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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声   谢 ...


  •   谢聿衡醒的时候,厨房里有水声。

      窗帘没有拉严,三月底灰白的晨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卧室地板上铺出一道窄窄的亮。昨夜下过雨,屋里还有潮气,他睡得不好,枕边那一小块位置被体温焐得发热,头却沉得厉害。闭着眼缓了一会儿,他听见外面有人拧上水龙头,玻璃杯碰到料理台,清脆的一声。

      沈令仪在外面喊他。

      “谢聿衡。”

      他睁开眼。

      声音很近,从厨房传过来,不急不慢,尾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懒。她平时喊他就是这样,隔着半间屋子也懒得走过来,遇到一点芝麻大的事,都要先叫一遍他的名字。

      “谢聿衡。”

      这回比刚才声音急了些。

      他从床上坐起来,额前的头发被睡乱了一点,没顾得上整理,赤脚踩上地毯。卧室门半掩着,出去以后,厨房那边已经亮起暖黄的灯。

      沈令仪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

      她穿着他的一件白衬衫,衣摆垂到腿上,袖子折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头发随手夹在脑后,几绺碎发掉下来,眼镜架得有些低。她正在拿奶瓶,水壶刚烧开,蒸汽沿着壶嘴往上冒,把她侧脸的一小块轮廓熏得模糊。

      谢聿衡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

      沈令仪低头晃了晃奶瓶,像是根本没有察觉他的目光。

      “你昨晚是不是又抢我被子了?”

      “没有。”

      “有。”

      “没有。”

      她偏过头来看他,眼镜滑下来一点:“我半夜冻醒了。”

      谢聿衡走近,伸手帮她把眼镜推回去:“你自己踢的。”

      “怎么可能。”

      “你哪晚不踢。”

      “我睡觉很老实。”

      “嗯。”

      这个“嗯”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沈令仪瞪他一眼,继续低头兑水,嘴里还在念:“而且岁岁昨天半夜哭了两回,你也不起来。”

      “我起来了。”

      “哪次?”

      “两次都起来了。”

      “那为什么我也醒了?”

      “因为她哭得很大声。”

      沈令仪握着奶瓶,转过身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理取闹?”

      “没有。”

      “你脸上写着。”

      “我脸上没字。”

      “谢聿衡。”

      她喊得有点气,又忍不住笑,抬脚在他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

      他顺势伸手,把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带。

      沈令仪没防备,背抵上料理台,手里的奶瓶晃了一下,赶紧举高:“你干吗,洒了。”

      谢聿衡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肩上。

      她身上有刚洗过的棉布和一点护肤品的味道,头发扫到他鼻梁,痒得很。他闭着眼,手臂从她腰后绕过去,没有说话。

      “困啊?”

      “嗯。”

      “谁让你昨晚不睡。”

      “岁岁哭。”

      “她哭你就抱呀。”

      “抱了。”

      “那你还委屈。”

      她嘴上数落着,空着的那只手却抬起来摸了摸他后颈。指尖微凉,谢聿衡下意识把她抱紧一点。

      沈令仪低头看他,笑意软下来:“今天几点去事务所?”

      “九点。”

      “那来得及。你送岁岁。”

      “好。”

      “我今天不想出门,昨天那个稿还没改完。中午我想吃楼下那家面。”

      “嗯。”

      她蹭了蹭他的下巴,终于忍不住:“你会不会说点别的?”

      谢聿衡抬起头。

      沈令仪眼睛弯着,镜片后的眼睛还带一点没睡醒的水光。

      他看了她几秒,说:“奶要凉了。”

      “你真的很没情趣。”

      “岁岁要喝。”

      “那你抱。”

      “你抱。”

      “我冲的。”

      “我昨晚抱了。”

      “这是夫妻之间计较得这么清楚的事情吗?”

      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肩膀抵着料理台,笑得眼镜又往下滑。谢聿衡伸手替她推上去,她顺势凑过来,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很轻。

      亲完还理直气壮:“好了,今天不跟你吵。”

      谢聿衡的手停在她脸侧。

      掌心离她的皮肤不过一点距离。

      他没有落下去。

      沈令仪似乎也不在意,转身又去拿奶瓶,嘴里还在说:“你去看看岁岁醒了没,她这两天四点多就动,吓死我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把她送给你妈带几天……”

      卧室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紧接着是孩子受到惊吓后的哭声。

      “爸爸……”

