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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杯子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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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岁岁醒得比平时晚一些。
谢聿衡已经起床,客厅的窗帘拉开一半,雨后的阳光比前几天明亮,沿着木地板慢慢爬进来。厨房里煮着粥,他把洗衣机里烘好的衣服抱出来,刚叠到一半,卧室门口就冒出一颗乱糟糟的小脑袋。
岁岁还穿着睡衣,手里拖着那只灰兔子,站在门边眯着眼睛看他。
“爸爸。”
谢聿衡把手里的衣服放下:“醒了?”
她没回答,踩着拖鞋往这边走。人还没彻底清醒,走路有些晃,到了沙发边也不爬,直接朝他伸手。
“抱。”
谢聿衡弯腰把她抱起来。
岁岁立刻把脸埋到他肩窝里,两只手环住他脖子,闭着眼又趴了好一会儿。谢聿衡摸摸她后背,确认体温正常,才低声问:“还困?”
“嗯。”
“那再睡?”
她立刻摇头。
“不睡。”
“那起来。”
岁岁还是不动。
谢聿衡抱着她往厨房走:“你这样算起来了吗?”
她贴着他的肩膀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算。”
谢聿衡没再跟她争。
粥已经好了,他把火关掉,抱着岁岁站在料理台边晾温度。小姑娘闻见香味,终于有了点精神,从他肩上抬头,盯着锅里看。
“什么哇?”
“南瓜粥。”
“甜吗?”
“甜。”
“岁岁吃。”
“先刷牙。”
她的脸立刻皱起来,刚睡醒时那点软绵绵的乖巧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要刷。”
“昨天也刷了。”
“今天不要。”
“每天都要。”
岁岁显然不认同“每天”这种规则,她抱紧谢聿衡的脖子,企图靠撒娇混过去:“爸爸。”
“没用。”
“爸爸抱。”
“我现在就在抱。”
她被堵得没话说,嘴巴慢慢瘪下来。
谢聿衡看她两秒,还是抱着去了洗手间。
刷牙这件事持续了近十分钟。岁岁一会儿咬牙刷,一会儿扭头,一会儿说水凉,一会儿又嫌泡沫多。谢聿衡耐着性子哄,等她终于张嘴让他把里面那几颗小牙刷干净,自己额前都被她蹭出一点汗。
洗完脸,岁岁心情又好了。她站在小凳子上照镜子,发现自己头顶翘着一撮头发,伸手按了两次,没按下去。
“爸爸。”
“嗯。”
“这个。”
她指着那撮头发。
谢聿衡拿梳子给她沾了一点水,慢慢梳顺,又从盒子里挑了个小发夹夹住。岁岁左看看,右看看,满意了。
“漂亮。”
“嗯。”
“爸爸也漂亮。”
谢聿衡正在收梳子,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岁岁还很认真:“爸爸漂亮。”
“谁教你的?”
“奶奶。”
“奶奶说我漂亮?”
岁岁点头。
谢聿衡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抱她下来。
母亲来得比约好的时间早。
门铃响的时候,岁岁正坐在儿童椅里吃粥。她听见声音,勺子都不拿了,眼睛一下亮起来。
“奶奶!”
谢聿衡还没起身,她已经开始扭着身体要下去。
“坐好。”
“奶奶来了。”
“吃完再去。”
“奶奶!”
门铃又响了一声。
岁岁急得两只脚在椅子下面乱蹬:“爸爸开!”
谢聿衡只好过去开门。
门一开,岁岁在餐厅那边立刻喊起来:“奶奶!”
谢母笑着应了一声,鞋都没换好,先往里面看。
“我们岁岁醒啦?”
“醒啦!”
这几个字说得又响又清楚。
谢母换好鞋,手里的袋子往玄关一放,快步走过去。岁岁已经在儿童椅里张开两条胳膊,满脸都是“我要抱”。
“奶奶抱。”
“饭吃完了吗?”
“吃完了。”
谢聿衡从旁边淡淡地说:“碗里还有一半。”
岁岁立刻转头瞪他。
谢母被逗笑了:“那可不算吃完,奶奶等你吃完再抱。”
岁岁看看奶奶,又看看爸爸,显然没想到两个大人突然结盟。她低头盯着剩下的粥,犹豫了一会儿,舀起一勺放进嘴里。
谢母摸了摸她头发:“今天小辫子谁扎的?”
