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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个杀猪的,手不该那么稳! “朕总觉得 ...

  •   千秋宴散后第四日,凤仪宫的门关了整整三天。
      皇后突然称病,免了内外命妇的请安,连德全公公都被打发到偏殿候着,跟前只留了一个从小伺候她的老嬷嬷。
      昭平帝下朝之后过来瞧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没动静,也没进去,转身去了御书房。
      可到了傍晚,皇后差人来请,说陛下若得空,去凤仪宫用晚膳。
      昭平帝把折子搁下,端着茶盏想了想,起身去了。
      凤仪宫的小厨房做了四菜一汤,都是昭平帝平日里爱吃的。
      糟鹅掌、清蒸鲥鱼、火腿笋片、油焖茭白,外加一碗莼菜羹。
      菜摆在小圆桌上,皇后坐在一侧,昭平帝坐在另一侧,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两双筷子一只汤碗。
      昭平帝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火腿,嚼了两口,点了点头:“今儿这火腿不错,哪儿来的?”
      “裴文远前儿个差人送来的,金华火腿,说是陈了三年的。”
      昭平帝“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茭白。
      皇后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昭平帝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说吧。”
      皇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可嘴角绷得紧。
      “陛下心里清楚,臣妾要说什么。”
      昭平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殿里伺候的宫人早退了个干净,只剩两个人对坐。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宫灯还没点,殿里昏昏沉沉的。
      “离朝的事。”昭平帝开口,语气平淡。
      “千秋宴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一个屠户“好帅”。”皇后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
      “臣妾当时坐在上头,看着底下那些人的脸色,有笑话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老臣脸都绿了。陛下,那是千秋宴,外国使节都在场。臣妾活了四十多年,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昭平帝没接话,只是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皇后继续说下去:“臣妾不是没管过。春日宴那回,臣妾请了满京城的名门子女,他一个没看上,臣妾忍了……”
      “臣妾想着他年纪小,玩几年收心了就好了。可如今他变本加厉,把人带进宫里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样的话。陛下,离朝是太子!”
      “太子的一言一行,天下人都看着。他今天说喜欢一个屠户,明天那些藩属国怎么想?后日史书上怎么写?臣妾这个当母后的,丢不起这个人!”
      昭平帝放下茶盏,看着皇后,目光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你说完了?”
      皇后抿了抿嘴,不吭声了。
      昭平帝把茶盏搁回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不高。
      “朕问你一件事。当年你嫁给朕的时候,先帝给你挑了多少人?”
      皇后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突然提这个。
      “你爹是当朝丞相,你又是嫡长女,先帝给你议亲的时候,备选的名单朕看过,一册子都是名门子弟。有河东裴家的,有江南沈家的,有蜀中谢家的,哪个不比朕当年势大?哪个不比朕当年长得俊?”
      皇后抿着唇,不说话。
      “可你偏偏选了朕。”昭平帝看着她,“朕那时候连太子都不是,就是个闲散皇子,手里没实权,朝中没人脉。你爹气得三天没吃饭,说你昏了头。朕问你,你当年图朕什么?”
      皇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彻底凉了,久到窗外的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映得殿里的物件都蒙了一层暖黄。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臣妾图陛下实在。不装,不端,不拿腔拿调。臣妾从小在相府长大,见惯了那些世家子弟的做派,人前一套人后一套。陛下当年跟臣妾说话的时候,不绕弯子,臣妾问什么陛下答什么。”
      昭平帝点了点头。“离朝这孩子,随你。”
      皇后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看人的眼光,跟你当年看朕的眼光,一模一样。他图的就是个实在。”昭平帝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你觉得那个朱屠哪里不好?丑,矮,粗,满身猪油味儿?可离朝天天往肉铺跑,跑了三年,风雨无阻。你见过哪个世家公子能让他跑三年的?”
      皇后别开脸,嘴角抿成一条线。
      “朕不是说由着他胡闹。”昭平帝的语气沉了些,“可你得先弄清楚,他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认准了。要是玩闹,过些日子自己就淡了。要是认准了,你拦也拦不住。”
      “朕的朝堂上,那些个名门子弟、世家公卿,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是省油的灯?离朝将来要坐这把椅子,身边得有个让他放心的人。丑也好,俊也好,他信得过比什么都强。”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了许久的东西。
      “可他是太子……臣妾不能让人笑话他!”
      昭平帝站起来,走到皇后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的手大,厚实,拍在肩上沉沉的。
      “朕回头找他聊聊。你也别关着门不出去,外头那些命妇的嘴,堵不住的,越躲她们越来劲。你越坦然,她们反倒没话说了。”
      皇后没应声,但肩膀松了一些。
      昭平帝出了凤仪宫,没回御书房,径直往东宫去了。
      到东宫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
      宫人进去通传,宋离朝出来迎驾,身上还穿着家常的袍子,头发散着,一看就是在书房里窝了一天。
      “父皇?”宋离朝行了个礼,抬头看他爹,眼睛眨巴了两下,“您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
      昭平帝大步进了东宫,在书房里坐下来。
      宋离朝跟进去,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然后老老实实在对面坐了,两手搁在膝盖上。

