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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灯   谢 ...


  •   谢聿衡那晚睡得很迟。

      客厅的灯关掉以后,他在儿童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岁岁已经睡熟,灰兔子压在胳膊下面,脸侧过去一点,呼吸很轻。谢聿衡替她把踢开的被子盖回去,又摸了摸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回卧室。

      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停在那个聊天框里。

      【我到家了。】

      消息已经发出去半个多小时。

      屏幕下面没有新的气泡。

      谢聿衡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过去。

      卧室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晃进来,又很快消失。他闭上眼,刚才厨房里那两声“谢聿衡”却还留在耳边,连语气都清楚。

      他知道那是假的。

      知道得很清楚。

      可人有时候并不会因为知道一件事是假的,就少喜欢它一点。

      第二天早上,岁岁起床的时候心情很好。

      她还记得昨天在托班捏的黄色小人,一边吃早餐一边跟谢聿衡比划,说“妈妈黄黄”,说完自己先笑。谢聿衡纠正她,是黏土黄,不是妈妈黄,她听懂了,又一本正经地点头,好像这件事很重要。

      送到托班门口时,老师牵她进去,她还回头喊:“爸爸,晚上来。”

      “来。”

      岁岁这才跟着老师走。

      白天谢聿衡照常去了事务所,下午开了两个会,修改一版施工图,傍晚又临时被叫去看现场。等他赶到托班,已经比平常晚了二十分钟。

      岁岁坐在小桌边画画。

      谢聿衡推门进去,她抬头看见他,立刻把蜡笔一扔,从椅子上滑下来。

      “爸爸!”

      老师在后面笑:“慢一点。”

      岁岁已经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谢聿衡弯腰把她抱起来:“今天怎么样?”

      “好。”

      老师拿着她的小书包过来:“下午有一点流鼻涕,不过精神挺好的,体温也正常。今天午睡没睡太久,晚上可能会早困。”

      谢聿衡摸了摸她额头。

      “几点开始流的?”

      “两三点吧,不多。可能这两天气温变化大,班里也有几个小朋友感冒。”

      “咳了吗?”

      “没有。”

      岁岁不耐烦两个大人一直谈自己,伸手去拿书包:“回家。”

      谢聿衡接过:“知道了,谢谢。”

      上车以后,他又量了一遍体温。

      三十六度七。

      岁岁觉得体温计好玩,非要自己看,小手捏着那支电子体温计研究半天。

      “几度?”

      她当然不认识数字,还是很认真地看。

      “三十六。”

      谢聿衡把体温计拿回来:“正常。”

      岁岁跟着重复:“正常。”

      “你知道正常什么意思?”

      她点头。

      “什么意思?”

      岁岁想了想:“可以回家。”

      谢聿衡笑了一下:“行。”

      回家以后,她还是和平常一样。

      不肯好好吃晚饭,挑出碗里的西兰花,趁谢聿衡低头盛汤,偷偷放到灰兔子面前。

      谢聿衡看见了:“兔子不吃。”

      岁岁马上说:“兔兔喜欢。”

      “它说的?”

      “嗯。”

      “那你替它吃。”

      岁岁皱起脸:“不要。”

      “它也不要。”

      她低头看看兔子,又看看那块西兰花,像在衡量这套逻辑有没有漏洞。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只好很不情愿地把西兰花拿回来。

      洗澡的时候也没什么异常。

      岁岁坐在浴缸里玩小鸭子,把水拍得到处都是。谢聿衡给她洗头,她仰着脸闭紧眼睛,嘴里不断念:“不要眼睛,不要眼睛。”

      “没进眼睛。”

      “有。”

      “还没冲。”

      岁岁一听,觉得自己被骗了,立刻睁眼瞪他。

      谢聿衡用毛巾挡住她额头:“闭上。”

      她又乖乖闭回去。

      洗完出来,谢聿衡替她吹头发。小孩困得早,坐在床边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怀里还抱着兔子。

      “今天想听哪本?”

      岁岁指了指柜子:“月亮。”

      谢聿衡拿出那本关于小熊找月亮的绘本。

      他讲到一半,岁岁已经趴下去了,眼睛眯着,却还不肯承认自己困。

      “还听吗?”

      “听。”

      谢聿衡继续翻页。

      讲到小熊回家,她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谢聿衡把书合上,伸手去关床头灯,手背碰到孩子额头,动作却停住。

      比刚才热。

      他重新打开灯,拿体温计。

      三十七度八。

      还没有到高热。

      谢聿衡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二。他把数字记进手机,又给她换了薄一点的睡袋,床边放好温水。岁岁被折腾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爸爸。”

      “嗯。”

      “干吗?”

