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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屋檐   周 ...


  •   周一早上的事务所很忙。

      谢聿衡九点前到了办公室,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前台刚把当天的快递分完。会议室那边已经亮着灯,几个年轻设计师围在一起改汇报文件,打印机从走廊另一头不断吐出图纸,纸张摩擦的声音混着咖啡机的提示音,一层一层叠在开放办公区里。

      他把大衣挂到椅背上,电脑还没完全启动,助理就抱着一沓资料过来。

      “谢工,十点那个住宅项目的客户提前到了,说想先看看上周改过的儿童房。”

      谢聿衡接过文件:“模型呢?”

      “会议室。”

      “结构那边意见回了吗?”

      “昨晚回了,西侧那面墙还是不能动。”

      “知道了。”

      助理跟着他往会议室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还有,南城那个文化中心下午三点开会,甲方临时加了两个人,我把资料重新印了一份。”

      “嗯。”

      他说话一直不多,事务所的人早就习惯了。谢聿衡工作时和生活里差不多,情绪很少摆在脸上,修改方案也不爱长篇大论,哪里不行就指出来,能改就改,不能改便说清理由。刚来的实习生起初都有些怕他,待久了才发现,只要东西做得认真,他其实比那些喜欢在会议上当众发脾气的人好相处得多。

      会议室里摆着一只白色住宅模型。

      这是一套城郊独栋改造项目,原屋主是一对年轻夫妻,孩子刚满一岁。原有建筑的结构并不复杂,难点在于夫妻俩都想保留一楼挑高客厅,又希望增加一间儿童活动室和更多储物空间,需求一项一项加进去,面积却不会跟着变。

      谢聿衡站到模型旁,把上层屋顶轻轻取下来。

      妻子抱着孩子坐在桌边,见他进来,笑着打招呼:“谢老师,麻烦你了,我们又改主意。”

      丈夫在旁边说:“主要是她改。”

      “你昨天不是也说储藏室小吗?”

      “我是说小,但我没说要把书房再砍掉一半。”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语气里没什么火气。怀里的小孩听不懂,正抓着妈妈的项链玩,玩一会儿又扭过头去看模型,伸手想摸。

      谢聿衡把模型稍微往里面挪了一点:“这个边缘硬,别让她碰。”

      女人笑:“她现在什么都想摸。”

      “正常。”

      “你有孩子吧?”

      谢聿衡把图纸展开:“有,女儿。”

      “多大?”

      “两岁多。”

      “那你肯定比我们有经验。”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我们现在什么都想往儿童房里塞,总觉得少一样都不行。”

      谢聿衡把平面图转向他们:“两岁以前用不到太多固定家具。靠窗这一排柜子可以晚一点做,先留活动空间,等她长大再根据需要加。”

      男人点头:“我就说不用现在全定死。”

      妻子没理他,继续看图,看到主卧旁边那间小房时又问:“如果以后有二胎,这里能不能再放一张小床?”

      “可以,墙体不动,家具重新排。”

      “那挺好。”她笑了笑,“先给自己留条后路。”

      丈夫也笑:“先把这个养明白再说吧。”

      怀里的小孩像听懂了似的,咿咿呀呀叫了两声。

      一桌人都笑起来。

      谢聿衡也弯了一下唇角,低头把模型里一块可拆墙板拿出来,给他们解释后续调整的方式。

      他的手很稳。

      婚戒在白色模型边缘闪过一点很浅的光。

      女人听了一会儿,视线落在他手上,大概想起刚才的话,随口问:“你太太也做设计吗?你们家是不是装修得特别漂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很明显。

      只是助理原本正准备翻页,手在纸边停了一下。

      谢聿衡看着图纸,说:“不是,她做杂志。”

      “那也算同行一点吧?做文化类的吗?”

      “人物和城市专题。”

      女人点点头,又笑:“那肯定很有审美。我老公完全不行,我们家如果让我一个人决定,估计还快点。”

      旁边的丈夫立刻抗议:“你当着设计师面也这么说我?”

