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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阮宁在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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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宁在学校被欺负的事,段聿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
确切地说,是有一天放学阮宁回来,眼角有一小块淤青,他自己不说是怎么弄的。段聿问了两遍,他都只说“不小心撞到的”。但段聿认得那种淤青——不是撞出来的,是指关节蹭出来的。
他没有追问,第二天提前下了班,直接去了阮宁的学校。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放学,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来。段聿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看见阮宁背着书包出来,旁边还跟着两三个男生。那几个人比阮宁高半个头,走在他旁边,凑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阮宁低着头,脚步很快,想往另一边走,但那几个人又靠过去挡了一下。
段聿走过去,喊了一声:“阮宁。”
阮宁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朝他走过来。段聿等他走近,自然地伸手接过他肩上的书包,然后抬眼扫了一下那几个人。
那几个男生对了一下眼神,没说什么,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段聿没有在路上问。回家之后他才开口:“那些人是谁?”
阮宁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沉默了很久。“……班里几个同学。”他最后说,“他们说我……”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那些话说出来会弄脏空气。
段聿等了一会儿。“说什么?”
阮宁的声音变得很轻:“说我是被人丢掉不要的。”
段聿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阮宁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他在沙发对面坐下来,看着阮宁。
“你不是。”段聿说,“你是我们家的人。”
阮宁没有抬头,但抱着抱枕的手指收紧了。过了很久,他才“嗯”了一声,很轻,像是怕被风吹走。
那天晚上段聿没有提这件事,第二天也没有。但他去了一趟学校,见了班主任,走的时候班主任的脸色不大好看。从那以后,那几个人没有再靠近过阮宁。
阮宁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但有一次,他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今天段聿来学校接我了。”
后来他想了想,又把“段聿”两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哥。”
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阮宁发现自己的情绪像一个漏气的球。
那天他坐在房间里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光线很均匀,窗外的鸟叫也很正常,一切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什么两样。但他忽然就觉得喘不上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慢慢升上来,堵住了喉咙。他放下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手心出了一层细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但心跳很快,快得让他觉得陌生。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但他还是觉得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胸腔。
那天晚上段聿回来的时候,阮宁已经恢复了正常,坐在餐桌前吃饭,还和他讨论了一句电视里放的新闻。段聿没有看出什么,但阮宁自己知道,那段时间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像一个演员,坐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上,说着该说的话,夹着该夹的菜,但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小块,剩下的部分松松地悬在那里,随时可能塌下去。
后来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有时候在课堂上,老师的声音变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能看见老师的嘴在动,但那些字滑进耳朵里就散掉了,拼不成完整的句子。有时候在夜里,他躺了很久也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条一条数过去,数到天亮也没数完。有时候只是走在路上,忽然就停住了,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人看他,但他觉得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皮肤上,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他开始害怕睡觉,因为睡着之后会做梦,梦里常常是些说不清楚的东西,没有具体的情节,有时候是一条很暗的走廊,有时候是一扇怎么也打不开的门。醒来之后心口闷闷地疼,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松开,留下一片酸胀的余韵。
段聿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睡眠。有一天半夜起来倒水,路过阮宁房间看见门缝底下透着光,他敲了敲门,阮宁说在看书写作业。段聿没有多问,但之后几天他留意了一下,发现那盏灯几乎整夜亮着。有时凌晨三四点,那道光还在,微弱但固执地铺在走廊地板上,像一条不肯退去的小河。
他没有直接问阮宁,而是先给家庭医生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说了阮宁最近的一些情况:睡不好、容易走神、偶尔会发呆很久,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医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建议带阮宁来做一次检查,不一定是严重的,但早点弄清楚总是好的。段聿挂了电话,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水烧开了又自己熄了火,他也没有去关。
那天周末段聿跟阮宁说,我们出去一趟。阮宁问去哪里,段聿说了医院的名字。阮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事。”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段聿没有接他的话,把外套递给他,说穿件厚一点的,外面降温了。阮宁接过外套,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套上袖子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在医院走廊里等结果的时候,阮宁坐在塑料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他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一点灰,用手蹭了一下,没蹭掉,就又蹭了一下。段聿坐在他旁边,没有靠得很近,但也没有坐远。他看了一会儿对面墙上贴的健康宣传画,然后把手里的挂号单折了几下,又展开,折痕印在纸面上,像一道细小的伤疤。
医生出来的时候,把段聿单独叫进了办公室。阮宁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的,但他觉得冷。他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小块泥点,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像一棵被忘了浇水的植物。
段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他在阮宁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声音放得很平,像是怕吓到他:“没事,我们慢慢来。”阮宁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他点头的时候幅度很小,像在确认什么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情。
那天回家的路上阮宁很安静,段聿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把车开得很稳,路过那家馄饨店的时候问了一句要不要吃,阮宁摇了摇头。段聿就继续往前开,没有再说别的。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滑,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一截一截地掠过车里。
到家之后阮宁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慢慢打了一行字:心理疾病能治好吗。他盯着搜索结果看了很久,那些字一个一个从屏幕上浮现出来,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他点开一篇文章,看了两段又关掉了,觉得那些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出声,但肩膀在微微地抖,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太重了,他撑不住。
那天夜里,段聿在门外站了很久。他没有敲门,只是把一杯温牛奶放在门口的地板上,杯底碰触瓷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一声叹息,然后他走开了。
后来那杯牛奶在门口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阮宁开门的时候,杯子还放在那里,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他弯腰端起来,走进厨房倒进水池里,然后把杯子洗干净放回碗架。段聿从走廊经过,看了一眼空了的杯子,没有说话。但那天晚上,他又放了一杯牛奶在门口。这一次,阮宁在睡前把它喝掉了。牛奶的温度刚好,微微烫嘴,他端着杯子坐在床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看见杯底残留的一圈白色痕迹,像一个月亮。
从那天起,段聿每天晚上都会在阮宁门口放一杯温牛奶。阮宁每天都会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碗架。他们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但这件事成了两个人之间一个无声的约定。像是夜里的一盏灯,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