      “你有点热。”

      她立刻摸自己额头,摸完又说:“没有。”

      谢聿衡替她把手放回被子里:“你摸不出来。”

      “岁岁会。”

      “那你多少度?”

      她说不上来,嘴巴扁了一下。

      谢聿衡低头亲了亲她发顶:“睡吧。”

      岁岁闭上眼,很快又睡过去。

      他没回卧室。

      儿童房里有一把小沙发椅,原本是沈令仪怀孕时买的。那时候她说,以后晚上喂奶可以坐,结果真正用得多的人反而是谢聿衡。

      他坐下来,把电脑拿过来处理白天没回完的邮件。

      十一点半,三十八度一。

      十二点二十,三十八度三。

      岁岁开始睡得不安稳,翻过一次身,又把兔子蹬到床下。谢聿衡捡起来放回去,她摸到兔耳朵,才重新安静。

      十二点四十,她醒了。

      眼睛湿湿的,脸颊烧得有点红。

      “爸爸。”

      “哪里难受?”

      岁岁摇头。

      “嗓子疼吗?”

      还是摇头。

      “鼻子?”

      她吸了一下,鼻音很明显。

      “堵。”

      谢聿衡拿生理盐水给她处理鼻子。岁岁不喜欢,扭着头躲,谢聿衡哄了好一会儿,她才肯配合一点。弄完以后果然舒服不少,人却彻底醒了,坐在床上抱着兔子发呆。

      谢聿衡递水给她。

      “喝一点。”

      岁岁喝了两口,把杯子推回来。

      “不要。”

      “再一口。”

      “不要。”

      谢聿衡没逼她,把杯子放回去。

      孩子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胸口。发热以后她比平时黏,困也不肯自己躺,手一直抓着他衣服。

      谢聿衡把她抱起来。

      “睡这里?”

      “嗯。”

      岁岁往他肩窝里缩了缩。

      他抱着她坐到椅子上,掌心轻轻贴在她后背。孩子鼻子堵,呼吸比平常重一点,隔着睡衣落进掌心,一起一伏。

      谢聿衡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很常见。

      托班孩子多,换季感冒也多。体温目前不算危险,精神状态也没有异常,她还会撒娇,还会嫌药难闻,还知道跟他讨价还价。

      这些判断都很清楚。

      可他的手还是没有从岁岁后背离开。

      过了一阵,孩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房间里只剩加湿器很轻的声音。

      谢聿衡闭了一下眼。

      怀里这一点略重的呼吸声,和很多年前某个夜晚渐渐重叠。

      那时候沈令仪还没有怀孕。

      也是换季,她感冒拖了几天,晚上突然有点喘。

      谢聿衡醒来时,床头灯亮着。

      沈令仪靠在床头坐着,眼镜已经摘了,一只手压在胸口,另一只手在床头柜里翻东西。

      他一下坐起来:“怎么了?”

      “没事。”

      “喘了?”

      沈令仪没回答。

      谢聿衡已经开了灯,伸手去拿她的吸入剂。

      “先用药。”

      “我找到了。”

      “给我。”

      “我自己会。”

      “沈令仪。”

      她抬眼看他。

      谢聿衡神情很沉。

      沈令仪原本还想逗他,看见他的样子,又安静下来,乖乖用了药。

      过了几分钟,呼吸慢慢平稳。

      她靠回枕头,伸手碰了碰谢聿衡的胳膊。

      “你脸色比我还差。”

      “没有。”

      “真的。”

      “睡觉。”

      沈令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往旁边挪。

      “你干吗?”

      “给你让位置。”

      “我本来就有位置。”

      “我现在需要你靠近一点。”

      谢聿衡没说话。

      沈令仪已经伸手过去,把他往自己这边拉。

      “快点。”

      谢聿衡躺下来。

      她立刻钻进他怀里,手冰得厉害,顺着睡衣下摆贴在他腰侧。

      谢聿衡皱眉:“凉。”

      “借我暖一下。”

      “拿出去。”

      “不要。”

      “刚喘完还折腾。”

      沈令仪仰起脸看他:“喘完不能抱你吗?”

      “我没这么说。”

      “那你不要管。”

      她又贴近了一点。

      谢聿衡没再赶她,只伸手把被子往上拉。

      沈令仪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把耳朵贴到他胸口。

      “你心跳好快。”

      “正常。”

      “才不正常。”

      她抬头,眼睛弯起来:“你是不是吓到了?”