      她笑着推他一下。

      谢聿衡没有接这个玩笑,只把下一张图纸抽出来:“西侧这边你们上次提过想开大窗,但结构不允许。可以换成窄一点的高窗,光线不会差太多。”

      对方夫妻低头看图,话题自然被带过去。

      助理却知道,刚才那一句并不是因为谢聿衡不想提。

      他只是没必要逢人就解释。

      沈令仪去世的事,在事务所里不是什么秘密。

      两年前那段时间,他停工很久,后来回来,工作安排也被合伙人刻意减过一阵。刚开始大家和他说话都有些小心,碰到婚姻、孩子、家庭这种话题,会下意识绕过去。时间久了,这种刻意逐渐淡掉,只有跟他共事得久的人,偶尔还能察觉到那些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比如他从不摘戒指。

      比如桌上没有任何私人照片,却一直放着一个很旧的玻璃杯。

      又比如,他谈到沈令仪的时候,从来不用过去式。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

      客户离开后,助理留下来收资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刚才我以为她会继续问。”

      谢聿衡正在合图纸:“问什么?”

      “你太太。”

      “没什么好问的。”

      助理抬头看他。

      谢聿衡已经把图纸装回文件夹,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下午文化中心的文件发我一份电子版。”

      “已经发邮箱了。”

      “嗯。”

      话题就这么结束。

      他回到工位坐下,手机亮了一下。

      托班群里发了上午活动照片。

      几十张孩子的照片刷出来,岁岁混在人堆里很好认。她穿一件浅蓝色的小卫衣,头发今天是老师重新扎过的,黄色夹子还在,坐在地垫上捏黏土。别人都在认真做小动物,她面前是一团完全看不出形状的黄色东西。

      老师在下面配字:【今天的小小艺术家们很认真~】

      谢聿衡把照片点开。

      岁岁眉头皱得很紧,手里捏着那团黏土,一副十分严肃的样子。

      他看了一会儿,保存。

      又往下翻。

      下一张里,她已经把那团黄色黏土拍扁了,正对着旁边的小朋友笑。

      谢聿衡也保存下来。

      手机停在聊天界面片刻,他退出群聊,习惯性点进置顶的那个名字。

      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停。

      【今天做黏土。】

      发完,他又把刚才那张照片传过去。

      【看不出来做的什么。】

      消息旁边很快显示发送成功。

      没有人回。

      谢聿衡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旁边同事拿着咖啡经过,看见他电脑还停在上午的项目上,敲了敲桌沿:“吃饭?”

      “你们去。”

      “又不吃?”

      “等会儿。”

      对方看他一眼:“你昨天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谢聿衡抬头。

      那人和他共事几年,没被这一眼吓到,反而笑:“别看我,陈总交代过,让我们盯着你吃饭。”

      “他很闲?”

      “他不闲,但他怕你哪天在甲方面前低血糖。”

      “不会。”

      “你这话可信度不高。”

      谢聿衡没理。

      同事站着不走:“楼下新开了家粤菜,一起?”

      “我还有东西没改。”

      “回来再改。”

      “半小时。”

      “二十分钟。”

      谢聿衡看他。

      对方举手:“行,二十五。你不去我拍照给陈总。”

      谢聿衡最终还是关了电脑。

      公司附近午饭时间人很多,电梯一层一停,几个人下楼时聊的都是项目。谢聿衡站在最后面,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聊天消息。

      是托班老师单独发来的。

      【岁岁爸爸,今天上午岁岁状态很好,中午吃饭也很乖,午睡前一直在找她的小兔子,我们已经放在床边啦,您不用担心~】

      下面跟着一张小姑娘抱着灰兔子躺在床上的照片。

      岁岁没睡,眼睛还睁着,脸埋在兔子耳朵旁边。

      谢聿衡回:【谢谢。】

      同事瞥到一点:“你女儿?”