      谢聿衡猛地回头。

      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站了半秒,转身往卧室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厨房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水壶安静地立在原处,料理台上没有奶瓶,也没有刚烧开的水。窗外的晨光冷冷铺进来,灶台擦得干净,昨夜留下的玻璃杯还放在水槽边,杯底有一点没喝完的水。

      谢聿衡站在厨房和走廊交接的位置,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抬起来的姿势。

      空气里没有沈令仪头发上的味道。

      也没人穿着他的白衬衫。

      墙上的时钟走了一格。

      他垂下手,没有回厨房检查。

      沈令仪去世快两年了,再过十几天,就是她的两周年忌日。

      卧室里的哭声又大了一点。

      “爸爸……”

      谢聿衡闭了一下眼,转身进去。

      岁岁坐在地毯上,小兔子水杯倒在旁边,半杯水洒出去,浸湿了睡裤。她大概想自己从儿童床上下来拿水,脚踩到杯子,连人带杯一起坐到了地上。好在地毯厚,她没摔疼,只是被声音吓着了,这会儿眼圈红红的,嘴巴也撇着。

      看见谢聿衡,她立刻伸出两只手。

      “爸爸抱。”

      谢聿衡俯身把她抱起来。

      两岁四个月的小孩已经沉了许多,身上还带着睡醒后的热气。岁岁窝进他怀里,鼻尖在他肩膀上蹭了两下,哭声很快就小下去,只剩偶尔一抽一抽的鼻息。

      “摔到了?”

      她摇头。

      “疼不疼?”

      又摇头。

      “水洒了?”

      岁岁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杯子,委屈地说:“兔兔倒了。”

      谢聿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兔兔倒了。”

      “爸爸弄。”

      “好。”

      她这才满意,趴回他肩上。

      谢聿衡抱着她坐到床边,摸了摸她后脑,又检查膝盖和手肘,确认没有磕碰,才把湿掉的睡裤脱下来。岁岁不爱一大早换衣服,两条腿蹬了两下,嘴里开始小声抗议。

      “不要。”

      “湿了。”

      “不要换。”

      “会冷。”

      “不要。”

      谢聿衡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裤子,低头看她:“谢知遥。”

      全名一出来,她立刻安静了一点。

      小孩瞪着他,眼睛又圆又亮,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爸爸凶。”

      “没有。”

      “有。”

      谢聿衡给她套上裤子:“谁教你的?”

      岁岁把腿往裤管里伸,含含糊糊地说:“奶奶。”

      “奶奶说爸爸凶?”

      “嗯。”

      “奶奶乱说。”

      岁岁听不懂后半句,已经被床头的照片吸引了注意。那是一张三个人的合影,放在并不显眼的位置。照片拍在岁岁满月不久,沈令仪抱着孩子,头发没有好好梳,脸也比从前圆了一点;谢聿衡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婴儿的包被上。

      岁岁伸手指了指。

      “妈妈。”

      谢聿衡给她扣裤子的手停了一下。

      “嗯。”

      “妈妈。”

      她又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谢聿衡抬头看向照片:“是妈妈。”

      岁岁看看照片,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睡裤,很快被裤腿上的小熊吸引过去,揪着熊耳朵玩。她对“妈妈”的理解还很浅,知道照片里的人叫妈妈,知道外婆会说她像妈妈,也知道爸爸左手那枚戒指和妈妈有关。至于死亡、离开、再也不会回来,这些东西离她还远。

      谢聿衡希望它们一直都离岁岁远一点。

      他把地上的水擦干净,又给岁岁换好上衣。孩子早晨的注意力转得飞快,刚才还哭,这会儿已经抱着兔子在床上爬,嘴里念着“兔兔睡觉”,把玩偶塞进他的枕头下面。

      谢聿衡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比两年前瘦了许多,眼下有很淡的青色。他睡觉时没有摘婚戒,戒圈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因为手指瘦下来,里面垫了一圈透明的防滑圈,不仔细看不会注意。

      刚才沈令仪站在厨房里的样子还很清晰。

      白衬衫,头发夹在脑后,眼镜有点往下掉。她亲了他的下巴,那一下甚至还有触感。

      谢聿衡抬手碰了碰下巴,指腹落在皮肤上,没有别的东西。

      他垂下眼,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指尖。水声起来以后,耳边又短暂地出现了沈令仪的声音。

      “你药别放那么低,岁岁会拿。”

      谢聿衡抬起头。

      镜子里只有自己。

      他关掉水,拉开洗手台右侧的抽屉,取出早晨要吃的几片药,又看了眼药盒原来的位置,沉默片刻,把整个盒子拿出来,放到了上层柜子。

      动作很自然。

      像是在听她的话。

      岁岁这时跑到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怀里还夹着兔子。

      “爸爸。”

