草民的?”
宋离朝只是摇了摇头。
“本宫不查你。本宫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朱屠看了他几息,然后站起来,走到案板前,从底下抽出一根新剔的肋骨,搁在案板上。
又从墙上取下那把杀猪刀,刀柄朝外,搁在肋骨旁边。
“殿下想知道草民是什么人?草民就是个杀猪的。殿下要是不信,草民也没有办法。杀猪刀在这儿,骨头在这儿,殿下想看草民杀猪,草民现在就杀。殿下想看草民的手,草民的手也就在这儿。”
他把两只手平摊在案板上。
掌心朝上,十指张开,粗大的骨节,厚厚的老茧,虎口那道浅疤,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殿下查草民的手,查草民的疤,查草民杀猪站的位置。草民都认。可殿下查完了,能查出什么?”
宋离朝低头看着那双手。
他伸出手,指尖在朱屠的虎口疤上轻轻碰了一下。
朱屠的手缩了一瞬,又停住了,任由他碰。
“朱屠,本宫不是来查你的。”宋离朝收回手,站起来,把案板上那把杀猪刀拿起来,刀柄朝下握在手里。
刀柄上的“熙”字硌着掌心,他翻过刀柄看了看,那个字还在。
“这刀柄上的字,是谁刻的?”
“草民自己刻的。”
“朱屠的屠字,不是这个写法。本宫让人查了,宋国民间刻字,屠户的‘屠’都刻在刀背或者刀鞘上,从没有人把字刻在刀柄上。刀柄是要握的,刻了字硌手。”
宋离朝把刀翻了个面,刀柄上那个“熙”字朝着朱屠。
“这个字念熙。朱屠的屠,笔画是横撇竖钩。这个熙,笔画是横竖撇捺加四点底。两个字的写法差远了,刻错了也不可能错成这样。”
肉铺里瞬间安静下来。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朱屠站在案板后面,看着宋离朝手里那把刀,那张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殿下认得这个字?”
“本宫不认得。本宫就是觉得奇怪。你一个杀猪的,刀柄上不刻自己的名字,刻一个别人的名字做什么?”
朱屠沉默了几息,然后伸手把刀从宋离朝手里拿回来,搁在案板上。
他拿起案板上那根肋骨,一刀劈下去,骨头裂成两半。
“草民小时候有个哥哥,叫朱熙。死了。草民将他刻在刀上,为了记着他。”
宋离朝看着案板上裂开的骨头,又看了看朱屠。
朱屠低头剔骨,刀刃贴着骨面走,手法利落,跟那天在殿上一样稳重。
“你哥哥怎么死的?”
“病死的。草民十岁那年,平阳闹瘟疫,一家子死得只剩草民一个。”
宋离朝没再问。
他站在案板前看了朱屠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板角上。
那是一小块油纸包着的卤肉,后腿肉,肥瘦相间,卤得相当烂熟。
“本宫今早让小厨房做的,你尝尝。”
朱屠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卤肉,没动。
宋离朝也没催他,只是转身往铺子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朱屠,你哥哥叫朱熙,你的刀上刻着他的名字。可本宫那天在殿上看你杀猪,你握刀的时候,大拇指按在那个字上。你每次握刀,都按着那个字。你按着那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劲突然就稳了。”
他顿了顿。
“本宫也认识一个人,小时候没了亲人,只剩一样东西攥在手里。攥着那样东西的时候,手才不会抖。”
朱屠闻言剔骨的手停了。
宋离朝没再多说,推开铺门走了出去。
街面上的阳光涌进来,照得铺子里亮堂堂的。
朱屠站在案板后面,手里攥着剔骨刀,刀尖扎在骨头缝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把刀拔出来,搁在案板上。
案板角上那块卤肉还搁着,油纸渗出一小片油渍,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他把卤肉拿起来,慢慢拆开油纸,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细细嚼了两下,咽了。
是苦的……
他攥着剩下的卤肉,站在案板前站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灭了,锅里的水也凉了,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街面上偶尔传来几声叫卖。
他把卤肉重新包好,搁在案板底下的暗格里,跟那把杀猪刀放在一处。
然后他走到后屋,从暗格里取出铜钥匙,紧紧攥在手里。
钥匙上的齿口硌着掌心,他攥得很紧,直到掌心发红才松开。
他把钥匙放回暗格,把盖板压实,然后走到灶台前,重新生火,烧水。
水开了,他舀了一碗,端到嘴边,没喝,就这么端着。
碗壁上的热汽扑在他脸上,麻子印被熏得有些发痒。
他伸手蹭了蹭,指尖碰到眉角那道假疤,又慢慢缩了回来。
他端着那碗水站了很久,直到水凉了,才倒进灶台上的水盆里。
而在街对面的茶楼二楼,吴通判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搁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
他坐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看见宋离朝进了肉铺又出了肉铺,看见朱屠站在案板前很久没动,看见那块卤肉从案板上消失。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圈里写着一个字。
朱。
画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起身下楼,往丞相府的方向去了。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刚上台,醒木一拍,讲的是前朝名将的故事,满堂茶客嗑着瓜子听得入神。
没人注意到二楼靠窗的位置空了,桌上只剩一壶凉茶和几粒没吃完的花生米。
而在肉铺后屋里,慕容熙把灶台擦干净,案板擦干净,地扫了一遍,又把墙上那排腊肠整理了一下。
第三串腊肠的中间少了一根,他补了一根上去,位置一样,重量一样,不仔细数根本看不出来。
做完这些,他在案板后面坐下来,闭着眼,等待着下一个买腊肠的人。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丑市街面上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
他闭着眼听那些声音,卖菜的、卖鱼的、磨刀的、走街串巷的货郎,每一个声音他都认得。
这些声音他听了三年,熟悉得跟自己的呼吸一样。
可今天这些声音里,却多了一样。
宋离朝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重,轻飘飘的,可搁在他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点红印还没消,钥匙的齿痕清清楚楚。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虎口上那道浅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暗格前,蹲下来,把铜钥匙取出来,攥在手里。
他攥了很久,直到掌心的红印变成青紫,才把钥匙放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把暗格盖严。
钥匙搁在最上面,铜面上映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日光,黄澄澄的,像一块烧过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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