      “嗯。”

      “给我看看。”

      谢聿衡把手机递过去。

      对方接得很自然,看完就笑:“真可爱。她是不是又长大了?我记得去年年会你带来还那么小。”

      他用手比了个高度。

      “长高一点。”

      “像你还是像妈妈?”

      “都像。”

      同事说完才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谢聿衡却像没察觉:“笑起来像她。”

      “那挺好。”

      电梯门开了。

      几个人一起出去。

      同事把手机还给他,没再往下说。

      餐厅人不少,他们坐到靠窗的位置,点完菜以后继续聊下午的方案。谢聿衡吃得不多,倒也没有故意不动筷。旁边人谈到周末加班,说自己老婆已经警告再临时改计划就要把门锁换了,另一人笑他怕老婆。

      “你懂什么,这是家庭地位。”

      “你哪来的地位?”

      “我至少能进家门。”

      几个人笑起来。

      谢聿衡低头喝汤。

      有人问:“谢工以前加班多吗?”

      “多。”

      “嫂子不管?”

      问话的是年初才来的年轻设计师。

      桌面上安静下来。

      坐旁边的人正准备打圆场,谢聿衡已经放下勺子,很平静地说:“她会催我回家。”

      年轻人还没意识到问题:“那跟我女朋友一样,她现在一天问我八遍几点下班。”

      谢聿衡看了他一眼:“挺好。”

      旁边同事低头喝水,没有说话。

      “她以前怎么催?”年轻人顺口又问。

      谢聿衡沉默片刻。

      “发很多消息。”

      他语气甚至有一点淡淡的无奈。

      这句话把他带回很多年前的某个晚上。

      那时他还没升项目负责人,赶图赶到十点,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手机从八点开始一直亮。

      沈令仪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几点?】

      过十五分钟。

      【谢聿衡。】

      又十分钟。

      【你是不是住公司了。】

      【我给你留了汤。】

      【再不回来我喝了。】

      【真的喝了。】

      他忙完一段才拿起手机。

      【十一点。】

      沈令仪几乎秒回。

      【???】

      【你看看现在几点。】

      【十点零七。】

      【你还很严谨。】

      【十点半。】

      【成交。】

      谢聿衡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旁边同事凑过来:“笑什么?”

      “没什么。”

      十点四十分,他才进家门。

      沈令仪盘腿坐在沙发上,电脑放在膝盖上,听见开门声也没抬头。

      “十点半?”

      谢聿衡换鞋:“晚了十分钟。”

      “对一个守时的建筑师来说,十分钟非常严重。”

      “路上红灯。”

      “借口。”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沈令仪还在改稿,故意不看他。

      谢聿衡伸手碰她的脸。

      她躲开。

      “干吗?”

      “生气?”

      “没有。”

      “嗯。”

      沈令仪立刻转头:“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明明就有意思。”

      谢聿衡看了她几秒,低头亲她。

      沈令仪先是躲,躲了两下没躲开,手还搭在键盘上,很快自己笑了。

      “你这样很作弊。”

      “什么?”

      “每次说不过我就亲。”

      “有用。”

      “没用。”

      她嘴上说没用,却伸手搂住他脖子。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什么似的把人推开:“汤。”

      “你不是喝了?”

      “骗你的。”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两步又回头:“还有,你以后十点以前必须回家。”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项目忙。”

      “那十点半。”

      “再说。”

      沈令仪站在厨房门口瞪他:“谢聿衡。”

      “嗯。”

      “我会天天催你的。”

      他把她电脑合上放到旁边:“知道。”

      “催到你烦。”

      “嗯。”

      “你现在已经烦了是不是?”

      “没有。”

      “那你笑什么?”

      谢聿衡没回答。

      沈令仪也没真追问,转身去热汤,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声音很轻。

      餐厅里有人喊他。

      “谢工?”