      “嗯。”

      “饿。”

      “吃饭。”

      “莓莓。”

      “先吃早饭。”

      “莓莓。”

      “有。”

      她立刻高兴起来,光着脚往外跑。

      谢聿衡在后面叫住她:“鞋。”

      岁岁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似乎才发现没穿,又转身跑回来,伸手。

      “爸爸穿。”

      刚才还嚷着自己做这做那,这会儿又要人伺候。谢聿衡蹲下来给她穿拖鞋,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还抱着兔子。鞋穿好以后,她低头检查一遍,满意地跑走。

      早餐做得简单,粥、鸡蛋、切小的草莓,还有一点蒸软的南瓜。岁岁坐进儿童椅,一眼就看见草莓,手往那边伸。

      “莓莓。”

      谢聿衡把盘子挪远:“先吃蛋。”

      她立刻摇头:“不要蛋。”

      “两口。”

      “不要。”

      “一口。”

      岁岁认真想了想,伸手指向他:“爸爸吃。”

      谢聿衡看她,她也一本正经地看回来。僵持几秒,他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岁岁立刻笑起来,像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趁机抓走一颗草莓。

      草莓汁很快蹭到嘴角。谢聿衡抽了张纸给她擦,她偏着脸躲:“不要擦。”

      “脏。”

      “不脏。”

      “红的。”

      岁岁抿着嘴,低头看不到自己,索性把脸凑到玻璃杯边照。杯壁映得模糊,她研究了一会儿,忽然冲自己的影子笑起来。

      谢聿衡手里的纸停了停。

      沈令仪笑起来也是这样。

      并不是五官一模一样。岁岁的鼻子更像他,眉毛也像,可高兴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眼睛随即弯起来,脸颊鼓出柔软的一点弧度。沈令仪生前常被人说笑起来好看,她自己不承认,总说是眼镜遮住了黑眼圈。

      谢聿衡看着岁岁,眼前却浮出另一个午后。

      那时岁岁出生没多久,沈令仪抱着刚喂完奶的孩子坐在客厅。小婴儿睡得很熟,嘴巴微微张着,她低头看了半天,忽然很小声地说:“她怎么这么丑。”

      谢聿衡坐在旁边看电脑,闻言抬头:“哪里丑?”

      “脸皱皱的。”

      “新生儿都这样。”

      “那以后会好看吗?”

      “会。”

      “你怎么知道?”

      “你生的。”

      沈令仪笑起来:“这个时候知道说好听的了。”

      她把孩子往他这边凑了凑:“你看鼻子像不像你?”

      谢聿衡看了一会儿:“像你。”

      “那完了。”

      “为什么?”

      “我小时候特别丑。”

      “没看出来。”

      “你见我的时候我都二十多了。”

      “照片看过。”

      沈令仪顿时坐直:“你偷偷看我小时候照片?”

      “你妈拿给我看的。”

      “哪张?”

      “穿红裙子那张。”

      她立刻伸脚踢他:“那张不行,我头发被我妈剪坏了,你不许记。”

      谢聿衡握住她脚踝,不让她乱动。沈令仪怀里的孩子被晃醒一点,皱着小脸哼了两声,两个人立刻一起安静下来。

      “好好好,妈妈不动了。”

      她低头哄孩子,声音压得很轻。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沈令仪穿一件鹅黄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抱孩子的动作还不熟练,一边哄,一边抬眼看他,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收干净的笑。

      “谢聿衡,你觉得她以后会像谁?”

      “都行。”

      “什么叫都行?”

      “像你也行。”

      “像你呢?”

      “也行。”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她嘴上嫌弃,却笑得很开心。

      餐桌上的勺子掉下来,碰在地板上。

      谢聿衡回过神。

      岁岁低头看着掉下去的勺子,已经伸着小脚想去够。

      “爸爸,掉了。”

      “看见了。”

      他弯腰捡起来,换了一把干净的,又把被她戳得到处都是的南瓜擦掉。岁岁嘴上说自己吃过,实际只在嘴角沾了一点黄色,谢聿衡也没拆穿,哄着她又吃了几口。

      收拾完早餐,他从柜子里拿药。

      岁岁认得那个动作,趴在儿童椅扶手上盯着他:“爸爸药。”

      “嗯。”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杯子:“水。”