      “不至于。”

      “嘴硬。”

      谢聿衡看她。

      “我真的没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你不要每次都搞得比我紧张。”

      “你药总是乱放。”

      “今天就在床头。”

      “昨天呢?”

      “昨天也在。”

      “前天我在包里找到的。”

      沈令仪顿了一下,立刻转移话题:“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不是记性的问题。”

      “知道啦。”

      她拖长声音。

      谢聿衡显然不满意:“知道什么?”

      “以后药固定放一个地方。”

      “包里也放一支。”

      “好。”

      “不要用完了才告诉我。”

      “好。”

      “令仪。”

      “我真的知道啦。”

      她说完凑过来亲他。

      鼻尖蹭到一起,谢聿衡原本还皱着眉,没过多久还是抬手扶住她后颈。

      沈令仪被亲得有点喘,推了他一下。

      “你看,我刚说我哮喘。”

      谢聿衡立刻松开。

      她笑得倒在枕头上。

      “骗你的。”

      “沈令仪。”

      “好凶。”

      “你再闹。”

      “我不闹了。”

      她嘴上说着不闹,笑意却一点没收,过了一会儿又钻回他怀里。

      “聿衡。”

      “嗯。”

      “你是不是特别怕我生病?”

      “谁喜欢。”

      “我问你怕不怕。”

      谢聿衡没回答。

      沈令仪也没催。

      她伸手玩他睡衣的扣子,玩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后好好带药。”

      谢聿衡低头看她。

      “真的。”

      “嗯。”

      “然后你也不要乱担心。”

      “嗯。”

      沈令仪满意了,闭上眼,又往他怀里拱了一点。

      没多久,她的呼吸已经恢复平稳。

      谢聿衡却很久没睡。

      那天早上沈令仪醒来,看见他眼下有点青,还笑他:“你不会一夜都在听我呼吸吧?”

      谢聿衡正在系衬衫扣子,没理她。

      她趴在床上笑了半天。

      “你真的听了?”

      “没有。”

      “谢聿衡。”

      “上班要迟到了。”

      “你心虚了。”

      “没有。”

      沈令仪抱着枕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你好爱我。”

      谢聿衡动作停了停。

      她说完以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立刻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点耳朵。

      谢聿衡走回床边,弯腰把她从枕头里挖出来。

      “干吗?”

      “不是要听答案?”

      她眨眨眼。

      谢聿衡低头亲了她一下。

      “是。”

      沈令仪愣了两秒,耳朵一下红了。

      她平时什么都敢说,真被他认真接住,反而最先害羞。

      “你快上班。”

      “嗯。”

      “要迟到了。”

      “知道。”

      “谢聿衡你不要笑。”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回忆停在这里。

      谢聿衡睁开眼。

      怀里的岁岁已经烧得更热。

      一点二十七分,三十八度七。

      他把孩子叫醒一点,重新喂水,又观察了十几分钟。岁岁精神明显不如刚才,趴在他身上不愿意动,鼻音也更重。

      谢聿衡没有再等。

      他给她换衣服。

      岁岁困得厉害,穿外套时一直靠在他身上,袖子套进去也不肯抬胳膊。

      “爸爸。”

      “嗯。”

      “去哪?”

      “医院。”

      她立刻清醒一点:“不要。”

      “让医生看一下。”

      “不打针。”

      “看完再说。”

      岁岁一下急了:“不要针。”

      谢聿衡看她已经快哭,低声哄:“不一定打。爸爸陪你。”

      她抱紧他脖子,脸埋进去,不说话。

      谢聿衡给她戴好帽子,又拿上水杯和证件。走到门口时,孩子还紧紧贴着他,像是不愿意下来。

      “岁岁。”

      “嗯。”

      “要坐安全座椅。”

      她立刻摇头。

      谢聿衡一手抱着她,一手关门:“到了车上再说。”

      夜里的地下车库很空。

      岁岁在车边闹了一会儿,不肯进安全座椅,谢聿衡蹲下来哄。

      “爸爸要开车。”

      “抱。”

      “开车不能抱。”

      “不要。”

      谢聿衡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宝宝,听话。”

      岁岁抬起脸。

      他平时很少这样叫她。

      沈令仪在的时候,这个称呼几乎都是她用。谢聿衡偶尔跟着叫一声,也多半是在孩子生病或者闹得厉害的时候。

      岁岁大概也听出了语气不一样,终于安静一点。

      “爸爸在前面。”

      她还是抓着他衣袖。

      谢聿衡把手放到她手心里:“不走。”

      岁岁这才慢慢松开。

      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没睡。

      车里很暗,谢聿衡隔一会儿就从后视镜里看她。岁岁蔫蔫地靠着安全座椅,眼睛半睁着,偶尔吸一下鼻子。

      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喊:“爸爸。”

      “嗯。”

      “妈妈也去医院吗?”