      谢聿衡抬头。

      刚才问话的年轻人还在看他:“我说,催得多是不是也挺烦的?”

      谢聿衡握着水杯,停了片刻。

      “不会。”

      他说。

      年轻人笑:“你脾气真好。”

      旁边的老同事看了谢聿衡一眼,伸手把话题岔开:“你先结婚再研究这些吧。”

      饭局继续热闹下去。

      没人再问沈令仪。

      下午的文化中心会议开了三个多小时。

      甲方临时提出调整中庭尺度,又希望不影响原本已经确定的消防疏散,现场争论了很久。谢聿衡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图,偶尔抬头解释几句,结束时天已经暗了。

      助理把电脑合上:“今天还回所里吗?”

      谢聿衡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二十。

      “不回。”

      “那我把会议纪要明天发你。”

      “今晚发。”

      助理一脸痛苦:“谢工。”

      谢聿衡看她。

      “算了,今晚发。”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他拿上大衣下楼。

      地下停车场很安静,脚步声落在水泥地面上,有一点空。谢聿衡走到车旁时,手机响了。

      托班老师。

      “岁岁爸爸,不好意思啊,今天我们放学的时候稍微晚了一点,岁岁已经吃过小点心了,您不用着急。”

      “我十分钟到。”

      “好的,她现在跟老师一起玩呢。”

      挂掉电话,他打开车门。

      远处电梯“叮”了一声。

      谢聿衡下意识抬头。

      一个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米白色风衣,头发松松垂到肩后,戴着细框眼镜,低头看手机。停车场灯光不好,她侧身经过一辆黑色轿车时,半张脸被车顶挡住。

      谢聿衡的手停在车门上。

      女人往前走。

      鞋跟敲在地面。

      一下。

      两下。

      谢聿衡没有动。

      她走得越来越近,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也很像。

      谢聿衡看着她。

      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收紧。

      他没有过去。

      女人从不远处经过,视线仍旧落在手机上。擦肩而过的时候,谢聿衡闻见陌生的香水味。

      不是她。

      女人继续往前。

      谢聿衡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低头上车。

      这种事情以前发生得更多。

      地铁站,商场,医院,机场,雨天的街角。

      有些人只是头发像,有些人走路像,有些人的声音从背后听着像。他曾经追过去,也曾经在人群里叫过她的名字。

      有一次在商场扶梯口,他追着一个背影下了两层楼。

      女人回头的时候完全陌生。

      谢聿衡站在人群里,连一句“抱歉”都说得很困难。

      后来他不追了。

      眼睛认错的东西,走近也不会变成沈令仪。

      他系上安全带,打开导航。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副驾驶玻璃映出他的侧脸。

      谢聿衡看了一眼。

      很安静。

      什么都没有。

      托班门口还有几个家长。

      谢聿衡刚进门,岁岁就从教室里面看见他。

      她原本坐在小桌边玩拼图,下一秒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跑,老师在后面喊:“慢一点。”

      “爸爸!”

      谢聿衡弯下腰。

      小姑娘一下撞进他怀里,两只手环住脖子,整个人往他身上挂。

      “爸爸来啦。”

      “嗯。”

      “岁岁等。”

      “等很久了?”

      她点头,想了想又摇头。

      老师跟过来,笑着说:“没多久,她刚才还玩得很开心,一看见你就突然委屈了。”

      岁岁马上把脸埋到谢聿衡肩上。

      谢聿衡摸摸她头发:“今天乖不乖?”

      “乖。”

      老师在旁边笑:“今天很乖,就是黏土课把黄色全用完了。”

      谢聿衡看她:“做什么了?”

      岁岁立刻从他怀里抬头。

      “妈妈。”

      谢聿衡动作微微停住。

      老师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她今天捏了一个小人,我们问她是谁,她说是妈妈。我还拍了照片。”

      谢聿衡看着岁岁。

      小姑娘很兴奋,手在空中比划:“黄黄的,妈妈。”

      “为什么是黄色?”

