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热带不需要围巾
...
-
【小提醒:受是D国人,为保证观看体验,受说D语时,D国语言将用括号括起来表示外语】
接驳车停在医疗中心门口,衡暮和助理走在前面,云冉杵着拐杖跟在后面。
快半个月过去,云冉终于离开了医疗中心,虽然病还没好全又伤了脚,虽然明明是个病号还要给别人做饭,虽然救下岛主不但没有得到回报还反而被要求报恩,但是云冉心里还是开心。
不知道是因为他天性单纯还是失忆之后抛掉过往就变了性格,这一路种种受伤和不公都没能在他心里留下痕迹,他只注视着得到的,比如现在他得到了报答恩人的机会。
在车上时衡暮不说话,助理就主动和云冉交谈起来,助理是个德国人,德语名云冉没记住,助理也很贴心地告诉他可以直接叫她Ellen。
这一路上天使先生,也就是衡暮一直看着沿路的风景,不理会在一旁聊天的两个人。
就好像刚才点头同意云冉去他家做饭的不是他,好像车上没有云冉这个人,好像他还坐在病床上看着海景,他的灵魂被留在那里。
接驳车一路开着,从医疗中心出发,横穿整个岛屿,一直开到海边一座别墅前才停下。
云冉跟在衡暮身后下车,衡暮往前走,云冉也亦步亦趋跟着,从院落跟进玄关,又从玄关跟到客厅,衡暮不理他也不说话,云冉就像小鸭子跟着鸭妈妈,踩着衡暮的脚印向前。
衡暮往里走,刚一只脚踏上去往二楼的台阶,Ellen突然出现拦在云冉面前,云冉只能眼巴巴望着衡暮头也不回地去了二楼,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Ellen看出云冉脸上的失落,甚至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有点雏鸟情结,失忆之后被她家少爷救下,所以对第一眼见到的衡暮产生了依赖。
她不明白少爷带这么个小孩回来到底要干什么,但不怀疑雇主的决策是她的职业素养,她面带职业微笑指引着云冉走进别墅的厨房。
失忆之后的云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但却本能地记得烹饪的技巧,他甚至因此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一个厨师,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肌肉记忆。
将厨房的食材清点一遍,考虑到衡暮是外国人,云冉最终决定做黑椒牛肉和蔬菜沙拉。
等所有的菜都做好,在一旁打下手的助理Ellen连连夸赞他的厨艺,说着就要去请衡暮下来品尝。
趁着助理上去叫衡暮,云冉先把菜摆放好,还用冰箱里找到的柠檬做了一杯柠檬水。
柠檬切开,酸涩的汁水溢出,云冉觉得这个味道有些熟悉,好像当时在沙滩上闻到的味道。
原来衡暮先生的信息素是柠檬味。
这个意识让云冉刷的一下脸红,他是不记得很多事情,但仔细去闻别人的信息素肯定不对。
他强迫自己忘记这件事,把倒好的柠檬水放在桌子上。他也不坐下,就站在客厅里,往楼梯的方向张望,等待衡暮出现。
再下来时衡暮已经将刚才的衣服换下,身上穿着黑色丝绸睡衣,神色恹恹地走下来,他和云冉擦肩而过,缓步走到餐桌旁坐下。
云冉感受着衡暮从他身边路过,好像还能闻到那阵好闻的柠檬清香。他在原地杵了会儿,等脸上的红晕淡下去,才在衡暮对面的空位坐下。
Ellen已经提前离开,别墅里只剩下衡暮和云冉两个人。
云冉说不了话,衡暮不想说话,两个人在沉默中用餐。云冉一边吃一边偷瞄不远处的衡暮,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猜测自己的表现是否让人满意。
可衡暮一直面无表情,既不表现出喜欢也没有厌恶的神色,他像吞服胶囊药片一样将美食咽下,好像对他来说吃东西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没有享受这种额外的考量。
吃完饭后,衡暮离开餐桌,移步至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云冉将餐桌收拾又把碗筷洗好,再从厨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此时衡暮还坐在沙发上,他又在看海。
云冉将水放在茶几上,怕衡暮没注意到,他小心地把杯子往衡暮面前推,衡暮没理他,他又将水杯往前推一点,衡暮还是看着外面,他推来推去,就差把水贴在衡暮脸上,对方还是旁若无人的样子。
云冉站起,转身走开了。
就在他转身走开的一刻,衡暮却回头。
他望着云冉离开的背影,想着这个傻孩子终于放弃,不再粘着他。
衡暮又低头看那杯柠檬水,玻璃杯中泡着两三个柠檬片,阳光照在玻璃杯上,在水的折射中铺开一圈光晕。
他将目光从柠檬水上挪开,又开始看海。
自从母亲去世,他被两个哥哥哄着来这座岛上散心,他已经多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
每天一躺下就回想起母亲手术失败时,他们旗下医院最好的医生对他说的那句“我们尽力了,您也尽力了”。
尽力?多懦弱的词汇。
他投注自己所有的医疗资源,从母亲确诊的那一刻就开始研究新的靶向药物,满世界找合适的捐赠器官。
他人生二十七年,有十年在走向医疗,有十年在医疗行业,他明明是最优秀的生物学毕业生,他的生物医疗公司被多少人说行业新星。
尽力……
他做这么多,只是为了在母亲重病去世后得到这样一句毫无意义的安慰吗?