      谢聿衡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为什么问这个?”

      岁岁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这两天翻了相册,可能是托班里刚讲过“妈妈”,也可能只是发烧以后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妈妈生病。”

      谢聿衡没有问她从哪里知道。

      “妈妈会生病。”

      岁岁很认真:“打针?”

      “有时候。”

      “哭吗?”

      红灯变绿。

      谢聿衡开车往前。

      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太哭。”

      岁岁点点头,像是放心了。

      “妈妈勇敢。”

      谢聿衡看着前面的路。

      “嗯。”

      医院夜间急诊比平时安静一些,儿童诊区仍坐着不少家长。谢聿衡抱着岁岁登记、测体温,护士问了症状,听见孩子下午才开始流鼻涕,点头记录。

      “三十八度九,先等医生看。精神怎么样?”

      “比平时差,喝水少,没有呕吐腹泻。”

      “咳吗?”

      “没有。”

      护士看了眼孩子:“家里还有人发烧吗?”

      “没有。”

      “妈妈呢?”

      谢聿衡顿了一下。

      “去世了。”

      护士笔尖停住,很快抬头:“抱歉。”

      “没事。”

      她继续登记,没有再问。

      岁岁也没有反应。

      “去世”对她而言仍然只是一个听过却不理解的词。她趴在爸爸肩上,眼睛追着墙上电视里的动画片看了一会儿,很快又困了。

      谢聿衡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孩子在他怀里呼吸。

      鼻子堵着,声音比平时重。

      他把手放在她后背。

      一次呼吸,一次起伏。

      很规律。

      谢聿衡知道。

      可掌心像是不肯相信,仍旧贴在那里。

      旁边有人说话,电视里动画片换了一集,护士隔一会儿叫一个名字。医院的灯很白,照得人没有困意。

      岁岁睡着以后,嘴巴微微张开。

      谢聿衡看着她。

      胸口那种熟悉的紧绷一点点爬上来。

      他低头看时间。

      两点四十二。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记忆里也有一块光跟着亮了。

      沈令仪出事那天,他接到她电话时,也在看手机。

      电话接通以后,最先听见的是雨。

      很大的雨。

      然后才是她的声音。

      “聿衡。”

      谢聿衡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

      那边很乱。

      有人喊。

      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沈令仪说话时带着很重的喘息。

      “你在哪儿?”

      她报了一个位置。

      声音断断续续。

      谢聿衡站起来,已经在拿车钥匙。

      “别跑,找低一点的地方,别吸烟。药呢?”

      那边停了一下。

      “找不到。”

      谢聿衡的声音变了:“你包呢?”

      “丢了。”

      “备用的呢?”

      “也在包里。”

      他闭了一下眼。

      怀里的岁岁动了动。

      谢聿衡猛地从记忆里抽回来。

      孩子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

      他低头摸她额头。

      仍然热。

      “谢知遥。”

      诊室那边叫到名字。

      谢聿衡抱着她起身。

      医生检查了嗓子和肺部,又测了一遍血氧。

      岁岁很不喜欢压舌板,一看见就把嘴闭得死紧,整张脸都皱起来。

      医生哄她:“张嘴给叔叔看看,很快就好。”

      她摇头。

      “不要。”

      谢聿衡低声说:“张一下,看完就回家。”

      “不。”

      医生笑:“爸爸先给她示范一下?”

      谢聿衡看了医生一眼。

      岁岁也看他。

      几秒后,他很配合地张了一下嘴。

      岁岁愣了愣,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终于也跟着:“啊。”

      医生迅速看完:“好了,真棒。”

      她马上闭嘴,转身钻回爸爸怀里。

      “肺部听着没什么问题,血氧九十九,嗓子有点红,还是考虑上呼吸道病毒感染。温度高了按体重吃退热药,多喝水,鼻塞用生理盐水。她目前状态还可以,不需要拍片,也不用输液。”

      谢聿衡问:“呼吸比平常快。”

      “发热会快,鼻塞也会影响。现在肺音和血氧都正常,不用紧张。”

      医生看了眼病历,又问:“家里有哮喘或者过敏病史吗?”