      谢聿衡拿起来,把药咽下去。岁岁看见他空了手心,很高兴地拍了一下手:“吃完啦。”

      “嗯。”

      她随即低头玩自己的小勺子。

      这些药是做什么的,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现在知道。医生说他的情况已经比那一年稳定许多,睡眠仍旧不好,惊恐发作偶尔会有,感知异常的频率也没有彻底消失,但工作和日常生活都没有受到明显影响。他按时复诊,规律服药,能够照顾孩子,也没有再出现需要住院干预的情况。

      “稳定”是病历上的词。

      谢聿衡对它没有特别清晰的感觉。他只知道日子可以照着顺序过下去。早晨起床,送岁岁,去事务所,晚上接她回来,吃饭,洗澡,哄睡,整理明天的衣服和东西。一项做完还有下一项,只要不去想太远,时间自然会往前。

      给岁岁扎头发用了十五分钟。

      她今天不肯扎两个小辫,坚持要“一个”。谢聿衡把头发拢到脑后,她照了一眼镜子,立刻皱眉:“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

      岁岁指着自己的头顶:“这里。”

      “这里怎么了?”

      她说不清,急得拿手比划:“不好。”

      谢聿衡只好拆掉重扎。第二遍,她勉强接受,又从盒子里挑出一枚黄色的小夹子:“这个。”

      “今天衣服是蓝的。”

      “要黄黄。”

      谢聿衡给她夹上。岁岁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眼睛弯起来:“好看。”

      “嗯。”

      “爸爸看。”

      “看了。”

      “好不好看?”

      “好看。”

      她这才满意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去找自己的小书包。

      书包也是黄色的,上面缝着两只耳朵。沈令仪怀孕时买的,买得太早,当时谢聿衡问过,一个都还没有出生的孩子为什么需要书包。

      沈令仪蹲在地上剪吊牌,头也不抬:“以后会用啊。”

      如今确实用上了。

      谢聿衡给岁岁穿外套时,她还在玩手里的小车,整个人站不稳,软软地靠在他腿上。拉链拉到一半,她忽然抬头:“不要围巾。”

      “外面冷。”

      “不冷。”

      “你没出去。”

      “不要。”

      谢聿衡还是把围巾绕上去,岁岁皱着脸伸手去扯。他叫了一声“谢知遥”,小姑娘立刻停住,委屈巴巴地看他。

      谢聿衡看了片刻,把围巾松开一些:“这样。”

      她摸摸脖子,觉得可以接受,便不闹了。

      玄关墙边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沈令仪坐在草地上,孕肚已经很明显,谢聿衡在旁边替她挡着阳光。她大概正在说话,嘴角微微扬着,一只手还搭在肚子上。

      岁岁路过时停住。

      “妈妈。”

      谢聿衡正在拿车钥匙:“嗯。”

      “妈妈家?”

      他抬起眼。

      这个问题她以前也问过。两岁多的孩子分不清“家”“出去”“回来”和“不在”之间的界限,她只知道爸爸每天从事务所回家,奶奶有奶奶的家,外婆也从另一个家里来。照片里的妈妈,自然也该住在某一个地方。

      谢聿衡走过去,蹲下来替她整理衣领:“妈妈不在家。”

      岁岁眨眨眼:“妈妈出去?”

      他的手停在拉链上。

      片刻后,他低声应:“嗯。”

      岁岁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答案,低头重新摆弄起小车,催他:“走。”

      谢聿衡站起来,牵住她的手。

      电梯里只有父女两个。岁岁喜欢照镜子,一进去就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确认黄色发夹还在,又踮脚去够楼层按钮。谢聿衡把她抱起来,她按下“1”,手指又蠢蠢欲动地往其他按钮上挪。

      “不能乱按。”

      小手立刻收回来。

      “岁岁按一。”

      “嗯。”

      她趴在他肩上,又发现了他左手的戒指,伸出手指摸了一下。

      这枚戒指她摸惯了。小时候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有一段时间尤其喜欢攥谢聿衡的手,抱着她时,她总会用软软的指尖去抠那道金属边。

      现在她只是转了一下,小声说:“妈妈。”

      谢聿衡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和孩子:“嗯。”

      门开了,他抱着她出去。

      托班离家不远,开车十分钟。岁岁一路趴着看窗外,一辆红色公交车从旁边经过,她马上兴奋地拍了拍安全座椅:“爸爸,大车!”

      “看见了。”

      “红的。”

      “嗯。”

      “岁岁坐。”

      “改天。”

      “今天。”

      “今天要上学。”

      她立刻不高兴起来,嘴巴扁了半分钟。车经过下一个路口,路边有人牵着一只金毛,她又迅速忘了公交车:“狗狗!”