岁岁嘴里还含着粥,含糊地说:“爸爸。”
“这么好看啊。”
她马上开心起来,抬手摸自己的发夹。
谢聿衡靠在料理台边喝水,看着母亲一句一句把她哄得又多吃了几口。岁岁对“可爱”和“漂亮”这类赞美接受得很自然,她从小被夸惯了,并不害羞,别人说她好看,她会点头;别人说她裙子漂亮,她会把裙摆扯起来展示;听见别人夸她眼睛大,还会自己睁得更圆给人看。
沈令仪怀孕的时候曾经说过,孩子千万不能养得唯唯诺诺。
那时她坐在卧室地毯上整理婴儿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慢,叠完又觉得不整齐,重新拆开。谢聿衡在旁边装婴儿床,听见她忽然说:“以后别人夸她漂亮,她一定要大大方方说谢谢。”
谢聿衡拧着螺丝:“还没出生,你已经开始教了?”
“当然。”
“万一她不漂亮呢。”
沈令仪动作一顿,扭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假设。”
“没有这种假设。”
“为什么?”
“因为我漂亮。”
她说得理直气壮。
谢聿衡低头继续拧螺丝。
沈令仪不满:“你怎么不说话?”
“你说得对。”
“很敷衍。”
“你想听什么?”
“你应该说,她妈妈这么漂亮,她当然漂亮。”
谢聿衡抬眼:“你都替我说了。”
沈令仪气得抓起旁边一只小袜子扔他,袜子轻飘飘落在他肩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谢聿衡,你真的不适合谈恋爱。”
“我们已经结婚了。”
“更不适合结婚。”
“晚了。”
沈令仪瞪着他,过了两秒自己先笑了,低头继续叠那堆小衣服。
谢聿衡回过神时,岁岁已经吃完。
谢母把她从儿童椅里抱出来,嘴上还在说:“哎哟,宝宝怎么又沉了?奶奶要抱不动了。”
岁岁听不懂这种大人的夸张,认真搂住她脖子:“抱得动。”
“谁说的?”
“岁岁说。”
“那你可真会安排。”
小姑娘在奶奶怀里笑得咯咯的,很快就指挥着往客厅走:“看兔兔。”
她昨晚给灰兔子套了一只自己的袜子,觉得十分漂亮,早上醒来还惦记着要展示。谢母被她拖过去参观,坐在地毯上听她颠三倒四地讲了半天“兔兔的鞋”。
谢聿衡收拾餐桌。
母亲带来的袋子还放在玄关,他过去提进来,里面有给岁岁的水果、小衣服,还有一只新的保温杯。最下面放着一个方形纸盒,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谢母正好抬头:“给你的。”
“什么?”
“新杯子。你上次那个不是磕掉了吗?”
谢聿衡低头看纸盒。
“没坏。”
“都有缺口了还叫没坏?会划破的。”
“能用。”
谢母看他一眼,没有继续说,只低头替岁岁把袜子从兔子脑袋上摘下来:“这个不能套这里,会勒坏。”
岁岁立刻抢回去:“要!”
“兔兔不舒服。”
“舒服。”
“你怎么知道?”
“兔兔说。”
谢母笑起来:“跟谁学的这么能编?”
谢聿衡把纸盒放到一旁,没拆。
厨房的杯柜里确实有一只磕了口的杯子。
不是他的。
或者说,现在没人再用它。
那套杯子是沈令仪结婚后的第二个月买回来的。
六只,颜色都不同。
她抱着一大箱子进门的时候,谢聿衡刚从事务所回来,还没换鞋,就被她叫过去帮忙。
“轻一点,里面是玻璃。”
“你怎么买这么多?”
“多吗?才六个。”
“家里有杯子。”
“那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令仪蹲在地上拆泡沫,抬头看他:“你不要一回来就问这么扫兴的问题。”
“我只是问问。”
“那你别问。”
谢聿衡在她旁边蹲下,替她撕开外面的胶带。
六只杯子一字排在地板上,颜色都很柔和。浅绿、乳白、雾蓝、琥珀色,还有两只带一点粉调。杯口做得很薄,杯身却很厚,拿起来沉甸甸的。
沈令仪拿起浅绿色那只,对着灯看。
“这个是我的。”
“剩下五个呢?”
