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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问与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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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疗中心回到别墅时大概下午四点,衡暮没过问云冉为什么应激,到底想起了什么,腺体的伤又是因为什么。
他好像真的如他所说根本“不在乎”,什么都不想知道,也毫不好奇。
“过去坐着上药。”衡暮微微向客厅的方向扬头,示意云再过去等他。
云冉想说自己可以解决,衡暮早就头也不回地去拿急救药箱,不能说话在表达上始终处于弱势,云冉只好先到沙发旁等。
过了会儿,衡暮提着药箱回来,他从箱子里取出棉签,打开刚从医疗中心拿来的药,扭开药膏盖,用棉签沾了些药。
他的动作优雅娴熟,专业认真到无意识中传达了不容拒绝,但当他伸手要扯云冉的衣服后领的时候,云冉还是在胆怯中推脱阻拦。
“刀和棉签不一样,割的时候准,抹药可不一定。”
在衡暮的表情中,云冉试图找到一些额外的情绪去补全不能辨别语气带来的表达缺失,他看见衡暮眉头皱起,那双漂亮的灰色眼睛里带着鄙夷和不屑。
衡暮的表情并不生动,据云冉的食谱记载,衡暮有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面无表情,还有百分之五的可能在气恼,只有百分之四是平静又不明显的喜悦。
而他此时的表情是云冉没见过的百分之一。
这让云冉感到害怕,他下意识地想解释。他用手比划,却在衡暮的目光下怯懦,他想用手机打字,又被衡暮蛮不讲理地抢走手机。
“看不懂。”衡暮左手指尖夹着棉签,右手拿着抢来的手机。他把左手横摆在身前,右手手肘支撑在左手手腕间,自上而下俯看坐着的云冉。
就像有气质的人套麻袋都像别样设计,衡暮这张脸配上这样的动作,手上的棉签都像高端香烟。
云冉很想说AO授受不亲,又想到自己信息素失效,应该连合格的alpha都算不上。
没等他伤感太久,衡暮已经把手机丢在一边,按住他的肩膀,扯开他的领子开始给他上药。
在alpha中象征地位与尊严的部位覆盖着层层叠叠又长短深浅不一的刀痕。衡暮小心地将药膏涂抹在伤口上,不知道是药膏太凉还是隐私部位被触碰,云冉在被碰到的一刻很轻地抖了一下。
“割的时候不怕,现在知道怕了。”
明知道云冉听不到,衡暮还是没忍住,嘀咕着骂了一句。
云冉握着拳缩着手脚,乖乖等药抹好,但等了好久,等到他从后颈到脸颊全红透药还没抹好。他没忍住转头去看,刚转过去就被按住脑袋转回去。
“别乱动。”
衡暮松开按住云冉的手,手指点在云的后颈上,从上到下一个个数着伤口。
长久以来只被冰冷刀刃划过的后颈被微凉的手指拂过。
是否有人被长久虐待伤害后将真正的爱当作不礼貌的闯入,会把温柔当作伤害的电闪雷鸣,等着痛在雷电中像大雨一样落下,淋湿全身。
云冉感受着点在他后颈处一流冷涧般的轻微,按耐着一种难言的心痒和怕。
不过预想的大雨没有落下,衡暮看了一会就松开手。
十道疤,还不算上已经基本愈合的。
衡暮将棉签丢进垃圾桶,同时在心里计算云冉这种行为的发生频率。如果按照正常分化年龄和易感周期算,云冉从分化过后没多久就开始这样,那就是每一到两次易感周期都会再割一次。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这么做。omega中这种现象反而更多,这些人大多是厌倦发情和受信息素影响的失控,而alpha在社会中享有优待与敬仰,没有人会憎恨自己作为alpha的身份。他想不通云冉这么做的理由。
衡暮把药箱收好,放回原位,回到客厅时看见云冉还呆坐在那里。
他走到云冉面前说:“我把Ellen的联系方式发你,她会告诉你后续的复查和治疗安排。”
云冉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衡暮比了个手势。
相处许久,虽然在今天发现了解的一切只是表面,但以这么久相伴的经验衡暮还是猜出那个手语的意思是“谢谢你”。
衡暮没有对这句感谢有任何反应,他心里郁悒到不能维持表面的平和,于是他只是在感激的眼神中撇过头,回到楼上的房间,避开不愿面对的一切。
再次下楼时,晚饭已经准备好,原本的专属厨师云冉却呆坐在客厅,目光向着看不到头的远处。
下午衡暮上楼后云冉一直坐在这里看着远处发呆。
直到有人开门进来,他像一池水终于被丢来的石头惊起一小圈动荡,他看见一群穿着厨师服的陌生人走进厨房准备晚饭,并很快就猜到这些人是谁叫来,又是来取代谁。
刚刚落在他那一池水中的不是石头,他含着泪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手,是一场潮湿的雨,还不小心把他的眼睛也弄湿。
又变成了没用的人。他这样想着。
衡暮站在二楼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好像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又在为什么而伤心。
厨师做完饭已经离开,这里又一次变成只剩他们的孤岛。
衡暮从二楼下来,走到客厅。看他好像没注意到自己,衡暮绕了一圈,来到云冉面前。
他伸手捏住云冉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让他看清自己的嘴唇,读懂他的语言:“这几天别做饭了。”
云冉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明白了马上瞪大眼睛想要为自己辩驳。
衡暮不用猜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不就是想说自己的手没事,还可以做饭,他是来报恩的不能白吃白喝,这些话衡暮都懒得听。
