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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这盒子好看,哪儿买的? “擦擦汗, ...

  •   回肉铺的一路上,慕容熙坐在轿子里一直没睁眼。
      轿子走得很稳,轿夫是裴府的人,脚力很均匀,颠簸小。
      他靠在轿壁上,脑子里把方才偏厅里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裴文远请他过府,明面上说的是祭猪,实则每一句都在探底。
      问平阳,问猪肉,问手上的疤,句句都往朱屠这个身份上敲,想敲出一条缝来。
      慕容熙皆回答得滴水不漏。
      可裴文远最后看他的那一眼,让慕容熙心里很不舒服。

      那种眼神他见过,炽国密探司的统领审犯人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急着定罪,慢慢磨,等你哪天松了劲,自己就会露出马脚。
      轿子停在丑市街口,慕容熙下了轿,谢过轿夫,转身往肉铺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侧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茶楼。
      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没有茶,椅子歪着,像是有人刚刚走。
      他收回目光,推开肉铺的门。
      铺子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案板上的肉没动,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
      他把腰后的杀猪刀取下来挂在墙上,然后进了后屋,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半旧的布袋子,往里面塞了几样东西。
      那是一包卤肉,两块皂角,还有一截新灌的腊肠。
      扎好袋口,他把袋子放在灶台上,出了后屋,重新开门做生意。
      午后丑市的人不多,肉铺更冷清。
      慕容熙坐在案板后面,拿了块猪皮慢慢地擦刀,擦一会儿停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日头从西边斜过来,照在铺子门口的青石板上,光影一寸一寸地挪。
      申时过半,街口走来一个挑担子的货郎。
      担子两头挂着针线、剪子、顶针、各色布头,走街串巷的那种。
      货郎在肉铺门口停下来,冲慕容熙扬了扬下巴,嗓门不小:“老板,有猪下水么?老都是主顾了,给留一副呗。”
      慕容熙放下刀,起身从案板底下的木盆里拎出一副猪大肠,搁在案板上。
      货郎凑过来看了看成色,点头说好,从怀里摸出铜板搁在案板上。
      慕容熙收钱的时候,货郎的手在猪大肠上按了一下,手指拨开肠衣的褶皱,从里面夹出一粒米粒大小的蜡丸,悄悄攥进掌心里。
      动作快得很,前后不到一息。
      付完钱,货郎挑起担子走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慕容熙把猪大肠包好了,搁在一边,等人来取。
      街面上依旧冷清,谁也没注意到那粒蜡丸换了手。
      货郎出了丑市,往北走,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香烛铺子,门口挂着白幡和纸人,是办丧事用的那种。
      货郎闪进铺子,穿过前堂,到了后院。
      后院里有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冒热气。
      一个穿灰袍的老头坐在炉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扇。
      货郎把蜡丸递给老头,老头接过去,没急着拆,先把蒲扇搁下,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针。
      他用针尖挑开蜡壳,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来看,上面写了几个字,笔迹是慕容熙的。
      老头看完,把纸条凑到炭炉上烧了。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方薄纸,提笔蘸了蘸唾沫,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货郎。
      货郎接过去扫了一眼,揣进怀里,转身又出了香烛铺子。
      纸上写的是:“福喜明日出宫采办,午时老地方见。”
      福喜是内廷总管太监,皇后身边最得用的人。
      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熬到如今的位置,凤仪宫上下没有不怕他的。
      他个头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两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睛不大,可那双眼珠子转起来的时候,满宫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做错事。
      可这个在皇后面前恭恭敬敬的老太监,每隔半月就出宫一趟,说是替凤仪宫采办香料。
      采办的地点是固定的,城南一家不起眼的香铺,铺子后面有一间密室,隔音好,位置偏,没人会注意到一个太监在那里多待了半个时辰。
      第二日午时,福喜果然出了宫。
      他穿了一身寻常的灰蓝袍子,头戴乌纱小帽,脚蹬黑布靴,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食盒,看上去像是出门给主子买点心的老仆。
      从宫门出来,拐了几个弯,穿过两条巷子,到了城南那家香铺。
      铺子老板认得他,迎上来行了个礼,把他引到后面密室。
      密室不大,一桌两椅,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福喜坐下来,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卷用细麻绳扎着的纸。
      过了片刻,密室的另一扇门开了,慕容熙走了进来。
      今天他没穿杀猪的衣裳,换了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上压了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他脸上那层麻子还在,易容没卸。
      福喜看见他,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坐。”
      慕容熙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毡帽摘了搁在桌上。
      两个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壶凉茶和那只食盒。
      福喜先开口,声音又尖又细,是太监特有的嗓音:“昨儿个裴文远的人去平阳了,带了人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福喜的眼皮撩了撩,“你知道他们带回来什么了?”
      “一截指骨。”
      福喜沉默了一息,干瘦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指骨送到相府之后,裴文远没交给任何人,自己拿去验的。他手底下有个退下来的老仵作,验了一晚上,今儿早上出来回话,说骨头没问题,确实是屠户的手骨,常年握刀留下的骨刺对得上。”
      慕容熙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没喝,只是端在手里。
