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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由奢入俭难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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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衡暮的监督下,云冉将书房里的书全部搬到了楼下客厅的茶几上。
于是这个下午,衡暮在一旁的沙发上吃曲奇和冰淇淋,云冉在旁边整理刚翻出来的书。
他一边翻阅书籍,一边偷偷打量旁边吃甜点的衡暮。
“有话就说。”衡暮看穿他的小心思,直接说道。
明目张胆的偷瞄被发现,云冉才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他打好字将手机递给衡暮看,上面写着:我一直很想问,你是混血吗?
像是担心自己的问题太直白没礼貌,他还提行另写了一句:你有一个好听的中文名。
衡暮拿着勺子的手顿住,然后保持着一种云淡风轻的样子说:“我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德国人,名字是母亲取的。”
您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云冉好奇地问。
死亡是需要宣告的。
人在存在的意义上消亡后,还需要在讣告和知情人的传达中迎来一次社会死亡,等到社会死亡也完成,他在人们的心中被盖上死亡的印记,死亡的步骤才算真正完成。
而在一个毫不知情的人面前,衡暮很私心地,想要母亲“活着”。
他状若无意地说:“她是个很厉害的小提琴家,活泼但莽撞。”
说到这里,衡暮自己也没察觉到自己语气变化,眼神越过云冉,像在回忆里翻找。
“到处旅行,还有一次追小偷把小偷打了,不会做饭,但非常喜欢下厨,并且一定要我们全家人品尝并夸她,喜欢小动物,救流浪猫被抓好几次...”
“你想起什么没有。”衡暮出于礼貌地回问,却好像忘了面前这个人什么都不记得。
一本诗集摊开在云冉膝上,他停下翻阅的手,拿起手机打字。
他在手机上打字:我不记得了。但我想母亲应该是温柔又爱我的,所以才会有我的存在。
衡暮看着备忘录上关于母亲的猜测,在云冉的笑容中感到爱也许倚靠风传,也依附无知的想象。
一段话题结束,光在地上慢慢走,衡暮继续吃东西,云冉继续清点书籍,一时无言。
云冉翻到一本书,看了几眼觉得不对劲,他轻轻戳了戳身旁的衡暮,将手中的本子递给他。
衡暮接过本子一看,上面写的是中文,应该是日记一类的东西。
他翻到扉页,在上面看见两行字,一行是他不认识的中文,一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德文。
那是母亲的名字。
心中建起的高墙发出倒塌的巨大噌吰声,衡暮神色大变,他将手中的日记来回翻阅,但语言的隔阂却将他挡在母亲的心事外,他忽视身旁正担忧地注视他的云冉,独自起身上楼。
“晚饭前给我发消息。”衡暮走在楼梯上时突然停步,对着云冉交代。
云冉坐在沙发上,乖乖笑着点头,目送他上楼,看他走进客卧关上房门。
衡暮坐在床边,他想试着用翻译器翻译,却因为母亲字迹随意不能全部识别。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将手机搁在本子中。
纠结许久,衡暮最终还是拨通了电话,只不过他没有打给一定知道内幕的父亲,而是先打给了可能和他一样不知情的二哥。
电话拨通后对面很快接起,欢快又惊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在岛上玩得开心吗,还记得有个哥哥呢?)
(大哥你看他,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不会是在岛上和Alpha坠入爱河不打算回来了...)
衡暮忍无可忍,打断对面的人:(现在D国应该是早上十点左右,大哥早就去上班了,别装了。)
(哎哟,这么快就被识破了,小弟真聪明。)
(这座私人岛屿是大哥的对吧,之前……)即将再次提起那个词时衡暮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弱,(之前...母亲来过这里吗……)
死亡真是残忍的东西,怎么就让一个美好的人变成了不能提及的禁忌,让与她相关的记忆都变成了不能踏足的禁地。
让这个人的名字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刺痛变成了感知她存在的必经之路,她变成交流中悲观又突兀的句号。
对面沉默,再次开口时语气严肃:(那座小岛,最开始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后来大哥成年时母亲又转赠给了大哥。怎么了吗?)
(我在书房找到一本母亲多年前的日记。)
(是这样...说不定上面写着母亲的小提琴家养成记,或者和父亲的恋爱日常呢。)二哥言辞嬉笑,语气却不能轻松。
(可能吧。)说完衡暮就打算挂断电话。
对面的人察觉到他结束话题的逃避,于是主动问:(最近怎么样,岛上好玩吗。)
(还行。)
(照片我看了,长得挺帅,你把他留下来就只是觉得还行吗?)