      谢聿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

      “好大。”

      “是。”

      “岁岁摸。”

      “不能。”

      “为什么?”

      “不是我们的狗。”

      她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似乎成立,没再追问。

      到托班时,岁岁的心情已经很好。老师出来接她,笑着夸她今天头□□亮,她马上摸了摸自己的黄色夹子:“爸爸扎哒。”

      “爸爸这么厉害呀。”

      岁岁认真地点头。

      谢聿衡把书包交过去,简单说了昨晚睡得不算安稳,早上吃得还可以,没有咳嗽发热。老师一一记下,弯腰去牵岁岁,小姑娘却忽然往他腿边靠了一点。

      “爸爸。”

      “嗯。”

      “晚上来。”

      “来。”

      她仰着脸:“爸爸来。”

      “我来接你。”

      岁岁还是没有动,小手抓住他外套的一点布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谢聿衡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再说了一遍:“会来。”

      这回她松了手。

      老师笑着牵她往里走。岁岁走出两步又回头:“爸爸,拜拜。”

      “拜拜。”

      玻璃门关上,她还隔着门挥了几下手,黄色发夹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

      谢聿衡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冷意,雨后的草木味很重。风吹过来,他忽然想起沈令仪怀孕七个月时的一个晚上。

      那阵子她腿有些肿,睡觉总找不到舒服的姿势。谢聿衡睡到半夜,被她推醒。

      “聿衡。”

      他睁开眼:“怎么了?”

      “睡不着。”

      谢聿衡坐起来替她揉小腿。沈令仪靠在床头,头发乱着,看了他半天,忽然问:“你以后不会把我们母女丢了吧?”

      “为什么这么问?”

      “不为什么。”

      “做梦了?”

      “没有。”

      “那睡觉。”

      沈令仪不肯,脚尖碰了碰他手臂:“你先回答。”

      谢聿衡握住她脚踝:“不会。”

      “真的?”

      “嗯。”

      “那你说。”

      “说什么?”

      “说你不会把我们母女丢下。”

      他看她一眼,还是照着说了:“我不会把你们丢下。”

      沈令仪这才满意,朝他伸手:“抱一下。”

      肚子已经很大,两个人抱起来并不方便,她自己调整了半天,索性把脸贴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问:“我最近是不是特别烦?”

      “是。”

      她立刻抬头:“你怎么还真说?”

      谢聿衡低头亲了她一下。

      她气消得很快,又重新靠回去:“我就是偶尔会乱想。”

      “想什么?”

      “万一以后不好呢,什么都可能呀。”

      “不会。”

      “你怎么知道?”

      谢聿衡抱着她,手掌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我在。”

      沈令仪安静了片刻,手臂慢慢收紧:“那说好了。”

      “嗯。”

      “你一直在。”

      “嗯。”

      自行车铃声从路边传过来,谢聿衡从那段记忆里回过神。

      他回到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备注只有两个字。

      令令。

      聊天记录很长,往上翻几乎全是他发出去的消息。

      【宝宝睡了。】

      【今天不肯午睡,老师说哄了四十分钟。】

      【她会数到十了,中间还是会跳过四。】

      【你妈给她买了那条黄色裙子,她很喜欢。】

      【今天复诊,医生没换药。】

      没有回复。

      谢聿衡看了一会儿,把手指落进输入框。

      【岁岁今天非要黄色夹子,头发扎得不好,她嫌弃我。】

      消息发出去,安静地落在那些没有回音的文字下面。

      两年来,他并不是每天都发。有时隔一天,有时隔很多天,想到什么便说一句。岁岁生病,学会新的词,突然变得挑食;项目结束,下雨了,失眠,复诊,路过她喜欢的店。大部分事情很小,小到没有必要告诉任何人。

      以前沈令仪会听。

      所以他还是说。

      谢聿衡锁上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以前,“令令”两个字还停在最上方。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等胸口那一点熟悉的滞涩慢慢散开,才把手机放到副驾驶。

      九点以前,他还要赶到事务所。

      车驶出停车位,汇进早高峰的车流。街道两侧的梧桐已经抽出浅浅的新叶,被昨夜的雨洗得湿润发亮。春天正在一点点漫过这座城市,橱窗换了颜色,路边花坛长出新芽,行人的衣服也薄了下来。

      谢聿衡握着方向盘,从那些新鲜的颜色中穿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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