“也是我的。”
谢聿衡看她。
沈令仪笑得眼睛都弯了:“你可以问我借。”
“谢谢。”
“客气什么,一家人。”
她把绿色杯子塞进他手里:“你看,好不好看?”
谢聿衡认真看了几秒:“还行。”
“什么叫还行?”
“好看。”
“太勉强了。”
她抢回来,自己端详了一会儿,又很满意地说:“不懂欣赏。”
后来那只绿色杯子一直是她用得最多的。
早上喝水,晚上泡花茶,周末在家改稿时也会放在电脑旁。她有时候忘记倒水,杯底晾干后会留一点浅浅的水痕,谢聿衡洗的时候总要多冲一次。
杯沿上的缺口,是她自己磕出来的。
那天她坐在厨房台面上吃葡萄,手边放着半杯水。谢聿衡在做晚饭,她一边吃一边跟他说白天采访遇到的事,说得兴奋,手一挥,杯子撞上了墙边。
“啪”的一声。
沈令仪低头。
杯沿缺了一小块。
谢聿衡关小火,伸手拿过去:“别用了。”
“为什么?”
“磕破了。”
“就一点点。”
“会划到。”
沈令仪抢回来,用手指摸了摸:“不锋利。”
“换一个。”
“不换。”
“还有五个。”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用顺手了。”
她抱着杯子不肯给,谢聿衡懒得和她争,继续低头切菜。
沈令仪坐在台面上晃着腿,过了一会儿又说:“而且有缺口才像家里的东西。”
“什么理论。”
“新的东西都像样板间,磕一点、旧一点,才像真的有人住。”
谢聿衡没接话。
沈令仪把杯子举到他眼前:“你看,以后它就是我们家的老古董。”
“一个月前买的。”
“以后。”
“多久以后?”
“十年二十年吧。”
谢聿衡把她手里的杯子推开一点:“别挡。”
“你不浪漫。”
“锅要糊了。”
沈令仪不服气,趁他转身拿调料,把杯子轻轻往他手里的水杯碰了一下。
“干杯。”
谢聿衡回头:“你喝的是白水。”
“白水不能干杯吗?”
“能。”
“那你干。”
他拿自己的杯子碰了碰她的。
沈令仪满意了。
她喝了一口水,脚尖又在他裤腿上轻轻蹭了蹭:“谢聿衡。”
“嗯。”
“等这杯子真的用二十年,你一定不许笑我今天说的话。”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肯定会说,看吧,我就说它能用很久。”
谢聿衡低头翻锅里的菜:“你先用到二十年再说。”
她笑了:“说定了。”
谢聿衡站在现在的厨房里,把柜门拉开。
那套杯子还剩六只。
绿色那只放在靠里面的位置,杯沿的缺口朝着柜壁,不容易碰到。浅浅的绿在阳光里很安静,和两年前没有太大的区别。
“你还留着。”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聿衡没有回头:“嗯。”
谢母抱着岁岁走过来。小姑娘正在吃一小块苹果,两边脸颊塞得鼓鼓的,看见爸爸打开柜子,也探头往里看。
“杯杯。”
“嗯。”
“岁岁要。”
“不行。”
“为什么?”
“是玻璃做的。”
“岁岁拿。”
“会摔坏。”
她立刻说:“不会。”
谢母笑着拍了拍她:“你昨天刚摔了哪个?”
岁岁不说话了。
谢聿衡把柜门合上。
谢母看着那个柜子,过了一会儿才试探地说:“你爸前几天还问,这些东西是不是该慢慢收起来一点。”
谢聿衡低头整理台面,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不用。”
“也不是让你扔。”
“放着不碍事。”
“聿衡。”
他抬眼。
谢母原本像是还想说什么,和他对视片刻,又低头去擦岁岁嘴角的苹果汁。
“算了。”
岁岁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见奶奶停下来,立刻把苹果往她嘴边递:“奶奶吃。”
谢母笑着咬了一小口。
“甜不甜?”
