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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信 岁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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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的烧退得很快。
早上八点多醒来时,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人也有了精神,躺在床上喊饿。谢聿衡给她煮了软一点的面,她吃掉小半碗,又指着厨房里洗好的草莓要“莓莓”。昨夜折腾得像受了多大的罪,一觉醒来,难受已经忘得差不多,只剩鼻音还有些重。
谢聿衡没送她去托班。
他给事务所发了消息,把上午的会议改成线上,又陪岁岁在家待了一天。下午她甚至已经能满屋子追着兔子跑,跑累了趴在沙发上喝水,忽然想起夜里那件事,仰头对他说:“爸爸,没打针。”
谢聿衡坐在旁边看图纸,闻言抬眼:“嗯。”
“岁岁勇敢。”
“嗯。”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妈妈也勇敢。”
谢聿衡放在触控板上的手顿了顿。
“谁跟你说的?”
岁岁显然已经忘了是自己昨晚下的结论,抱着水杯想了半天,很坦然地说:“岁岁说。”
谢聿衡看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说得对。”
小孩子听见肯定就满意了,转身继续和兔子玩。
到了周末,岁岁的感冒只剩偶尔吸鼻子。沈母一早打电话来问,听说已经不烧了,便让他们中午过去吃饭。
“你爸昨天就把排骨买好了,早上还去市场挑了鱼。你们要是不来,他又要说买多了。”
谢聿衡站在玄关给岁岁穿鞋:“知道了。”
电话那边安静一下,沈母又问:“你呢?”
“什么?”
“你昨晚睡了吗?”
谢聿衡低头替孩子扣鞋带:“睡了。”
沈母大概不太信,却没有追问,只说:“那中午早点来。”
电话挂断,岁岁已经坐不住,从换鞋凳上往下滑。
“外婆家?”
“嗯。”
她眼睛立刻亮了:“外公也在?”
“在。”
“有鱼鱼吗?”
“应该有。”
岁岁一下高兴起来,连外套都穿得格外配合。她很喜欢去外公外婆家,因为那里永远有她想吃的东西,也有人愿意陪她把同一个游戏玩十遍。谢聿衡管得严,不许饭前吃太多零食,到了沈家以后,这条规则往往活不过半小时。
车开进沈家所在的小区,岁岁已经认得路,趴在安全座椅里往外看:“到了,到了。”
谢聿衡把车停好,回头解开她的安全带。
“慢一点。”
“外婆!”
“还没上楼。”
岁岁才不管,人刚落地就要往前跑,被谢聿衡从帽子后面轻轻拎回来。
“牵手。”
她不情不愿地把手递给他。
电梯到十六楼,门还没完全开,里面的小姑娘已经先喊了一声:“外婆!”
门口很快有人应。
沈母早就听见电梯声,站在玄关等着。岁岁一看见她,立刻从谢聿衡手里挣出去,张开胳膊跑过去。
“外婆!”
“哎哟,慢一点。”
沈母弯腰接住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宝宝感冒好了吗?”
“好了。”
“鼻子还堵不堵?”
岁岁吸了吸鼻子,认真感受了一下:“一点点。”
“还难不难受?”
“不难受。”
“昨晚有没有乖乖吃药?”
“吃了,苦苦。”
她立刻把苦药告状给外婆听。
沈母心疼得亲了亲她额头:“我们宝宝受罪了。”
谢聿衡在后面换鞋:“就吃了两次药。”
沈母瞪他:“小孩子觉得苦就是受罪。”
岁岁听不懂这句话的逻辑,但能听出来外婆在帮自己,马上抱住沈母脖子,冲爸爸露出一点得意的笑。
谢聿衡看见了,没说她。
沈父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择到一半的葱:“来了?”
岁岁又从外婆怀里探头:“外公!”
“哎。”
沈父把葱往料理台上一放,洗了手过来抱她。岁岁在两个人怀里转了一圈,很快就开始问:“鱼鱼呢?”
沈母被她逗笑:“你来就是为了吃鱼啊?”
