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言又止》黎妙鱼

5、姜家 出租车

　　出租车在城北半山腰的公路上拐过一个弯，姜家老宅的铁门就出现在视野里。

　　黑色的雕花铁门，两侧是青灰色的石柱，柱头上爬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门内是一条石子铺的小路，弯弯绕绕通向里面那栋白墙灰瓦的三层别墅，路两边种着月季，红的白的开成一团一团的，刚浇过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姜初惊付了车钱，推门下车。保安看见从车里下来的是姜初惊，还是怔了一下，随即按了开门键。姜初惊冲他点了一下头，沿着石子路往里走。脚下的石子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声。

　　院子里安静得很。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正蹲在花坛边上拔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嗓门敞亮地喊了一声：“三小姐回来了？”

　　姜初惊应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她走到别墅正门前，台阶上摆着两盆茉莉，花刚开，香气淡淡的。她推开门，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只白瓷盘子，盘子里搁着几串钥匙和一副墨镜，是原身以前留下来的。她换了拖鞋，往里走。

　　客厅很亮。一整面落地窗朝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米白色的沙发和浅木色的茶几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整个客厅里都是家常的、有人认真过日子的气息。

　　周慧敏坐在沙发上翻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身上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真丝家居服，外面搭了条米色的薄开衫。她听见脚步声，摘下眼镜抬起头，看见是姜初惊，嘴角一下子弯起来，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小初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放下文件，朝姜初惊招了招手。姜初惊走过去，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下，有些生硬地坐下来。

　　周慧敏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掌心温热，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她的脸，眉头随即皱起来。

　　“脸色怎么这么差，又熬夜了？都瘦了。”

　　那只手搭在姜初惊脸上，温度很实在。她坐在那里，后背绷得有些直，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原世界她很小的时候就没有父母了，印象里母亲的脸都是模糊的，更别提被人这样摸着脸问长问短。

　　亲戚家轮流住，每家待几个月，书包里常年放着自己的钥匙和换洗衣服，随时准备搬走。

　　没有人会问她昨晚睡了几个小时，也没有人会在清晨切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等着她下楼。

　　她偏过头，目光掠过茶几上那盘水果和花瓶里的百合，心里有什么东西酸了一下，又被她按回去。

　　“没有。”她说，声音还算平稳，“妈，爸呢？”

　　“书房呢，你哥也在。”周慧敏松开手，看了她一眼，“可是遇到麻烦了？”

　　姜初惊点头。

　　周慧敏没有多问，站起来领她上了二楼。楼梯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二楼走廊比一楼安静，墙上挂着几幅画，画框擦得很干净。

　　书房门虚掩着，周慧敏敲了两下推开门。里面很大，一面墙全是书架，书摆得整整齐齐，另一面是落地窗，能看见后山上的树。姜征坐在书桌后面。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两鬓有一点白，眉骨高，眼睛很沉，看得出年轻时是个英俊的人。

　　姜屿站在窗边打电话，身量很高，肩膀宽，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五官随了姜征，眉眼深，但嘴角线条比姜征柔和一些，看见姜初惊进来，挑了下眉，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电话。

　　姜征把钢笔搁在桌上，往后靠了靠：“小初来了。”

　　“爸。”姜初惊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搭在膝盖上，稍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姜屿从窗边走过来，在书桌侧面靠着，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稀客啊。”

　　姜初惊没理他，抬眼看向姜征。“爸，绾绾家里出了点事。她爸的公司资金周转不过来，缺口不小。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路子能帮着周转一下。”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姜征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姜屿的眉头动了动，直起身子。

　　“温绾家里的事，你管这个干嘛？”

　　“你这话说的，她是我妻子。”

　　姜屿嗤了一声，没接话，但那一声里有一句没说完的“你什么时候管过”。

　　姜征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几分，落在姜初惊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遇到什么事了？”他问。

　　姜初惊顿了一下。“没有。”

　　姜征没说话。他太了解这个小女儿了。平时回家，不是要钱就是闯了祸要兜底，从没有一次是坐下来好好说话的。今天这一趟，太反常。

　　周慧敏一直站在门口，听见这几句，走进来在姜初惊旁边坐下，手搭在她肩膀上，声音软了下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跟妈说。”

　　那只手搭在肩上，很轻，但姜初惊的喉咙忽然有些紧。她看着周慧敏，又看了一眼姜征，两个人都在看她，目光里全是那种不加掩饰的在意。

　　她想起原著里的姜初惊。那个姜初惊有这样一个家，有宠她的父母，有替她兜底的哥哥姐姐，可她拿这些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她变本加厉地作践别人，作践温绾，作践自己。

　　池念从来没有过这些，想要了二十多年，没等到。而姜初惊有，却不珍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真没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就是她爸开了口，我想帮一把。”

　　姜征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姜屿。姜屿耸了下肩，意思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姜征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行。你把人约出来，我让人跟你对接。”他说，“就这一次。”

　　姜初惊点头。“谢谢爸。”

　　姜征摆了摆手，示意她没事可以走了。姜初惊站起来，周慧敏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几句，让她注意身体，别老在外面疯，瘦了不好看，要多吃点。姜初惊一一应了，出了书房。

　　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一扇半开的房门，里面是姜晚的房间，她往里瞥了一眼，床上铺着浅灰色的被单，床头柜上堆着几本设计图册，还有一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下楼的时候，玄关传来开门声。姜晚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她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利落的下颌线和好看的脖颈，整个人又飒又清爽。

　　她长了一张和姜初惊有几分像的脸，眉骨高，眼睛狭长，但气质完全不同，姜初惊是张扬的漂亮，她是干净利落的英气。

　　姜晚看见姜初惊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找爸说点事。”

　　姜晚把车钥匙扔进玄关的白瓷盘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换了鞋，走过来。她比姜初惊高半个头，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穿着，忽然想起外面没看到她的车，问了一句：“你怎么来的？”

　　姜初惊没多想：“打车。”

　　姜晚挑了下眉，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玩味。“你车呢？”

　　姜初惊顿了一下。车库那辆跑车，原身的记忆里这具身体是会开的，但她不会。池念在原来的世界里没考驾照，出门地铁公交，方向盘都没摸过几回。她不能露这个破绽。

　　“喝了酒。”她说，“没开。”

　　姜晚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带着点促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一大早喝酒？”她收回手，上下打量了姜初惊一眼，“行啊姜初惊，又出去泡omega了？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是……”

　　她没往下说，摇了摇头。姜初惊没否认，也没接话。她知道这种时候越描越黑，干脆让她这么以为。

　　姜晚也没追问，只是又多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她拍了拍姜初惊的肩膀，说了句“悠着点”，转身上了楼。

　　姜初惊出了姜家大门，站在门口拦车。晨风从半山腰吹过来，带着月季的香气和一点清冷的潮气。

　　她站在路边等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别墅，落地窗里透出暖光，模糊地映出客厅的影子。

　　她收回视线，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她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手机响了一声，是姜征发来的，让她把温建国的联系方式发过去，明天让人对接。她回了句好，把温建国的号码转过去。

　　窗外的天阴了，看着要下雨。她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姜家的一切，压在她胸口，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实在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