“甜。”
岁岁高兴得不得了,转头又要喂谢聿衡。
“爸爸吃。”
他俯身咬了一点。
剩下的她自己塞进嘴里。
谢母看着这一大一小,神情慢慢软下来。
“她最近是不是又长个了?”
“嗯,上个月量高了一点五。”
“衣服都短了吧?”
“有几件。”
“我带来的那套你等会儿给她试试。裤子我买大了一码,她腿长。”
谢聿衡把水果刀洗干净:“像她妈妈。”
他说得自然。
谢母安静了一瞬。
岁岁正在低头研究自己的袜子,没有留意。
谢母抬头看他,声音也放轻了:“令仪腿是长。”
谢聿衡点了一下头:“她小时候照片就看得出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停顿。
仿佛说的不是一个已经去世快两年的人。
谢母也没有纠正。
午饭前,岁岁把客厅弄得一团乱。
积木、绘本、小车、布娃娃全摊在地毯上,她一会儿要搭房子,一会儿又想给兔子吃饭,忙得根本顾不上大人。
谢母陪她玩了一阵,腰坐酸了,起身去厨房倒水。
谢聿衡在阳台晾衣服。
她打开柜门,本来想随手拿一只杯子,看见那只绿色的,又把手换到了旁边。
谢聿衡从阳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
“用那个也行。”
谢母拿着另一只杯子:“算了。”
“没关系。”
“我知道。”
她接了水,低头喝了两口,忽然问:“你还会听见她的声音吗?”
谢聿衡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那边传来岁岁的声音:“兔兔吃饭!啊——”
她大概正在给玩偶喂空气。
谢聿衡把晾衣篮放到地上:“偶尔。”
“最近多吗?”
“还好。”
“跟医生说了吗?”
“说了。”
谢母握着杯子,看了他一会儿:“今天呢?”
谢聿衡把衬衫抖开,搭上衣架:“早上一次。”
“听见也看见了?”
“嗯。”
“什么样?”
他手里的动作缓了一下。
“她在厨房里。”
谢母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晚上要是睡不好,把岁岁送我们那儿住两天也行。”
谢聿衡几乎没有思考:“不用。”
“我不是要把她抱走。”
“我知道。”
“你爸也想她。”
“周末我带过去。”
“聿衡。”
谢母叹了口气,“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他把衣架挂上去,低声说:“没扛。”
“那你这算什么?”
谢聿衡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跟我住习惯了。”
他说的是岁岁。
谢母当然听得出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抬头看了一眼厨房。
那一眼很快。
谢聿衡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往下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岁岁不肯坐儿童椅,非要跟奶奶挤在一起。谢母拿她没办法,只好把她抱在腿上。
小姑娘今天格外会撒娇,自己明明会吃,却一定要奶奶喂。谢母嘴上说“不喂,宝宝自己吃”,勺子还是一口一口送过去。
谢聿衡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你这样她下周又不肯自己吃。”
“偶尔一次。”
“你每次都说偶尔。”
谢母瞪他:“我一周才见她几次?”
岁岁立刻帮腔:“奶奶喂。”
“你看。”
谢聿衡没再说。
岁岁见自己赢了,开心地靠进奶奶怀里。
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指着厨房:“绿绿杯。”
谢聿衡抬眼。
谢母也顿了一下:“什么绿绿杯?”
岁岁伸手比划:“妈妈杯杯。”
餐桌安静了几秒。
谢聿衡问:“谁告诉你的?”
岁岁想了半天:“爸爸。”
“我什么时候说的?”