岁岁摇头。
“还有排骨。”
沈父笑出了声。
谢聿衡脱下大衣挂到门边,看着三个祖孙在客厅说话。沈家的房子他来过很多次,结婚以前来,结婚以后来,岁岁出生以后也常来。屋里家具这些年换过一些,墙上的照片却几乎没动。
客厅靠近餐厅的墙上挂着一组照片。
其中一张是沈令仪十几岁的时候。
她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面,穿浅色校服,头发扎得很高,没戴眼镜,大概是拍照时临时摘掉了,眼睛微微眯起来。照片里的她还很瘦,脸上有没长开的稚气,笑起来却已经和后来差不多。
谢聿衡停下看了两秒。
岁岁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
“妈妈。”
“嗯。”
她从外公怀里下来,跑到照片下面,仰着头看。
“妈妈小小。”
沈母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对,这是妈妈小时候。”
岁岁很认真:“妈妈也宝宝?”
“妈妈以前也是宝宝。”
她显然很震惊。
在两岁孩子的认知里,妈妈既然存在于照片里,就应该生来就是照片里那个样子。她盯着墙上的沈令仪看了半天,又回头问:“爸爸也是宝宝?”
“也是。”
岁岁立刻跑过去看谢聿衡。
仿佛试图从他身上寻找曾经是宝宝的证据。
谢聿衡低头:“怎么?”
“爸爸小时候呢?”
沈母笑:“这个要去奶奶家看。”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回去研究妈妈。
沈父在厨房喊:“别都围那儿了,吃饭。”
饭桌上的菜几乎都是岁岁能吃的。
鱼已经提前挑过刺,排骨炖得很软,连蔬菜都切得比平时小。岁岁坐在自己的儿童椅里,看了一圈,心情很好。
“鱼鱼。”
沈父给她夹了一块:“慢慢吃。”
“排骨。”
沈母又夹排骨。
谢聿衡拿筷子挡住:“先吃完。”
岁岁低头看看碗里那块鱼,又看看已经送到半路的排骨,很为难。
沈母笑:“一点点而已。”
“她会剩。”
“今天不会,是不是?”
岁岁立刻点头:“不会。”
谢聿衡看她。
小姑娘心虚地低头吃鱼。
沈父坐在对面笑:“你小时候要是有她这么可爱,你妈也不会总说你难带。”
谢聿衡抬眼:“我妈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令仪说的。”
桌上的声音轻轻停了一下。
沈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提到了女儿,低头夹菜。
谢聿衡却很自然地接过去:“她夸张,我妈说的是我小时候不爱说话。”
“那不就是难带。”
“安静也算难带?”
“孩子太安静,大人才担心。”
沈母给岁岁擦嘴,闻言笑了笑:“令仪小时候就不一样,一天到晚说个没完。吃饭说,写作业说,睡觉以前也要跑来跟我说半天。”
谢聿衡低头挑鱼刺:“现在也一样。”
沈母手里的纸巾停了停。
他没察觉似的,把挑好的鱼放进岁岁碗里。
岁岁正在专心吃饭,没有注意大人的停顿。沈母抬头看了他一眼,许久才接道:“是,她话多。”
说完自己笑了。
沈父也笑:“以前她上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开始讲今天谁跟谁吵架,哪个老师换了发型,我根本不知道她说的是谁,还得听。”
谢聿衡唇角有一点笑意。
“她工作以后也这样。”
沈母问:“采访也回来跟你讲?”
“嗯。”
“什么都讲?”
“差不多。”
“你听得懂?”
“有些听不懂。”
沈父说:“那她还能一直讲?”
谢聿衡把水杯递给岁岁,语气淡淡的:“不影响。”
沈母低头笑了一下。
这句话倒很像他们两个。
沈令仪从来不需要谢聿衡真的参与每一个话题。她只要有人在旁边,偶尔应一声,就能自己把一件事情讲得有头有尾。
刚结婚那年,有一次她采访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摄影师。
回家已经九点多,谢聿衡正坐在餐桌前改图。她进门以后鞋都没换好,就隔着玄关喊:“谢聿衡。”
“嗯。”
“我今天采访的人年轻时候特别帅。”
谢聿衡抬眼。
沈令仪把高跟鞋踢掉,踩着袜子走进来:“真的,很帅。我看了他二十几岁的照片。”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
“你不问有多帅吗?”
“不问。”
沈令仪已经坐到他旁边:“你为什么不问?”
“没兴趣。”
“你吃醋了?”
谢聿衡看她一眼。
“没有。”
“你有。”
“七十多岁。”
“七十多岁怎么了?人家年轻时候帅。”
谢聿衡低头继续看图。
沈令仪凑过去看他的脸:“你真的一点都不吃醋?”
“不吃。”
她有点失望。
安静了半分钟,又突然说:“但是还是你比较好看。”
谢聿衡笔尖停了一下。
沈令仪心满意足地起身去厨房倒水,走到一半回头:“你是不是开心了?”
