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不需要围巾》爬珠峰的蜗牛

3、威士忌与小狗曲奇 决

　　决定好云冉的去留后衡暮端着柠檬水上楼。

　　在医疗中心休息时医生给他开了点安眠药，把作息从混乱调整到规律是一个缓慢又难熬的过程。吃了药他的睡眠反而越来越不规律，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太阳出来又困倦。

　　他将柠檬水放在床头，倚在床上看书，没一会儿就睡着。再睁眼时已经下午五点过。

　　他躺在床上，侧躺着时正好看到窗外的大海在黄昏的装点下铺上一层碎金，海水推着一浪又一浪涌上滩涂，却在抵达终点的一刻四散而亡。

　　黄昏海上阒无一人，孤独从海上蔓延到室内。衡暮闭上眼缓了缓，起床拉上窗帘将黄昏和太阳都挡在外面。

　　他最讨厌的就是黄昏，特别是午睡醒来之后的黄昏。

　　这样的情形配上这样的景色带给他的印象只有两个，第一个是他错过了最佳的工作时间。

　　到了这座岛屿上他又对这样的情形有了第二个印象——孤独。

　　睁眼时看见的不是早晨的阳光而是黄昏的余晖，让他生出一种被世界抛弃的错觉，这种孤独让他无措，而孤独带来的无措让他愤怒，他竟然会允许自己的人生出现这样无用的错愕。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有一天也会害怕一个人，甚至会害怕黄昏，所以他只好把这种害怕伪装成一种不耐烦，好让自己在脆弱中保持不屑一顾的高傲品格。

　　时间已经不早，衡暮睡了一下午有些口渴，他想下楼找点酒喝，刚走到楼梯拐角处就看见下面站着个人。

　　仔细一看是云冉站在楼梯口，他手搭在楼梯扶手上，眼巴巴地望着楼上的样子让衡暮想起小时候养的伯恩山，小小一个不敢上楼又想找衡暮玩的时候就会这样趴在楼梯口等着。

　　衡暮刚想问他趴在这里干什么，云冉已经转头跑开。

　　没时间管他，衡暮忽略云冉奇怪的举动，先去水吧挑了一瓶威士忌。

　　刚想给自己倒上一杯，云冉又出现在水吧。

　　他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盛着一些饼干，准确来说应该是小狗曲奇。

　　装着小狗曲奇的盘子被放在吧台上。

　　云冉将盘子往衡暮面前推，推着推着挤开了衡暮刚刚拿出来的酒杯。衡暮眼见着酒杯被小狗曲奇排挤到一边，也没生气，反而拿起一个曲奇细细端详。

　　圆圆的小狗饼干有着黑色的大耳朵，浑圆的鼻子，黑色的豆豆眼和嘴巴。

　　饼干和做饼干的人一样傻里傻气。

　　和饼干一起递来的还有一个手机，备忘录界面上写着一行字：谢谢你让我留下来还让Ellen小姐给我一个手机。下午我烤了一些曲奇，原本想给你送上去，但不敢随便上楼。不喜欢曲奇我下次可以做别的。

　　在云冉期待的注视下饼干终于进了衡暮的嘴，衡暮吃完一块饼干，微微点头表示满意。

　　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点头而已，云冉却像是得到了极高的赞赏，他低下头时嘴角带笑，眼睛也在笑。

　　看他高兴的样子衡暮觉得这个人不需要语言，表情也一直在说话，心思全写在脸上。

　　云冉拿过手机在上面打字，递给衡暮看。

　　衡暮看见上面写着：您饿了吗？我马上去做晚饭，有什么忌口吗？

　　其实衡暮来到岛上就很久没有规律又认真地吃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喝酒，饿了就随便吃一点。

　　但他看见云冉明晃晃的表情在说话，他说：求求你了，吃一点吧。

　　在公司和家族中都独断专横的衡暮不知道为什么心软了，难道是因为刚刚觉得云冉像小时候养的小狗所以无法拒绝？

　　他在云冉的注视下平淡地开口：“没有忌口。”

　　得到他的允许后云冉心满意足地去厨房忙碌。

　　衡暮坐在吧台前将那一盘小狗曲奇吃完，吃着吃着竟然真的感觉到饿，于是他遗忘了自己下楼的目的，转而去餐桌旁等待一顿迟到的晚餐。

　　他坐在餐桌旁，看着云冉一个人在厨房走动，变戏法一样端出一道道菜，有柠檬土豆炖鸡排、酥皮奶油蘑菇汤...

　　最后衡暮看见云冉端出一小块柠檬巴巴露亚。

　　要不是云冉他都不知道厨房放的那些菜可以做出这么多美食。

　　让人意外的是，每一道菜从卖相到口味都无可挑剔。就这样云冉还谦虚地表示时间不够所以没有做得很好。

　　衡暮夹一块鸡肉，香酥可口还带有柠檬的清香，又用勺子戳开金黄色的酥皮舀一勺蘑菇汤，丝滑浓郁，咸淡适中。饭后甜点柠檬巴巴露亚酸甜可口，口感冰凉爽口。

　　难道是哪艘游艇上的大厨意外落水？一向思维缜密的衡暮被一桌美食蛊惑竟然真的顺着云冉离谱的猜想去猜测。

　　好在他尚存理智，还记得云冉倒在海边时穿的西装是高级定制，价格不菲。

　　衡暮吃着云冉切好的柠檬巴巴露亚，打量着面前的云冉。

　　穿着打扮和行为举止都不俗，但却“俗气”地做一桌好菜。

　　难道是靠厨艺上位的凤凰男？总不能是个热爱美食的落魄少爷...