母亲去世后他很快振作起来,投入新的技术研究。
二哥偏说他受到的打击太大,要他看心理医生,他拒绝之后又硬逼着他去度假休息。
他不懂有什么好休息的,却还是被父亲和两个哥哥哄着上了飞机,来到这座大哥的私人岛屿。
他不在乎,根本就不在乎,他从事医疗这么多年,早就知道生命脆弱,他早就知道的。
在无数个研究母亲治疗方案的日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种方案的成功率,也比任何人都先做好失败的准备。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为什么闻见食物的味道就恶心。
他开始喝酒,提着酒瓶沿岛屿走上一圈又一圈。
从黄昏开始走,看着太阳落下去又从另一头爬起来。
海浪没过脚踝时想起母亲是海葬。
母亲是大海,一定在注视着他,在这样平静的注视下,他只好拿出与之抗衡的同等平静。
直到那天夜里他喝着酒绕海前行,在这无止境的循环中他第一次见到了母亲,母亲站在海里呼唤他,向他伸出手敞开怀抱。
他毫不犹豫地迈入海里。
就在他即将抓住母亲时,有人拉住他。回头一看,眼睛被泪水糊住,混乱间他好像看见了父亲和哥哥们的脸混杂在一起闪动。
他再也受不了这群人泫然欲泣却因为他装作无事的坚强,他揪住面前这个人的衣领怒吼着宣泄。
(不要在我面前装作一副贴心的样子,何必呢?)
(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母亲,如果不是我最终决定器官移植她就不会因为排异而死!)
(都是因为我,你们骂我呀,打我也好,让我死了陪葬也行,为什么要装作无事发生地安慰我,我害死了你的妻子,害死了你们的母亲……)
(走开!)
他用力推开面前的人,固执地转身继续前进,走了几步,海浪扑在脸上呛了好几口,身体突然被抱住往后拽。
手臂处传来轻微的触碰感,衡暮从将目光从海面上拉回,也将自己从记忆中抽出。
他看见刚刚走开的少年回到他身边,轻轻用手指戳他,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纸上用英文写着:请问今天的饭菜合胃口吗?很抱歉我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但我能看懂中文和英文的唇语,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你,谢谢你救了我。
这时衡暮才明白,云冉跑走不是放弃和他交流,而是想到了更合适的表达方式。
衡暮捏着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还有落在页脚的小笑脸,心里想着这一看就是这个小傻子画的,一副傻样。
看完诚诚恳恳的感谢信,衡暮终于正眼看云冉,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云冉被他盯得脸红,又不能说不让人看。
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云冉不敢落座,他站在衡暮身旁,稍微贴近,轻轻点了点那一张薄薄的纸,手在面前做一个翻页的动作,示意衡暮后面还有东西。
得到他的提示,衡暮将手里的纸翻了一面,背面果然还有几行字。
上面写着:我有一个请求,在我恢复记忆之前可以一直给你做饭吗?一方面我觉得我以前可能是个厨师,做饭有利于我恢复记忆,另一方面,救命之恩只用一顿饭就偿还实在过意不去。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这一段话衡暮读了好一会儿。
见他不说话,云冉有些着急,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便签本,双膝跪地伏在茶几上写字。
衡暮好奇地等待,看他还能拿出什么筹码或推销自己的本领。
失忆的人要努力点出自己的可取之处有些困难。
云冉撕下一张张纸,每页上写一句话,写完之后先举到衡暮面前等待审判,对方没有反应,云冉以为自己的筹码不够,又低下头继续写。
就这样,一个人写,一个人撑着脸瞧,桌上的纸很快堆满一小片,把最开始那张埋在下面。
我会做各种甜品。
你喜欢吃黄油小饼干吗?或者烤面包?
D国菜我也会做,不会的我可以学。
一张张纸铺在桌上,将一个人所能捧出的全部坦然地摊开,任由衡暮去挑选或挑剔。
他像挑拣一筐糖果,将不喜欢的口味拨开,最后挑中唯一满意的。
我还会织围巾。一张便签纸上这样写。
衡暮将便签捡起,对着云冉展示了一下纸上的字。
长久安静的人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他没有对云冉为数不多能捧出的东西表示任何意见,他用英文说:“这里是热带。”
云冉看着衡暮的嘴唇张合,读他的语言,读懂他带着玩笑的嘲弄,也在他眼中读到一种无奈的笑。
“热带不需要围巾。”衡暮说着将便签贴在云冉的手背上。
便签被云冉揭下,他又拿起笔,在那张便签纸的背面写下:会有需要的一天。
接过云冉递来的便签,衡暮轻笑一下,笑容转瞬即逝。他将那张便签放在便签塔的塔尖,用英文对云冉说:“把这些垃圾收了。”
就在云冉以为自己的请求失败时,衡暮又补充了一句:“助理会给你安排房间。”
云冉用手指指自己又向下指了指,意思是:我住在这里吗?
“你想每天花一个小时从医疗中心跳过来?”
云冉马上挥手表示自己很满意现在的安排。
看着他乐呵呵的傻样,衡暮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岛上太无聊,竟然觉得逗一个失忆的傻大个很好玩。
就当找个乐子吧,他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