“没有。”
“嘴硬。”
她笑得很得意。
那天的采访录音后来还在她电脑里。
她整理稿件时坐在沙发上听,一会儿快进,一会儿倒回去,谢聿衡在旁边看资料,偶尔会听见她自己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
清楚,温和,带一点职业性的认真。
有一段停顿以后,她问:“如果现在回头看,您觉得哪一年最好?”
那个老人回答了什么,谢聿衡已经记不清。
他只记得沈令仪后来突然摘下一只耳机。
“谢聿衡。”
“嗯。”
“你觉得你哪一年最好?”
“什么?”
“人生里。”
“还没过完。”
沈令仪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她重新戴耳机。
过了一会儿又摘下来。
“我觉得今年很好。”
谢聿衡抬头。
“为什么?”
“因为结婚了啊。”
她说得很随意,说完继续听录音。
谢聿衡看了她一会儿。
沈令仪没有发现。
现在饭桌对面,沈父正给岁岁盛汤。
谢聿衡垂下眼。
岁岁已经把那块排骨吃干净了,正伸手要第二块。
“还要。”
“吃点菜。”
她马上摇头。
“不。”
沈母想帮忙,谢聿衡看了她一眼。
她又默默把准备夹排骨的筷子放下。
岁岁见外援失效,只好自己跟爸爸商量:“吃一点菜,吃排骨。”
谢聿衡挑眉:“你还会谈条件了?”
“嗯。”
沈父笑:“谈得还挺公平。”
谢聿衡夹了一小筷子青菜放她碗里:“吃完。”
岁岁皱着脸,还是低头吃了。
饭后她得到了排骨,心情恢复得非常快,抱着外婆送的新贴纸去客厅玩。
沈母收拾桌子,谢聿衡帮着把碗端进厨房。
“放着吧,我洗。”
“没事。”
“你带岁岁去玩。”
“她不需要我。”
客厅里,岁岁正在指挥沈父把贴纸贴到兔子身上,确实没空管爸爸。
沈母看了一眼,笑着摇头。
“来了这里就不要你了。”
“挺好。”
谢聿衡拧开水龙头。
沈母站在旁边,把剩菜一盒一盒装起来。她似乎有话要说,装了两盒以后才开口:“再过几天就是两年了。”
水声还在。
谢聿衡嗯了一声。
“你爸的意思,还是我们一起去。”
“好。”
“早上去吧,人少一点。”
“嗯。”
沈母把盒盖扣上:“岁岁也带?”
谢聿衡正在洗碗。
手上的动作缓了一点。
“带。”
沈母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她还这么小,你会跟她说吗?”
“说什么?”
“墓地。”
谢聿衡关掉水。
厨房安静下来。
“她知道那里是妈妈。”
沈母看着他:“她懂吗?”
“不懂。”
“那……”
“以后会懂。”
他的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
谢聿衡继续洗碗。
沈母转过身,拿纸巾擦料理台。
她擦了一会儿,忽然说:“令仪要是知道岁岁现在这么可爱,肯定天天抱着不撒手。”
水流落在碗壁上。
谢聿衡抬眼。
沈母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仍旧低头擦着台面。
谢聿衡看了她几秒。
“她本来就爱抱。”
沈母的动作停了。
很短。
随后点头:“是。”
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岁岁不知道做了什么,沈父笑得很大声。沈母像找到一个出口,立刻放下纸巾:“我去看看,别又让你爸给她贴一脸。”
她快步出了厨房。
谢聿衡站在水槽前。
水还开着。
他伸手关掉。
过了一会儿,才把手里的碗放进沥水架。
岁岁午睡的时候,家里安静许多。
她在外婆房间里睡,睡前非要沈母陪,谢聿衡难得不用哄,坐到客厅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手机。
事务所有几条消息。
他处理完,抬头时发现沈父坐在窗边泡茶。
“喝一点?”
“不喝了。”
沈父还是给他倒了一杯。
谢聿衡没拒绝。
两个人安静坐着。
他们以前关系不算亲密。谢聿衡话少,沈父也不是很外向的人,翁婿之间能聊的大多是工作、房子、孩子。沈令仪在的时候,根本不用担心冷场,她一个人可以把饭桌撑得很热闹。
她不在以后,他们反而比以前熟悉一点。
也许是因为共同拥有一个不能多说、又永远绕不开的人。
沈父喝了口茶:“你最近怎么样?”