      岁岁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皱着眉看他。

      老师笑:“可能就是喜欢黄色。”

      谢聿衡低声应了一声。

      他给岁岁穿好外套,接过她的小书包。走出托班的时候,小姑娘一直在讲今天的黏土,词不够用,说得颠三倒四,谢聿衡听了半天,只听明白她还捏了兔子,后来兔子的耳朵掉了。

      上车后,他替她扣安全座椅。

      岁岁忽然摸了一下他左手的戒指。

      “爸爸。”

      “嗯。”

      “妈妈黄黄。”

      “妈妈不黄。”

      岁岁被他说得愣住。

      谢聿衡抬眼,看见她一脸认真,嘴角终于有了点很淡的笑。

      “你捏的黏土是黄色。”

      她这才明白过来,用力点头:“嗯!”

      回家的路上,岁岁坐在后面唱老师教的儿歌。

      很多字都唱不清,调子也跑得厉害,唱到不记得的地方就自己胡乱补,反正没有人纠正她。

      谢聿衡开着车。

      红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岁岁正低头捏自己的袖口。

      窗外的灯光一阵一阵从她脸上划过去。

      她今天眉眼看起来格外像沈令仪。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半。

      谢聿衡给岁岁做了简单的晚饭。她中午吃得多,晚上胃口一般,吃几口就想跑。谢聿衡把她抱回椅子两次,第三次她终于生气了,皱着脸说:“不吃啦。”

      “再两口。”

      “不。”

      “一口。”

      “不。”

      “那喝汤。”

      她考虑一下:“一点点。”

      谢聿衡给她舀了半勺。

      岁岁喝完,立刻滑下椅子:“好了!”

      跑得比谁都快。

      谢聿衡收拾桌面的时候,客厅电视里放着儿童节目,岁岁抱着兔子坐在地毯上看。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跑进厨房。

      “爸爸。”

      “嗯。”

      “妈妈呢?”

      谢聿衡正在冲碗。

      水声很大。

      他关掉水,回过头。

      岁岁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没有难过,只是很普通地问。

      “怎么了?”

      “老师有妈妈。”

      她表达得不太清楚。

      谢聿衡蹲下来:“老师说妈妈了?”

      岁岁点头:“妈妈黄黄。”

      还是那团黏土。

      谢聿衡明白了。

      他抬手把她额前有些散掉的头发理到旁边。

      “你想妈妈了?”

      岁岁看着他。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太复杂。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看妈妈。”

      谢聿衡没有拒绝。

      客厅书柜下面有一本相册。

      他把岁岁抱到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将相册放到她腿上。

      岁岁已经会翻。

      第一页是婚礼。

      她看不懂婚礼是什么,只认识人。

      “爸爸。”

      “嗯。”

      “妈妈。”

      “嗯。”

      照片里的沈令仪穿着婚纱,笑得很开心。

      岁岁用手指摸她的脸。

      “妈妈漂漂。”

      “漂亮。”

      小姑娘跟着学:“漂亮。”

      她往后翻。

      旅行,搬家,家里的照片,沈令仪怀孕以后越来越大的肚子。岁岁对那个圆圆的肚子特别感兴趣,每次都要摸。

      “岁岁?”

      “是你。”

      她立刻开心起来:“岁岁在妈妈肚肚。”

      “嗯。”

      “爸爸呢?”

      谢聿衡指了指照片旁边的自己:“这里。”

      岁岁看看爸爸,又看看照片,再低头继续翻。

      相册后面有一张在医院拍的照片。

      沈令仪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脸色很差,头发也乱,嘴角却弯着。谢聿衡坐在床边,低着头看她怀里的婴儿。

      岁岁盯了好一会儿。

      “宝宝。”

      “你。”

      “这么小?”

