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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别让裴文远的人察觉! “杀得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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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宴后的第三天,宋离朝得了空闲又去了丑市。
这几天京城里关于太子在宴上当众夸丑屠户的闲话还没散干净,茶楼酒馆里说书的已经把段子编了好几个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
有说太子当场要跟屠户拜堂的,有说屠户其实是个落难贵人被太子认出来的,还有说太子中了邪,得请道士来驱的。
说来说去,没人真信太子是认真的,都当个笑话讲。
宋离朝才不管这些。
他今儿没穿太子的袍服,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拿根木簪随便绾着,看着跟哪家铺子里的小掌柜差不多。
他身后也没带内侍,就一个扮成随从的暗卫远远缀着。
到了丑市街口,远远就看见肉铺门口围着几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铜板,眼巴巴地瞅着铺子里头。
其中一个剃着光头的少年嗓门最大:“朱屠!你就给我们露一手呗!昨儿个刘二叔说你进宫给皇帝杀猪,真的假的?”
朱屠站在案板后面,手里攥着砍刀,面无表情地砍肉。
骨头咔嚓咔嚓断了几截,他不抬头,也不接话。
光头少年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朱屠朱屠,你杀猪到底什么路数啊?我爹说你那刀下去,骨头缝都对得齐齐的,比庖丁还神。”
“杀猪的路数。”朱屠把砍好的肉扔进秤盘里,报了斤两。
“那你教教我呗,我也想学。”
“先学会握刀再说。”
光头少年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板上:“我给你带了个玩意儿,我爹从北边带回来的,说是西域的短刀,你看看趁手不。”
案板上搁着一把弯刀,刀鞘是牛皮做的,包着铜边,看着有些年头了。
朱屠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拿,继续给旁边等着的老太太割肉。
老太太拎着肉走了,他才把那把弯刀拿起来,抽开刀鞘看了看。
刀身弯如新月,刃口上有细密的云纹,不是宋国的样式。
“北边哪来的?”
“我爹走商,从凉州那边带回来的。说是炽国货,打西边换来的。”
朱屠把刀插回鞘里,推回去:“太轻了,砍骨头不太行。”
光头少年撇了撇嘴,把刀收起来揣回怀里,嘟囔了一句:“不识货……”
旁边几个小子哄笑起来,有人问朱屠皇帝长什么样,有人问他宫里好不好玩。
朱屠一概不接话,手底下肉卖完了,就把案板擦干净,拿磨刀石出来磨刀。
宋离朝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等那群半大小子散了,才慢悠悠过街,走进肉铺。
“朱屠。”
朱屠手里攥着磨刀石,抬眼看了看他,又耷拉下眼皮:“殿下今天没穿朝服。”
“本宫穿朝服来肉铺,上次回去被母后念叨了三天,说满身猪油味儿熏着她了。”宋离朝拉了张凳子坐下来,跟往常一样两手托腮看他磨刀,“你接着磨,本宫看会儿。”
朱屠没理他,只是继续磨刀。
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午后的铺子里响着,不紧不慢。
宋离朝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案板底下摸出那把弯刀,不知道是方才光头小子落下的还是朱屠随手搁的。
他抽开刀鞘看了看,又插回去,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
“这把刀不错。”
“太轻。”
“你方才说了,砍骨头不行。”宋离朝把刀搁回原处,撑着下巴看他,“朱屠,你砍骨头有什么讲究没有?本宫那天在殿上看你杀猪,一刀下去正好落在骨缝里,多一分就剁碎了,少一分就砍不动。本宫回去琢磨了两天,没琢磨明白。”
朱屠磨刀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磨。
“杀得多了,手熟。”
“光是手熟?”宋离朝歪着头,眼睛弯弯的,“本宫怎么瞧着,你下刀的位置有讲究。那猪的脊骨一共多少节,每一节骨缝在哪儿,你心里好像有张图。”
朱屠闻言抬眼看他。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可磨刀的动作慢下来,一下一下的,磨得比方才重了些。
“殿下想说什么?”