      谢聿衡的手掌停在岁岁后背。

      “她妈妈有哮喘。”

      “严重吗?”

      “不严重。”

      他说得很快。

      医生点点头:“目前孩子没有喘息,以后如果反复出现再关注,不需要现在往那边想。”

      谢聿衡应了一声。

      拿完药回到家,已经快四点。

      岁岁在车上睡着了,被抱进家门时醒了一点,迷迷糊糊问:“到了?”

      “到了。”

      她安心地靠回去。

      谢聿衡给她脱外套,重新测温,喂过退热药。岁岁嫌药苦,喝一口皱一下脸,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不忘抱怨。

      “不好喝。”

      “喝完了。”

      “以后不要。”

      “生病就要喝。”

      岁岁不高兴地看他。

      谢聿衡递水过去。

      她喝了几口,脸色才缓和一点。

      “爸爸陪。”

      “嗯。”

      谢聿衡在床边坐下。

      岁岁抓住他两根手指,很快又睡着。

      药效慢慢起来,孩子额头上的温度开始往下走。

      谢聿衡没有离开。

      四点四十,三十八度四。

      五点二十,三十七度九。

      窗外已经有一点天光。

      他坐得太久,肩颈发僵,起身去洗手间时,脚步都有些沉。

      门一关,外面的灯光被隔掉大半。

      谢聿衡打开水龙头。

      冷水流下来。

      他撑着洗手台,低头洗了把脸。

      本来已经压下去的那段电话,却在水声里重新回来。

      “聿衡。”

      沈令仪喘得厉害。

      “你别说话,留着力气。”

      “宝宝睡了吗?”

      “睡了。”

      “今天喝奶了吗?”

      “喝了。”

      “多少?”

      谢聿衡那时已经快失去耐心。

      不是对她。

      是对那段距离。

      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件事。

      “你回来自己看。”

      电话那头停了停。

      沈令仪像是笑了一下。

      “好。”

      随后是一阵刺耳的杂音。

      电话断了。

      谢聿衡的手在洗手台边缘收紧。

      胸口忽然像被什么勒住。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熟悉到不需要判断。耳鸣,心跳加快,手指发麻,胸腔像空了一块,空气明明存在,却怎么也进不去。

      谢聿衡关掉水。

      洗手间重新安静。

      他没有大口呼吸,只扶着台面,一点点把节奏放慢。医生教过很多次,越急着吸气越容易失控。

      几分钟过去,手上的麻意才稍微退一点。

      他抬头看镜子。

      脸色很白。

      水顺着下颌落进衣领。

      镜子里的浴室门关着,身后空无一人。

      可谢聿衡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沈令仪说:

      “你又不擦脸。”

      声音就在身后。

      很近。

      他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才抽了张毛巾。

      “擦了。”

      声音很低。

      浴室里没人应。

      谢聿衡把脸上的水擦干,又在里面站了一阵。呼吸恢复以后,他才推门出去。

      儿童房的夜灯还亮着。

      岁岁睡得比刚才安稳,鼻塞也轻了一点。

      谢聿衡摸了摸额头。

      温度已经降下去很多。

      他坐回床边。

      孩子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碰到他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在婚戒上蹭了一下。

      谢聿衡低头。

      沈令仪以前也喜欢碰这枚戒指。

      婚后没多久,两个人坐车去外地参加朋友婚礼,她一路无聊,抓过谢聿衡的手玩,戒指被她推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谢聿衡问:“你干什么?”

      “检查。”

      “检查什么?”

      “看你有没有偷偷摘。”

      “为什么要摘?”

      “谁知道。”

      她把他的手举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还在。”

      谢聿衡看她:“你刚才不是一直看着?”

      “那也要检查。”

      沈令仪低下头,在戒指上亲了一下。

      谢聿衡怔了怔。

      她自己先不好意思,立刻把他的手放下,转头看窗外。

      谢聿衡却没放过她。

      “你刚才亲什么?”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令仪。”

      她耳朵已经红了:“你烦不烦。”

      谢聿衡笑。

      沈令仪伸手捂他嘴:“不准笑。”

      “我没笑。”

      “你就是笑了。”

      她闹了一会儿,又把他的手抓回来,十指扣住。

      窗外的树影不断往后退。

      沈令仪靠在他肩上,突然问:“你会一直戴吗?”

      “嗯。”

      “洗澡也戴?”

      “嗯。”

      “睡觉呢?”