      “裴文远信了?”
      福喜摇了摇头,干瘪的嘴角撇了撇:
      “信什么信。老仵作出来之后,裴文远又召了另外两个人进去,一个是你平阳户籍上的保人邻居,另一个是兵部专门管核查户籍的司吏。三个人在书房里待到后半夜,出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顿了顿,从食盒里取出那卷纸,推到慕容熙面前。
      “这是昨儿个后半夜裴文远书房里递出来的条陈抄本,我的人冒了险才弄到。你拿回去看。”
      慕容熙接过纸卷,没急着拆,揣进怀里。
      福喜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慕容大人,有句话老奴得说。你在宋国潜伏了三年,该拿的情报都拿了,炽国那边催得紧,可裴文远已经盯上你了。他查不出实证,但他可以把你关进大牢慢慢查,查个一年半载,炽国的大军等得起么?”
      慕容熙看着他,没说话。
      福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桌上的食盒盖子盖好,推过去。
      “这盒点心你带回去,做的样子货,底下夹层里有你要的东西。以后少见面,裴文远盯得紧,老奴这边也得收一收。”
      慕容熙接过食盒,站起来,把毡帽重新戴上,压了压帽檐。
      “福喜公公。”
      福喜抬眼看他。
      “你在宫里三十多年,皇后待你不薄。”
      福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苦,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
      “待我不薄,所以老奴才活到今天。可老奴是炽国人,三十多年前被送进宋宫的时候,老奴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该做什么。”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乌纱小帽戴正。
      “大人,走吧。午时过了,宫里还有事。”
      慕容熙没再多说,提起食盒,从密室后门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死巷,墙根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
      他绕过柴火垛,钻出巷子,拐上大街,混进人流里,慢慢地往丑市的方向走。
      食盒提在手里,分量不轻。
      底下的夹层里装着一卷帛书,上面是福喜这一个月来收集的宫中机密。
      皇后每日召见了哪些朝臣夫人,帝王在御书房批了哪些折子,兵部最近调了几营兵马往哪个方向去。
      这些东西单看每一条都不起眼,合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朝堂动向图。
      慕容熙走到丑市街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肉铺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身量修长,站在油腻腻的肉铺门口,跟周围格格不入。
      宋离朝。
      他今天没带内侍,也没坐轿子,就一个人来的。
      折扇在手里转来转去,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笔触潦草,一看就是自己画的。
      慕容熙提着食盒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宋离朝看见他,折扇一收,眼睛亮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
      “朱屠,你去哪儿了?本宫等了你小半个时辰。”
      “出去办点事。”
      宋离朝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食盒,食盒是竹编的,编得精细,盒盖上用朱漆描了一朵牡丹。
      这种食盒是宫里头出来的东西,外头买不着。
      “这盒子好看,哪儿买的?”
      “朋友送的。”
      宋离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跟着他进了肉铺。
      慕容熙把食盒搁在案板底下,转身洗手,准备剁肉。
      宋离朝在旁边坐下来,两手托腮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朱屠,本宫今天在宫里听说了一件事。母后身边那个福喜公公,昨儿个出宫采办,去了城南一家香铺,待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慕容熙洗手的手没停,水从指缝流下去,哗哗的。
      “本宫让人查了查那家香铺,你猜怎么着?那铺子的后巷,跟丑市后街的暗巷是通的。”
      慕容熙关上水,拿布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宋离朝。
      那张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指尖在布上蹭了两下,蹭得有些用力。
      宋离朝歪着头看他,笑得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朱屠,你方才去城南了?”
      慕容熙把布搭在案板上,拿起砍刀,一刀剁在猪肉上,骨头咔嚓断成两截。
      “没有。”
      宋离朝笑了一声,那声音有些昏暗,站起来,走到案板前,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擦擦汗,天热。”
      帕子上那只丑鸭子歪歪扭扭的,跟香囊上那只一样。
      慕容熙没接,低着头继续剁肉。
      宋离朝也不恼,把帕子叠好搁在案板角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朱屠,福喜公公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本宫从小就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往年出宫采办,从不去城南,只去城北。”
      说完他便走了。
      现在,肉铺里只剩了慕容熙一个人。
      他剁肉的手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剁,一刀接一刀,剁得比方才重了些。
      案板角上那块帕子被震得滑落下来,落在油渍麻花的地上。
      他没去捡。

      而在皇城凤仪宫里,福喜刚回到自己的值房,一个小太监就端着一碗酸梅汤进来,说是太子殿下吩咐御膳房给凤仪宫上下送的,天热解暑。
      福喜接过碗,拿银针试了试,没毒,喝了一口。
      碗底沉着两颗乌梅,其中一颗的核是空的,里面塞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福喜不动声色地把乌梅核吐出来攥在掌心里,等小太监退下之后,才在灯下展开。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公公,城南那家香铺的老板,今天下午被太子的人请去东宫喝茶了。”
      福喜的脸色变了一瞬,手里的纸条被捏成一团。
      他浑身冷汗坐在值房的椅子上,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漫进来,映照着他干瘦的脸。
      过了很久,他把纸团塞进嘴里嚼烂咽了,然后端起那碗酸梅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碗底空空,只剩汤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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