“本宫想说,你杀猪的手法,跟本宫在宫里看禁军教头排兵布阵有点像。”
肉铺里安静了一息。
磨刀石上的水渗进石纹里,发出极细的嘶嘶声。
朱屠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声音粗哑平稳。
“草民不懂排兵布阵。”
宋离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本宫就是随便说说。对了,你磨完刀教本宫剁骨头呗,本宫昨儿个在御膳房试了试,剁了三刀没剁断一根肋骨,手倒是震得发麻。”
朱屠沉默了一会儿,把磨好的刀擦干,挂在墙上。
然后他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根剔下来的脊骨,搁在案板上,把另一把砍刀递给宋离朝。
“殿下握刀。”
宋离朝接过刀,握在手里,姿势还是歪的。
朱屠站在他身后,伸手把他的手腕掰正,指尖搭在他的腕骨上,力道不轻不重。
宋离朝的皮肤很白,朱屠的手又粗又黑,搭在上头对比分明。
“刀拿正,手腕别抖,看准骨缝,一刀下去。”
宋离朝低头盯着那根脊骨,深吸一口气,一刀砍下去。
骨头没断,刀卡在骨缝里,他用力往外拔,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朱屠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轻轻一撬,骨头咔嚓一声裂开了。
“用力过猛,刀吃太深。”朱屠松开手,退后一步,“再来。”
宋离朝又砍了一刀,这次好些,骨头上裂了道缝。
他砍了七八刀,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总算把那根脊骨剁成了几截。
朱屠在旁边看着,没再上手,偶尔说一句“偏了。”“高了!”“手腕太软。”。
宋离朝剁完最后一截,把刀搁下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他看着案板上那些断开的骨节,忽然开口。
“朱屠,你方才说看准骨缝。这猪的脊骨一共三十三节,骨缝的位置每一节都不一样,靠上的密,靠下的疏。本宫方才数了,你那天在殿上杀猪,从颈到尾,一共落了三十三刀,每刀都落在骨缝里,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他抬起头看朱屠,眼神还是那双弯弯的笑眼,可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亮的,像针尖上的光。
“三十三刀,刀刀落在骨缝里。本宫后来让人数了那猪的骨头,确实是三十三节。朱屠,你杀猪之前,先数过骨头吗?”
朱屠站在案板对面,手垂在身侧,围裙上沾着肉末和血渍。
他看着宋离朝,沉默了好几息,然后弯腰把案板上的碎骨收进木盆里,动作不急不慢。
“杀得多了,心里就会有数。”
“心里有数,就能数出三十三节?”宋离朝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
“本宫还发现一件事。你那天杀猪的时候,站位换过三次。第一次站在案板右侧,第二次站在左侧,第三次回到右侧。本宫回去量了太和殿前的地砖,你站的那三个位置,连起来是个三角形,每个角到案板的距离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朱屠。
“朱屠,你杀猪就杀猪,站那么讲究做什么?又不是排兵列阵,还得占方位?”
肉铺里彻底安静下来。
案板上的血水沿着木缝往下滴,滴在底下的木盆里,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朱屠把木盆端起来,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宋离朝。
“殿下想多了。草民杀猪,站哪儿顺手站哪儿。”
“那你下次杀猪,还要让本宫在旁边看着。”
朱屠没回头,步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后院走。
布帘子一掀一落,人消失在后面。
宋离朝站在案板前,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握刀的手。
掌心磨红了一块,虎口有些发酸。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低低的,散在肉铺油腻腻的空气里。
他转身出了肉铺,走到街口,暗卫从墙角闪出来,跟在他身后。
宋离朝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
“去查查九宫阵。兵书上的那种,本宫记得陆沉有一本。”
暗卫应了一声。
宋离朝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
“别让裴文远的人察觉。”
暗卫领命去了。
宋离朝独自走在回东宫的路上,暮色从街市两旁的屋檐上淌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肉铺的方向。
铺子的门板已经合上了,只留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继续走。
而在肉铺后屋里,慕容熙坐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那块乌木令牌。
令牌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他攥了很久,直到指节发白才松开。
他把令牌搁在灶台上,起身走到暗格前,蹲下来,从最深处摸出那把铜钥匙。
钥匙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把暗格慢慢压实。
灶台上的乌木令牌和暗格里的铜钥匙,一明一暗,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
他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闭了闭眼。
后巷传来三声叩门,两长一短。
他睁开眼,转身去开暗门。
而在东宫书房里,宋离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从陆沉府上借来的《九宫阵法》。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顺着阵图上的标注一个一个看下去。
阵图旁有陆沉的批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过了许久,他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九宫格,格子里标上方位。
画完之后他盯着那个格子看了很久,然后拿笔在正中那一格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
“朱。”
窗外夜色沉沉,东宫的灯还亮着。
而丑市肉铺后屋的灯已经灭了,只剩灶膛里一点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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