他捏捏云冉的脸颊肉,补充道:“不会让你白吃白住,你以后就教我中文。”
听见他这么说,云冉一下愣住,更理解不了,他认真盯着衡暮的嘴唇,似乎想要从其中看出他是不是漏看了什么,又或者他状态欠佳让翻译失误。
衡暮没给他机会,直接用虎口抵在云冉的下巴,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云冉的脸,控制着他的头向下又向上,强迫云冉点头同意。
看云冉的脸颊被捏得变形,明明被捏到脸都红了还不敢反抗的样子,衡暮心情变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此时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点头就是同意,之后的早午晚餐管家会安排。”说完衡暮松开捏着云冉的脸,意犹未尽地又用手背拍拍他的脸,又顺手揉乱云冉的头发。
“去吃饭。”
中文学习从云冉被赶出厨房的第二天开始,云冉老师很认真地准备了一个本子作为教案,上面写着声母韵母拼读以及一些简单的字句。
但学习过程并没有因为他的认真而很顺利,他们两个人的交流障碍太多,导致每次学中文都像在玩你比划我来猜的游戏。
学了两天,衡暮也开始怀疑自己在决定向云冉学中文的时候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找一个聋哑人学中文,他并不是在歧视,只是他们需要克服的障碍太多。
云冉作为老师说不了话,这让作为学生的衡暮根本不知道正确发音,云冉作为老师还听不到,衡暮的拼读有问题他也无法指出,衡暮就这样在手机翻译器的帮助下学了三天哑巴中文。
作为一个效率至上主义者,衡暮很想质问云冉到底会不会教,但看见云冉低头研究发音,认真在纸上写中文的样子,他想到云冉终于又找到事情做,不再总是发呆,又把质疑咽下。
为了提高学习的效率,衡暮还让云冉给他发消息不要用英文,改用中文,两个人在生活中也开始努力用中文交流。
云冉早上见到衡暮会用手语和他打招呼,衡暮用中文回他一句不太标准的“早上好”,云冉就笑眯眯地点头,再伸出拇指表示“好”。
衡暮找来的厨师很负责,在知道云冉是中国人之后,一次晚餐准备了饺子。
衡暮在餐桌旁坐下,云冉去厨房拿调料。
等云冉回来时正好看见衡暮在和厨师说什么,厨师是个相貌端正的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不知道在和衡暮说什么,正笑得开朗。而Ellen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站在不远处等待。
云冉只瞥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站在衡暮旁边专注地调蘸料。
衡暮却突然伸出手敲了敲桌子,云冉见状抬起头看他。
“你在吃醋。”衡暮一字一句地说。
云冉被他这句没来由的话砸得愣在原地,Ellen作为现场为数不多会中文的人也瞪着眼睛呆住,而语出惊人的人却面色如常,衡暮抬手指着云冉手里拿着的调料,是一瓶白醋。
“醋。”衡暮又用中文补充,他语气坚定又自信,好像是肯定自己学得很好,没有认错。
这时云冉才明白衡暮是在说他拿的调料,他看着捂着嘴装咳嗽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的Ellen竟然感到感到尴尬又脸红。他将手里的白醋放下,左顾右盼没找到手机,只好拉住衡暮的手,在上面写字。
他先写了一个“喝”,接着站直身子假装拿着杯子,动作夸张地表演喝水。
表演完,他又托着衡暮的手,在他的掌心轻轻描了一个“吃”,然后举起双手作拿着食物的动作,再冲着手掌咬两口空气。
他又举着手咬了两口空气,又指了指醋,在衡暮手中写下“吃醋”真正的意思,想起衡暮还不认识太多中文,他还贴心地用英文写“jealous(嫉妒)”。
几天的学习,不管中文有没有进步,他们玩“你比划我猜”一定很厉害,衡暮很快就明白云冉的意思,但文化的隔阂让他只当是自己说错,他不会明白云冉的脸红和着急的解释。
衡暮点头,又说:“喝醋。”
云冉想纠正他,但想到喝醋总比吃醋好。见他没有纠正,衡暮以为自己说对了,他向身后的Ellen挥手,Ellen马上走过来,把手中的书交到衡暮手上。
“书。中文和英文。”衡暮又用中文说。
云冉接过书,发现是一本中英双语的中文入门教材,应该是衡暮找来学中文用的。
Ellen专门跑来当然也不只是为了一本书,见云冉放下书专心吃饺子,她凑到衡暮身边用德语说:“暂时没有查到。”
“继续查。”衡暮用德语说。
衡暮习惯了掌控一切,面对满身谜团的云冉他不会真的毫不在意。他每天和云冉混在一起学中文,背地里安排了Ellen去调查云冉的身世。
Ellen查了几天,只得到一个关于云冉失踪信息匹配的消息。
云冉被救起之后医疗中心向当地负责部门上报了云冉的信息,但过了这么久还没有收到关于云冉家人的消息,系统中只显示中国的某个家族匹配了云冉的信息,最终又说云冉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直觉告诉衡暮这件事和云冉的身世有关。
在让Ellen调查之前衡暮弯弯绕绕地给自己找了好几个理由,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乎云冉,所以他告诉自己,只是好奇。
好奇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发呆,他发呆时是不是在想过去,抽去他生命般让他停止生动可爱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
他想要循着踪迹,穷究这个人的过往。
即使对方不回答,即使他不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