      “嗯。”

      “老了呢?”

      谢聿衡低头看她:“你问题很多。”

      “你回答呀。”

      “戴。”

      她满意了。

      “那我也戴。”

      谢聿衡看着她左手。

      “你本来就该戴。”

      “万一胖了戴不下呢?”

      “换大的。”

      “瘦了呢?”

      “换小的。”

      “你怎么这么没有纪念意义。”

      “戒指能改尺寸。”

      沈令仪抬头:“重点是这个吗?”

      “那是什么?”

      她想了半天,自己也说不清楚,索性哼了一声,重新靠回去。

      “算了,不跟你说。”

      谢聿衡也没追问。

      车开过一段阳光很好的路。

      沈令仪把他的手拉到自己怀里,戒指碰到她手背。

      她突然笑起来。

      “反正不准摘。”

      “嗯。”

      “说好了。”

      “嗯。”

      谢聿衡低头看着现在这枚戒指。

      手指瘦下来以后,戒圈已经大了一点,里面垫着透明的防滑圈。

      母亲曾经问过,要不要拿去改小。

      他没同意。

      不是因为不能改。

      只是沈令仪戴到他手上的时候,它就是这个尺寸。

      他不想动。

      天色渐渐亮起来。

      六点多,岁岁醒了一次。

      她睁开眼,看见爸爸还坐在床边,伸手摸他的脸。

      “爸爸没睡。”

      “睡了。”

      岁岁不相信:“没有。”

      谢聿衡低头:“你怎么知道?”

      “眼睛红。”

      她说得含糊,手还在他眼皮旁边摸。

      谢聿衡握住她的小手。

      “现在还难受吗?”

      岁岁摇摇头。

      “头疼?”

      又摇头。

      “鼻子呢?”

      她吸了一下:“一点点。”

      谢聿衡重新量了温度。

      三十七度四。

      他松开一点肩膀。

      岁岁看见体温计,立刻问:“正常吗?”

      谢聿衡愣了一下。

      她显然还记得前一天车上的话。

      “快正常了。”

      “那回家。”

      “我们已经在家。”

      岁岁转头看看自己的床,好像才发现确实如此。

      她很满意,抱住兔子,又往旁边挪了挪。

      “爸爸睡这里。”

      谢聿衡看着她腾出来的那一点位置。

      “我睡不下。”

      岁岁认真往墙边再挤一点。

      “可以。”

      床本来就小,她这么一挪,背都快贴到墙上。

      谢聿衡伸手把她捞回来:“别挤。”

      “爸爸困。”

      “等会儿睡。”

      “不行。”

      谢聿衡抬眼看她。

      她发烧刚退,头发乱糟糟贴在脸边,鼻尖还有一点红,却拿出一种跟她妈妈十分相似的理所当然。

      “爸爸睡。”

      谢聿衡看了她一会儿,低声笑了一下。

      “知道了。”

      岁岁这才满意。

      她把小手搭在他左手上,摸到戒指,又低头看。

      “妈妈。”

      “嗯。”

      “妈妈也戴?”

      谢聿衡顿了顿。

      “戴。”

      “在哪?”

      岁岁问的是戒指。

      可谢聿衡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回答:“妈妈那里。”

      她似懂非懂。

      又摸了摸爸爸手上的戒指。

      “爸爸妈妈一样。”

      谢聿衡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嗯。”

      岁岁已经没力气继续问了,抱着兔子又躺下去。

      谢聿衡替她把被子盖好。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夜灯还没有关,暖黄和浅灰的光叠在一起,落在孩子脸上。

      谢聿衡坐在床边,看着她重新睡着。

      过了一阵,他拿出手机,打开聊天框。

      【岁岁昨晚发烧了。】

      消息发出去。

      他停了停。

      【去过医院,没什么事。】

      屏幕安静了几秒。

      谢聿衡又打了一行。

      【她问你会不会打针。】

      想到岁岁昨晚一本正经说“妈妈勇敢”,他的神情松了一点。

      【她说你很勇敢。】

      这条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看了很久。

      聊天框里仍旧没有回应。

      谢聿衡把手机放在腿上,视线落回床上的孩子。

      岁岁睡得很熟。

      他伸手碰了碰她柔软的头发,声音很轻。

      “你妈妈其实很怕疼。”

      没人听见。

      谢聿衡安静了一会儿,又看向手机。

      过了几秒,他补了一条。

      【我没拆穿你。】

      发送。

      窗外已经亮透。

      床头那盏夜灯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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