　　他想着要是前者的话可以带回D国给他当厨师，给他当厨师不比当凤凰男有钱。

　　而偷偷观察衡暮对饭菜的满意度的云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已经变成了凤凰男，他看着衡暮一口接一口地吃他做的菜，心里满足又喜悦。

　　用餐结束后，云冉还贴心地做了杯百香果柠檬水。晚上，衡暮用那杯百香果柠檬水服下几颗安眠药，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更难得的，他在早晨来到餐桌旁，准备吃早饭。

　　原本他只是想下楼看看云冉是不是准备了早饭，下楼之后看到云冉正趴在餐桌上休息。衡暮最开始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明明有房间不去屋里休息，非要趴在餐桌上。

　　他走到云冉身边，用手背轻拍几下云冉的脸，看着他醒来后对他说：“要睡去房间里睡。”

　　见到他的云冉先是惊喜，接着拿出手机打字解释：我不是在睡觉，我怕你早上起来要吃早饭，但我不知道你多久起床，只能提早起来等你。

　　他的解释让衡暮一时无言。

　　想吃早饭吗？舒芙蕾可以吗？云冉在手机上打字，递给衡暮。

　　衡暮点头，云冉就转头继续投身自己的做饭大业。

　　清晨八点，世界一点点在阳光的呼唤下亮起，衡暮头一次在温馨的早晨等待一份早餐。

　　过去的他崇尚高效，早餐都会在他醒来前备好，那时的他没有闲情雅致等待一份早餐。

　　但如今，他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云冉，竟然感觉到一种心安。

　　今天的早餐是蜂蜜舒芙蕾，松软的舒芙蕾上淋着蜂蜜，周围用草莓和蓝莓做装点，淡淡的奶油香和清晨的阳光和谐又搭配。

　　衡暮的勺子刚刚接触到舒芙蕾的表面，软和的舒芙蕾就被勺子软软地向下压出凹痕，用力一压，舒芙蕾被切出小小一块。沾着蜂蜜的舒芙蕾被送入嘴里，裹着蜂蜜的甜蜜外表和软绵绵的内部带来难以言喻的美味口感。

　　盘子中的舒芙蕾被横扫一空，装饰的草莓和蓝莓也被衡暮全部吃掉。

　　享用完美味的早餐，衡暮才注意到他吃饭时云冉就坐在对面看着他。

　　衡暮尴尬地轻咳一声，用纸巾优雅地擦嘴，又把面前的空盘子往前一推，好像这一盘舒芙蕾不是他吃完的。

　　“下次不要在这里等我了，下午助理来了会…”衡暮看着认真读他唇语的云冉，话锋一转，“算了，手机给我。”

　　云冉虽然不明白衡暮的用意但还是乖乖起身去房间，拿出手机递给了衡暮。

　　衡暮又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一会，手机再回到云冉手中时多了一个软件。一条消息弹出，云冉顺手点开。

　　一个叫Henmut的联系人发来的消息:我起来之后会发消息给你，不要傻等。

　　意外得到衡暮联系方式的云冉开心地连连点头，见他傻傻点头的样子，衡暮生出一种想摸他头的冲动。

　　简直就是之前养的伯恩山变成人，太像了。但衡暮很努力地克制住了这种冲动，留下独自开心的云冉上楼。

　　往后的每一天，衡暮的作息意外地开始稳定。

　　早上起来喝的白兰地变成了一盘可口的松饼。

　　时常拉上窗帘昏睡的白日闯入一只穿围裙的小狗，端上一道道叫不上名的菜肴等他品尝。

　　晚上的威士忌变成一杯小狗特调安眠小饮料，再吞下几粒安眠药就获得一夜好眠。

　　可幸福与快乐总不能轻易摘取，悲伤的那部分被药物和脆弱的美好挤压到角落，蓄意反扑。

　　第四天，衡暮端着云冉给他准备的安神茶上楼，他将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想伸手拿药却不小心将那杯安神茶打翻，玻璃杯滚落在地，碎成几块，失去承托的水沿着地面漫开。

　　衡暮看着满地狼藉心里一阵恼怒，他努力让自己平静，安慰自己都是小事，打开药瓶后却再也忍不住地爆发。

　　药吃完了。

　　安眠药吃完，这几日的轻松也像泡沫破碎到仿若从未存在。

　　装安眠药的药瓶盖子被打开，再倒不出一粒省事的安心，衡暮将手中的药瓶掷出，塑料外壳与玻璃窗相碰又在地上翻滚，最终还是停在衡暮脚边。

　　这翻滚的回归像一种提醒，告诉他很多想忘掉的事情也是这样，用再大的力气抛出去再远也要在碰到世界的边缘后触底反弹，滚到脚边时像被嘲笑。

　　努力不过徒劳。

　　他深呼吸几下，强撑着一副平静的样子下楼，他想到水吧找杯酒用来代替安眠药的效用。

　　走到水吧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是多久没有喝酒，又是多久没有喝着酒绕岛散心。

　　他随便挑了一瓶威士忌，提着酒瓶出了别墅，走到沙滩。

　　他喝着酒，踩着软软的沙子，感受风试图推倒他又绕过他，看海浪漫过脚背，冲刷掉粘在脚上的细沙又退远。

　　只有自己和大海的岛屿上，传来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等他回头一看，身后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个人。

　　云冉就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畏手畏脚不敢前进不想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