“还可以。”
“药还是那些?”
“嗯。”
“医生怎么说?”
“继续吃。”
沈父点点头。
沉默半晌,他又说:“岁岁大一点,你也能轻松点。”
谢聿衡看着杯里的茶:“还好。”
沈父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不觉得累。”
谢聿衡没说话。
“你这个人从以前就这样。”沈父把茶杯放下,“什么都说还好。”
谢聿衡抬眼。
沈父笑了一下:“令仪以前跟我说的。”
“她还说我什么?”
沈父像是没想到他会问,想了想:“说你嘴硬。”
谢聿衡笑了。
很淡。
“她也说我不会聊天。”
“这个我知道。”沈父也笑,“她回家抱怨过。”
谢聿衡靠在沙发上:“还有?”
“多了。”
“比如?”
沈父看他:“你今天怎么还想听了?”
“随便问问。”
沈父喝了一口茶。
“她说你记性好,什么都记得。她自己乱丢东西,总是你找。说你做饭比她好吃,但不愿意承认。说你加班多,有时候很烦。”
谢聿衡安静听。
“还说你睡觉其实很黏人。”
他抬头。
沈父终于笑出了声:“这个是她妈听到的,我可没问。”
谢聿衡难得有点无言。
沈父笑了一会儿,神情慢慢又静下来。
“她那时候挺开心的。”
谢聿衡低头看茶。
“我知道。”
沈父没有再说话。
下午三点多,岁岁醒了。
人还没走出卧室,声音已经先出来:“外婆!”
沈母应了一声。
过了会儿,小姑娘抱着兔子出来,脸睡得红扑扑的,一看见客厅里的人齐全,马上笑起来。
“爸爸也在。”
谢聿衡抬头:“不然呢?”
她跑过来爬到他腿上,靠了一会儿,又开始找吃的。
沈母早就切了水果。
“草莓要不要?”
岁岁点头:“要。”
“叫外婆什么?”
“好外婆。”
沈母笑得不行。
谢聿衡看着她毫无负担地讨好外婆,伸手捏了一下她脸。
岁岁嘴里还含着草莓,立刻往旁边躲:“爸爸不要。”
“你还知道谁给你吃的。”
“外婆给。”
“所以呢?”
她想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半颗草莓递给他。
“爸爸吃。”
谢聿衡低头咬了一点。
岁岁立刻收回来,剩下的自己吃。
沈母笑:“就给你这么一点。”
“不错了。”
吃完水果,沈母说有东西给岁岁。
她进卧室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件浅杏色的小风衣,还有一顶很软的渔夫帽。
岁岁看见新衣服就高兴。
“我的?”
“你的。”
沈母把衣服拿出来:“试试。”
岁岁很配合地伸胳膊。
尺寸刚好。
袖子稍微长一点,折上一道正合适。沈母替她扣好扣子,又把帽子戴上。小姑娘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看得很满意。
“漂亮。”
“嗯,我们宝宝漂亮。”
沈母拿手机拍了几张。
谢聿衡坐在旁边看。
这件衣服的颜色很熟悉。
沈令仪以前买衣服,总喜欢这种不算明亮、又带一点暖调的颜色。岁岁刚出生时有一件很小的连体衣,也是差不多的杏色。
谢聿衡问:“哪儿买的?”
沈母正在给岁岁整理帽檐,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商场。”
“哪家?”
“就……上次去的那家。”
谢聿衡看了她一眼。
沈母低头替孩子扣最后一颗扣子:“怎么了?”
“没什么。”
他没再问。
岁岁已经跑过来给爸爸看。
“好看吗?”
“好看。”
“妈妈喜欢吗?”
她现在提妈妈已经非常自然。
大人们却还是会在这种时候安静一瞬。
谢聿衡看着她身上的衣服。
“喜欢。”
岁岁满意了。
沈母转过身去收纸袋。
谢聿衡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会儿。
客厅另一侧,沈母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屏幕亮着。
离得远,谢聿衡没看清名字,只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变了一点。
不是惊讶。
更像紧张。
沈母很快拿起手机。
“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阳台。
玻璃门拉上以后,声音听不太真切。
岁岁正在镜子前研究自己的帽子,沈父坐在旁边看电视。
谢聿衡没有刻意听。
可阳台门没有完全合严,风从缝隙里吹进来,也带进来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今天怎么样?”
停了一会儿。
“医生怎么说?”