      这句话说得不太顺,中间还停了一下。

      谢聿衡应:“嗯,很小。”

      岁岁用手掌比了一个小小的范围。

      “这么小。”

      谢聿衡笑了一点:“差不多。”

      她又看照片里的沈令仪。

      “妈妈抱。”

      “嗯。”

      岁岁学着照片里的姿势,把灰兔子抱到怀里,低头拍拍。

      “妈妈抱岁岁。”

      “嗯。”

      她自己说完,忽然很满足地笑了。

      谢聿衡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也低头看照片。

      沈令仪那天其实很累。

      孩子出生以后,她几乎一夜没睡。护士把岁岁抱回来,她还是撑着坐起来,一边嫌孩子脸皱,一边不肯撒手。

      他记得那天病房的窗帘是浅蓝色。

      记得沈令仪手腕上的留置针。

      也记得她抱着孩子时忽然抬头问他:

      “谢聿衡。”

      “嗯。”

      “她是不是我们的?”

      谢聿衡当时以为她麻药还没醒。

      “不是我们的还能是谁的?”

      “我就是觉得好神奇。”

      她低下头,用手指碰了一下婴儿的小脸。

      “这么小一个,居然是我们的。”

      谢聿衡坐到床边。

      沈令仪往他肩上靠了一点。

      “我现在有点喜欢她了。”

      “刚才不是还说丑?”

      “丑也可以喜欢。”

      “嗯。”

      “你喜欢吗?”

      “喜欢。”

      “更喜欢谁?”

      谢聿衡看她。

      沈令仪也看他,一脸认真。

      “你。”

      她立刻笑了。

      “这还差不多。”

      岁岁在旁边翻页的声音把记忆拨开。

      她已经看到了下一张,正兴奋地喊:“兔兔!”

      那张照片里,沈令仪给还不会坐的岁岁买了第一只毛绒兔子。

      就是现在这只。

      已经洗得有些旧了。

      谢聿衡陪她把相册翻完,抱去洗澡。

      九点多,岁岁睡着。

      家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聿衡把儿童房门留了一条缝,出来时顺手把客厅地上的相册收回去。放进书柜以前,他又打开看了一眼。

      那张病房照片还夹在中间。

      沈令仪的脸因为刚生产过,有一点浮肿,并不是她拍得最好看的照片。

      他看了很久。

      手机放在桌上。

      谢聿衡把相册合起来,拿过手机。

      聊天框仍旧在置顶的位置。

      他打字。

      【她今天在幼儿园捏了你。】

      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黄色的。】

      谢聿衡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挺丑。】

      消息继续往下落。

      没有回复。

      他坐在沙发上,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玻璃窗上映出他的影子,身后是安静的餐桌和已经收拾好的玩具。

      他看着那个聊天框。

      手指重新落下去。

      【今天又有人问你。】

      这一次,他停得久一些。

      【我说你做杂志。】

      谢聿衡没有写“以前”。

      也没有写“做过”。

      屏幕里的字安静亮着。

      他又想起中午那句“她会催我回家”。

      于是继续输入。

      【现在没人催了。】

      光标停在句号后面。

      他看了很久。

      没有发。

      最后把那一行删掉。

      聊天框恢复空白。

      谢聿衡靠回沙发,抬手盖住眼睛。

      过了一会儿,客厅里响起很轻的一声。

      “谢聿衡。”

      他的手没有动。

      声音从厨房那边过来。

      很近。

      带着沈令仪惯常的语气,像是她只是找不到什么东西,又懒得自己过来。

      “谢聿衡。”

      他仍旧坐着。

      灯光从指缝里漏进来。

      呼吸慢慢变得有些沉。

      厨房没有脚步声。

      他知道那里没有人。

      可隔了好一会儿,他还是低声应了一句。

      “嗯。”

      屋里重新安静。

      谢聿衡把手放下来。

      玻璃窗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沈令仪的名字停在聊天框上方。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来。

      【我到家了。】

      发送。

      消息安静地落下去。

      就像从前每一个加班回家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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