衡暮早就知道有人会把他的消息汇报给哥哥和父亲,他也知道这是担心,但他还是不爽。
(哥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你捡到的那个人不简单。玩玩可以,不要太上心,更不要随便插手。)
(没有玩,没有上心。)
(哥哥太了解你了,你要是真的不在乎现在就该问我他到底什么身份,而不是避重就轻说自己不上心。弟弟你一直口是心非你不知道吗?别看现在你只是有点在乎他,万一你脑子不清醒,再回来的时候我就要当舅舅了怎么办,我还没准备好……)
忍无可忍,衡暮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声音响起,二哥在电话那头无奈地一笑:(早点好起来吧,我亲爱的弟弟。)
那句话没有被衡暮听到,只能在清晨的D国公寓里缓慢地回荡直到消失不见。
挂断电话后衡暮刚好收到云冉发来的消息,对面说:我开始准备晚餐了。
衡暮没有回复,他从来不回复云冉的消息,他只会已读。
他将日记放在床头柜上,看到手机上那个连头像都没有的联系人。
在乎?他怎么会在乎一个失忆的傻子。
衡暮看着放在旁边的日记,突然想到,还是学一下中文吧,他不是中国人吗,不如去找他。
在乎。
想到这里,衡暮也不确定起来,他在乎楼下那个傻狗一样的孩子吗?
第二天早上,衡暮主动将玻璃杯拿下楼,放在厨房的洗手池边。
他昨天很早睡着,天微亮就醒来。他没有给云冉发消息,自己走到厨房。
冰箱里是各种蔬菜水果和不知道用处的备菜,衡暮不会做饭也完全没机会做饭,要是往常,他此刻就会给管家打电话让人把早餐拿到别墅。
但他突然想起云冉在厨房的样子,想起他看着自己吃东西也满足地笑,这个没有记忆又不会说话的傻子,每天到底在开心什么。
他从冰箱里取一袋吐司,准备随便应付一下早饭。冰箱门合上的一刻他才发现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本子,他将本子拿起。
这是一本菜谱,或者说是一本衡暮的饮食记录。
小小的本子划分明显的功能区域,一面详细地用英文写着备料和制作方法,用英文大概是为了方便给管家看,让管家准备食材。
另一面画着一个大头娃娃,衡暮觉得自己要是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他。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大头娃娃有一头微卷又凌乱的半长短发,大头娃娃下方还标注了名字“Henmut衡暮”。
每一页食谱后面的大头娃娃表情都不一样,有的皱眉撇嘴,有的面无表情,还有些头上画了表示愤怒的符号,眉头皱起嘴巴是一个倒着的“v”。
衡暮觉得有些好笑,看着生气的自己、愤怒的自己没有表情的自己,翻来翻去没有找到笑着的自己。
大头娃娃下方还有一行行中文,衡暮虽然是Z国血统有中文名,但他在D国出生,在那里生活、长大,他看不懂几个中文字。
但他猜测,那写的应该是自己对那道菜的满意度或者云冉对这道菜的改良思考。
画得好丑,衡暮把小本子放回去,拿盘子放上两片吐司。
他盯着自己的早餐。
两片从冰箱拿出来的,还有些凉的吐司。明明之前都是这样吃,现在竟然觉得这种普通的东西有些让人毫无食欲。
如果衡暮的中文再好一点,他就会明白有一句话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但他不知道这句话,也不会明白自己现在的心情是一种很微妙的依赖。
他再次拿起冰箱旁的小本子,靠着随手一翻的模糊印象,找到了三明治的那一页。
按照食谱的记录,他从冰箱里把食材拿出来摆好。
起锅烧油,将打好的鸡蛋倒进锅里,但不知道是因为油太少还是火太大,煎蛋散开还焦了一面。吐司机也因为时间设置不合适,吐司边烤焦。
衡暮将煎蛋和切好的番茄放在吐司中间,正准备洗生菜时云冉走进来。
他看见衡暮在厨房先是歪头一愣,然后接受良好地走进来对着衡暮微微点头。
那面带微笑的点头是简化后的语言,意思是“早上好”。
云冉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对衡暮失败的早餐有任何表示,他从冰箱里拿出相同的食材,开始准备自己的早饭。
等衡暮坐在餐桌边准备品尝自己第一份亲手做的早餐时,云冉也端着一盘新鲜的三明治走出厨房,在衡暮的对面坐下。
但他没有直接开始吃早餐,而是又回到厨房,端来两杯牛奶。
衡暮一边观察着他的动向,一边极不情愿地品尝起自己的早餐。
刚咬了两口,衡暮就放下三明治,端起牛奶喝了一口。鸡蛋煎得半生不熟,焦的地方在舌头上发苦,没熟的地方还有鸡蛋的腥味。
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和不愿承认失败的高傲作祟,衡暮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又用牛奶冲淡口中的苦味。
就在这时,一盘三明治出现在衡暮面前。抬头一看,是云冉将自己没有动过的那份推到他面前。
同时云冉将手机举到衡暮面前,上面写着:我们交换。
衡暮眼睁睁看着云冉将他那份三明治拿走,还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让他都怀疑云冉不止脑子摔坏了,味觉也有点问题。
他拿起盘子里的三明治咬一口,咀嚼几下又咬一口。他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三明治,想到云冉的味觉应该没有问题,不然怎么会做出这么多美食。
但他,绝对不是在乎这个人,最多是忘不掉这么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