又是一阵听不清的声音。
“那就好。”
沈母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急……”
谢聿衡抬眼。
阳台上的背影被玻璃映得模糊。
岁岁突然跑过来,帽子歪到一边。
“爸爸,掉了。”
谢聿衡低头替她重新戴好。
“别一直扯。”
“它自己掉。”
“帽子不会自己掉。”
“会。”
岁岁非常坚持。
谢聿衡给她调整好帽檐,再抬头时,沈母已经挂了电话。
她从阳台进来,脸上没什么明显异样。
沈父问:“谁啊?”
沈母顿了一下。
“医院。”
沈父的表情也有细微变化。
“怎么说?”
“没什么。”
她很快看向谢聿衡:“我一个朋友,前段时间做手术。”
谢聿衡嗯了一声。
没有追问。
沈母像是松了口气,又像什么都没发生,把岁岁叫过去拍照。
小姑娘穿着新风衣在客厅里跑,一会儿扑进外婆怀里,一会儿又让外公看帽子。她的笑声很快把刚才那一点奇怪的停顿盖过去。
谢聿衡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多想。
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不去追一些细小的异样。
这两年,他看见过太多相似的背影,听错过太多声音,也曾从无关紧要的新闻里找到足以让自己一整夜无法入睡的词句。人的大脑在失去以后会变得很贪婪,任何一点相似都想抓住,抓得多了,也就知道该什么时候松手。
沈令仪已经下葬。
墓碑上的名字是他亲眼看着刻上去的。
那天沈父站在旁边,沈母哭得几乎走不了路。
他也在那里。
没有什么值得怀疑。
傍晚回家以前,岁岁又吃了小半碗沈母煮的馄饨。
她其实已经不饿,只是不舍得走,吃两口就跑去玩一会儿,被谢聿衡叫回来,再吃两口。
沈母一边给她擦嘴一边说:“要不今晚睡外婆家?”
岁岁立刻去看爸爸。
“爸爸呢?”
“爸爸回家。”
“爸爸也睡。”
“外婆家没有爸爸的床。”
岁岁想了想:“爸爸睡沙发。”
沈父笑出声。
谢聿衡看她:“安排得很好。”
小姑娘没听出讽刺,点头:“嗯。”
沈母心都要化了:“你看她多想住。”
“她是想让所有人陪她。”
“那也正常。”
最后还是没留下。
岁岁晚上认人,也认自己的兔子和床。白天说得再好,真到睡觉未必肯。
临走时,沈母把装新衣服的纸袋递给谢聿衡,又塞了一袋水果。
“草莓别放太久。”
“知道。”
“还有药记得继续吃两天。”
“医生说症状好了就不用。”
“我是说你的。”
谢聿衡抬眼。
沈母看着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前几天又没睡。”
“吃了。”
“那就好。”
她说完,伸手抱了抱岁岁。
“宝宝跟外婆拜拜。”
岁岁搂着她脖子亲了一口:“拜拜。”
“下周还来吗?”
“来。”
“说好了。”
“嗯。”
电梯门关上以前,岁岁还在挥手。
车开出小区时,天已经暗了。
岁岁坐在后面玩帽子,玩了一会儿便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谢聿衡从后视镜看见,提醒她:“别睡,回家再睡。”
她努力睁眼。
“没睡。”
“眼睛都闭了。”
“没有。”
撑不到五分钟,她还是睡着了。
车里安静下来。
谢聿衡开过两个路口,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
沈母发来的消息。
【衣服吊牌我剪掉了,回去洗一下再穿。】
后面又一条。
【今天谢谢你带岁岁来,你爸很开心。】
谢聿衡等红灯时看了一眼,回了个“好”。
手机放回去以后,他忽然想起下午那通电话。
医生。
朋友。
还有沈母那句“今天怎么样”。
绿灯亮起。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谢聿衡收回视线,继续往前开。
没必要想。
回到家,岁岁还没醒。
谢聿衡把她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小姑娘迷迷糊糊往他肩上趴,脸贴着他的外套。
“到家了。”
她嗯了一声。
“醒醒,换衣服。”
“不要。”
“外套不能穿着睡。”
“爸爸换。”
“本来就是我换。”
岁岁不说话了。
谢聿衡抱她上楼。
进家门以后,他把纸袋放到玄关。
岁岁被放到床上换睡衣时醒了一点,看见旁边的新风衣,还伸手摸了摸。
“妈妈喜欢。”
谢聿衡替她套睡裤:“嗯。”
“爸爸也喜欢?”