她当然答不上来,低头吃了一口饭,又说:“妈妈的。”
谢母看向谢聿衡。
他没有解释。
其实他自己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也许有一次岁岁要拿那只杯子,他说“这是妈妈的,不能碰”;也许是她指着杯子问过,他随口回答。孩子记住的东西常常没有规律,有些话听过几次就忘,有些不起眼的细节却能记很久。
岁岁说完“妈妈的”,很快又开始和碗里的胡萝卜较劲。
她用勺子戳了半天,实在不想吃,偷偷往奶奶碗里推。
谢母装作没看见。
谢聿衡看见了:“拿回来。”
岁岁立刻停住。
“不要。”
“吃一块。”
“不要萝卜。”
“一块。”
“爸爸吃。”
又是这一招。
谢聿衡伸筷子夹了一块自己的。
岁岁盯着他吃完,企图证明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谢聿衡指了指她碗里:“你的。”
她脸皱起来。
谢母快笑出声:“你女儿遇到你也算遇到对手了。”
岁岁最终含着那块胡萝卜嚼了半天,咽下去以后立刻喝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谢母心疼得给她夹了块鱼。
“好了好了,吃这个。”
岁岁又开心起来。
谢聿衡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饭后岁岁犯困。
她本来还强撑着不肯睡,坐在地毯上搭积木,搭着搭着脑袋就往下点。谢母把她抱起来,她还嘴硬:“不睡。”
“那奶奶抱一会儿。”
“嗯。”
不到两分钟,她就趴在奶奶肩上睡着了。
谢母把孩子送进卧室。
出来的时候,谢聿衡正在厨房洗碗。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她越来越像令仪。”
水声没有停。
“笑的时候像。”
“嗯。”
“小时候还看不出来,现在眉眼也有一点了。”
谢聿衡把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嘴还是像我。”
“嘴像你。”
谢母笑了笑,“脾气不知道像谁。”
“像她。”
“令仪哪有这么任性。”
谢聿衡抬眼:“你觉得她不任性?”
谢母被问得一愣,随即也笑了:“那倒也是。”
他说“她”的时候还是现在时。
语气自然得像沈令仪只是今天不在家。
谢母已经习惯了。
她曾经纠正过一次。
那是沈令仪去世半年后的冬天,谢聿衡状态还很差,母亲过来帮他收拾家里,看到玄关放着一双沈令仪的鞋,随口说了一句:“令仪以前最常穿这双。”
谢聿衡当时正在给岁岁换尿布,头也没抬:“她喜欢软底的。”
谢母轻声说:“我是说以前。”
他的动作停住了。
停得很短。
然后他继续给孩子扣衣服。
“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
谢母那天回去以后,再没纠正过他。
水槽里的碗洗完了。
谢聿衡擦干手,把那只绿色杯子拿出来。
谢母看着他:“你要用?”
“洗一下。”
“不是一直放着吗?”
“有灰。”
杯子其实很干净。
他隔一阵就会洗。
洗完擦干,再放回去。
不喝水,也不给别人用。
谢母大概也猜到,没再问。
谢聿衡低头冲洗杯口。水流沿着浅绿色的玻璃落下来,经过那个很小的缺口。
他的指腹在那一点凹陷上轻轻擦过。
沈令仪以前经常把杯子随手放。
书桌上。
沙发扶手旁。
床头柜。
有一次甚至放在卫生间,第二天满屋子找,找不到就站在客厅喊:
“谢聿衡,我杯子呢?”
那时他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
“你的杯子为什么问我?”
“你收拾东西了。”
“我没碰。”
“肯定是你。”
“你自己放的。”
“我不会乱放。”
谢聿衡看她一眼。
沈令仪已经开始翻厨房柜子。
“真的没有?”
“没有。”
“那它去哪了?”
“问你自己。”
“谢聿衡。”
“嗯。”
“帮我找。”
“为什么?”
她回头看他,理所当然:“因为你是我老公。”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反驳。
两个人找了一圈,杯子在卫生间洗手台下面。
沈令仪拿出来的时候还很震惊:“它怎么会在这里?”