      昭平帝喝了一口茶,开门见山:“你母后今儿跟朕哭了一场。”
      宋离朝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千秋宴的事,你做得有些过了。”昭平帝看着他,语气淡淡的,“你喜欢谁,朕不拦你。可你不能在那种场合说那种话。你是太子,你得给你母后留脸面,给满朝文武留个台阶。你把什么都摆在明面上,让别人怎么接?”
      宋离朝垂下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两下。
      “父皇,儿臣知道……”
      “知道你还做?”
      “可……儿臣忍不住。”
      昭平帝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暂,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透着几分无奈。
      “你倒是实诚。”
      宋离朝抬起头,看着他父皇,眼神干干净净的。
      “父皇,儿臣问您一件事。当年您娶母后,先帝也拦过吧?”
      昭平帝没接话,只是端着茶盏转了两圈。
      “可您也娶了。所以您应该明白儿臣。”
      昭平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茶盏搁下,站了起来。
      他走到宋离朝面前,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朕明白。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父皇您说。”
      “别把人往宫里带了。朕可以当做没看见,但,满朝文武可不瞎。你母后说得对,你是太子,该守的规矩还得守。”
      宋离朝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成。那儿臣去肉铺找他,不在宫里见。”
      昭平帝又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这次重了些。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个朱屠,朕让人查过。”
      宋离朝的身体绷了一瞬,手指又松开了。
      “查出来什么了?”
      “户籍对得上,平阳人,祖上三代杀猪。裴文远掘过坟,验过骨,没查出破绽。”昭平帝顿了一下,“可朕总觉得哪里不对。朕在军里待过,见过真正的屠户什么样。朱屠那天在殿上杀猪,手稳得过分了。一个杀猪的,手不该那么稳重。”
      宋离朝没接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昭平帝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东宫重新安静下来。
      宋离朝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那杯他父皇没喝完的茶。
      茶汤已经凉了,映着头顶的灯光,泛出一圈一圈的暗色纹路。
      他伸手把杯子端起来,倒进旁边的渣斗里,杯子搁回原处。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只锦盒,把里头那截猪骨拿出来,搁在掌心里翻看。
      骨头不大,骨面光滑,骨缝利落。
      他看了一会儿,把骨头放回锦盒,推上抽屉。

      而在丑市肉铺后屋里,慕容熙刚把今天最后一批腊肠灌好,挂在钩子上晾着。
      后巷暗门响了,灰衣人突然闪身进来,脸色比往常沉。
      “大人,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今日跟皇后私下议事,说的就是千秋宴上的事。陛下出了凤仪宫之后直接去了东宫,跟太子谈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
      慕容熙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案板上,拿布擦手。
      “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一个杀猪的,手不该那么稳。”
      慕容熙闻言擦手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把布搁下,走到灶台前,把灶膛里的余烬拨了拨,添了根柴火进去。
      火苗蹿起来,映着他的脸,那张麻子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裴文远那边呢?”
      “相府没什么动静,但吴通判今天下午又去了城西大牢,提审了几个上次没放出去的流民。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什么?”
      “丑市朱屠,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见过什么生面孔。”
      慕容熙沉默了一会儿,从灶台上拿起那块乌木令牌,在手里翻了个面。
      “告诉平阳那边的人,从明天开始,把朱屠的坟迁了。迁到城外南山坡,立个新碑,碑上刻先考朱公讳屠之墓。迁坟的时候请里正到场,做份文书,存档。”
      灰衣人愣了一下:“迁坟?这时候迁?”
      “裴文远掘了一次坟,验了一回骨,没查出破绽。可他不会死心。他会再去第二次。第二次去的就不是他的人了,会是专门查案的暗探。坟里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换过了,可坟本身的位置不对。乱葬岗的无字碑,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穷屠户的坟。”
      灰衣人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属下这就去办。”
      暗门合上,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慕容熙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那块乌木令牌,翻来覆去地转。
      令牌的边角被他摩挲得发亮,那个“离”字在火光里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令牌揣进怀里,走到案板前坐下来。
      墙上那把杀猪刀在烛火里泛着冷光,刀柄上的“熙”字被磨得比刚刻上去的时候深了一些,笔画圆润了些,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他伸手把刀取下来,搁在膝盖上,闭着眼。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蹿起来又落下去。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又该是三更天了。

      而在东宫寝殿里,宋离朝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枕下的旧香囊硌着脸颊,他伸手摸出来攥在掌心里。
      那只歪歪扭扭的鸭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温的。
      他攥着香囊,忽然想起昭平帝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朕总觉得哪里不对。”
      宋离朝闭上眼,脑子里那张九宫阵图又浮上来,一格一格的,正中那格写着一个字。
      他翻了个身,把香囊塞回枕下,拉过被子蒙住脸。
      明天他要去肉铺!
      父皇说别把人往宫里带,没说不让他去肉铺。
      他要问问朱屠,杀猪的手为什么那么稳?
      他还要问问那把杀猪刀柄上的字,是谁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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