“喜欢。”
她满意了。
“岁岁也喜欢。”
“看出来了。”
“外婆买。”
谢聿衡的动作停了半秒。
“嗯。”
岁岁没注意,翻个身抱住兔子。
没多久就睡熟。
谢聿衡从儿童房出来,顺手拿起玄关的纸袋。
衣服还在里面。
他原本想直接放进洗衣房,拿出来时却发现内侧口袋里夹着一张很小的洗护卡。
不是商场常见的品牌。
上面印着一家独立童装店的名字。
谢聿衡看着那张卡片。
很熟。
沈令仪以前买过这家的东西。
岁岁出生前,她在网上收藏过很多童装店,嫌大牌婴儿服“太像小大人”,反而喜欢这种颜色干净、设计简单的小店。
有一次她给刚满月的岁岁买了一件小外套。
谢聿衡看价格:“她一个月大,为什么需要风衣?”
“以后穿。”
“等她能穿已经换季了。”
沈令仪愣了一下。
低头看尺码。
果然买大了。
她沉默半天,把衣服塞给谢聿衡:“退掉。”
“你自己退。”
“我不想面对客服。”
“为什么?”
“显得我很笨。”
谢聿衡看她。
“你不要这样看我。”
“怎么?”
“像在说我本来就笨。”
“没说。”
“脸上有。”
后来那件衣服到底没退。
沈令仪说留着,总会穿到。
谢聿衡翻过手机,在很久以前的照片里找到过岁岁穿它的样子。
那时她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洗衣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张洗护卡。
店没有停业。
有人买同一家店很正常。
沈母当然知道女儿喜欢什么,给外孙女买到同一个牌子更正常。
谢聿衡把卡片放回纸袋。
洗衣机门打开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
没有新消息。
只是系统提醒。
他看了一会儿屏幕,还是点开了那个聊天框。
【今天去爸妈家了。】
消息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写:
【岁岁吃了很多鱼。】
【你爸还是不会剔刺。】
想到下午那件衣服,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
【你妈给她买了件新衣服。】
谢聿衡停了一会儿。
【你会喜欢。】
四条消息安静地排在一起。
他把手机锁屏。
衣服放进洗衣机,选了儿童衣物模式。
水声开始以后,他站在旁边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出来。
聊天框还是刚才的样子。
谢聿衡低头打字。
【还有几天。】
他没有写是什么日子。
也不需要写。
两年前那一天的日期,在这个聊天框里出现过太多次。
第一年,他发过一句:
【一年了。】
没有回复。
今年还没到。
谢聿衡盯着输入框,把“还有几天”删掉。
手机重新暗下去。
洗衣机转起来。
浅杏色的小风衣隔着透明的舱门在水里翻动,一会儿出现,一会儿被其他衣服盖住。
谢聿衡看了片刻,转身回卧室。
经过客厅时,他忽然停住。
窗外对面的楼亮着零散的灯。
玻璃里映着屋内的影子。
沙发。
餐桌。
儿童玩具。
还有他。
谢聿衡看着那层倒影,忽然想起沈父下午说的那句话。
她那时候挺开心的。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沈令仪开心的时候太明显。会变得更爱说话,会从背后抱他,会突然亲他,也会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喊他的名字。
有时候谢聿衡正在看书。
“谢聿衡。”
“嗯。”
过几分钟。
“谢聿衡。”
“怎么了?”
“没怎么。”
又过一会儿。
“谢聿衡。”
他终于抬头:“到底干什么?”
沈令仪抱着抱枕笑:“想叫你。”
那时候他会觉得她烦。
也不是真的烦。
只是她就在眼前,所以很多东西不需要珍惜得那么用力。
谢聿衡站在客厅里。
屋子很静。
他低声叫了一句:“令仪。”
没有回应。
这一次也没有幻觉。
厨房没人,卧室没人,身后的玻璃里也没有女人的影子。
谢聿衡站了一阵,自己笑了一下。
很淡。
像是在笑一件并不好笑的事。
手机还握在手里。
他重新点亮屏幕。
聊天框顶端仍然是那两个字。
令令。
谢聿衡输入:
【今天你爸说,你那几年很开心。】
发送。
又过了一会儿。
【我也是。】
这条消息落下去以后,他没有再看。
洗衣房里,机器仍在轻轻转动。
窗外春夜潮湿,楼下的树已经抽出了新叶。
花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