谢聿衡靠在门边:“自己走来的。”
“我就说不是我。”
“嗯。”
“你又阴阳怪气。”
“没有。”
她抱着杯子从他旁边经过,走了两步又回来,踮脚亲了他一下。
“谢谢你帮我找。”
谢聿衡看着她:“你只找了厨房。”
“那也是找。”
“嗯。”
“你又来了。”
她伸手掐他的脸,谢聿衡偏头躲,沈令仪不肯放,追着他闹了半天。
那只绿色杯子就在她手里晃。
谢聿衡甚至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一句:“你别又摔了。”
沈令仪马上反驳:“不会。”
杯子被擦干。
他拉开柜门,放回原来的位置。
谢母已经去客厅了。
屋里安静下来,岁岁睡午觉的时候,家里总会突然变得很大。那些玩具还散着,绘本翻在地毯上,兔子被丢在沙发下面,可没有孩子的声音,空气一下就空了。
谢聿衡站在厨房里,没有立刻走。
柜门映出一点模糊的人影。
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你的杯子我洗了。”
没有人回答。
谢聿衡垂下眼。
过了几秒,他又说:“妈说该换了。”
厨房里只有冰箱运转的声音。
“我没扔。”
声音很轻。
说完他自己也没有再停留,转身去客厅收拾岁岁的玩具。
谢母坐在沙发上,显然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下午岁岁醒来以后,家里又重新热闹起来。
她睡得脸红扑扑的,从卧室出来时还抱着自己的小被子,走到客厅一看见奶奶没走,立刻笑起来。
“奶奶还在!”
谢母被她逗得不行:“怎么,奶奶不能在?”
“可以!”
岁岁扑过去,两条胳膊抱住她腿。
谢母弯腰把她捞起来:“醒了就这么高兴?”
“高兴。”
“想不想奶奶?”
“想。”
“想多少?”
岁岁张开两只胳膊,比了一个很大的圈:“这么多。”
谢母当场就被哄得没了原则。
“今晚跟奶奶回家好不好?”
岁岁认真想了想,扭头去看谢聿衡。
“爸爸呢?”
“爸爸在自己家。”
她立刻摇头。
“不要。”
“奶奶家有小蛋糕。”
“爸爸也去。”
“爸爸不去呢?”
岁岁抱紧奶奶脖子,神色有些为难。小蛋糕和爸爸显然构成了一个很艰难的选择,她想了半天,还是说:“爸爸去。”
谢母笑着看向儿子:“看见没,还是你重要。”
谢聿衡正在给她倒温水:“她晚上认床。”
“哪里是认床,分明认你。”
岁岁听见自己的名字似的,马上伸手:“爸爸水。”
谢聿衡把杯子递过去。
她自己抱着喝,喝了两口又要递给奶奶。
这个下午就在岁岁的声音里慢慢过去。
她试了奶奶带来的新衣服,裤腿果然有些长,裙子却刚好。她很喜欢那条浅黄色的小裙子,穿上以后不肯脱,在镜子前转来转去,裙摆跟着一圈圈扬起来。
“爸爸看。”
“看了。”
“奶奶看。”
“奶奶也看了。”
“漂亮吗?”
两个大人都说漂亮。
她心满意足,又跑去镜子前继续看自己。
谢母望着她,忽然轻声说:“这颜色令仪也喜欢。”
谢聿衡嗯了一声。
“她穿黄色很好看。”
“是。”
谢母没再说下去。
黄昏时,她要回家了。
岁岁送到门口,又开始舍不得,抱着奶奶腿说“再玩一下”。谢母哄了半天,答应下周再来,她才肯松手。
电梯门关上以后,岁岁还站在门口看。
谢聿衡蹲下来:“回去了。”
她转身抱住他。
“爸爸。”
“嗯。”
“奶奶走了。”
“下周还来。”
“妈妈呢?”
谢聿衡的手停在她背上。
也许是“奶奶走了”让她顺势想到了另一个总是不在的人。孩子的思维没有什么复杂因果,她只是问了。
谢聿衡抱着她站起来。
“妈妈不在。”
岁岁贴着他的肩膀,小声重复:“不在。”
“嗯。”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问:“妈妈回来?”
谢聿衡没有立刻说话。
楼道里的感应灯暗下去,屋门还开着,客厅里的光从身后照出来,落在他肩上。
岁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伸手去摸他的耳朵。
“爸爸。”
“嗯。”
谢聿衡抱紧她一点。
“妈妈现在不回来。”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一秒,她想起自己还穿着新裙子,挣扎着要下来。
“岁岁跑。”
谢聿衡把她放到地上。
她立刻踩着拖鞋往客厅跑,浅黄色的裙摆一晃一晃,很快又传来她欢快的声音。
“爸爸!兔兔!”
“来了。”
谢聿衡关上门。
玄关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被走廊灯照出一道很浅的光。
厨房柜子里,那只绿色的旧杯子依旧放在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