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题对象请自重》咩眠

2、你人还怪好的 林见早

　　林见早上六点被公鸡叫醒。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公鸡叫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他认输，爬起来，洗脸刷牙，出门。
　　米粉店老板已经认识他了。“二两不放辣，二两正常放？”
　　“对。”
　　“那个不放辣的，是给沈砚的？”
　　林见点头。老板笑了一下，没再问。林见又去了隔壁奶茶店，买了两杯。一杯正常糖，一杯五分糖。
　　拎着东西走到工坊门口，沈砚已经在了。平板开着，但没放喜羊羊。工坊里安静得只有刻刀声。林见把米粉和奶茶放在桌上，沈砚看了一眼奶茶。
　　沈砚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吃米粉。林见坐在对面打开自己那碗，辣油味飘出来。他吃到一半，发现沈砚今天刻的不是面具。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
　　“这是什么？”
　　“价目表。”
　　林见凑过去看。木牌上刻着：傩面体验，两百。傩面拍照，五十。傩面刻字，三十。最下面一行小字：谢绝还价。
　　“你手写的那块牌子呢？”
　　“扔了。”
　　“为什么？”
　　“字丑。”
　　林见看了一眼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字。没好意思说，这字也不好看。但他注意到另一个问题。“沈老师，你定价两百，成本多少？”
　　“没算过。”
　　“你连成本都不算？”
　　沈砚把最后一口米粉吃完，放下筷子。“木头是外公留下来的。刻刀是旧的。我没花钱。”
　　林见深吸一口气。“那你的时间呢？你刻一个面具要多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简单的半天。复杂的几天。”
　　“那你一天最多刻几个？”
　　“一个。”
　　林见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天一个，一个两百，一个月满打满算六千。还要刨去房租、水电、吃饭。他看了一眼工坊。这地方是沈砚自己的，不用房租。但水电要钱。吃饭要钱。他昨天那碗米粉，十二块。
　　“沈老师。”
　　“嗯。”
　　“你开店三个月，卖了几个面具？”
　　沈砚手上停了一下。“七个。”
　　“七个？”
　　“嗯。”
　　“三个月，七个。”
　　“嗯。”
　　“你这三个月赚了一千四。你光吃米粉就花了……”
　　“你算这个干嘛？”
　　“我是做课题的，田野调查要记录经济数据。”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论文写商业化的，你研究我？”
　　“你算一个案例。”
　　“那你写吧。”沈砚低头继续刻木牌，“写我怎么三个月卖了七个面具。”
　　林见没接话。他低头吃米粉。吃了两口，抬头看了一圈工坊。墙上挂满了傩面具，各式各样，每一张都刻得很好。但门口的投币箱里只有三块钱。他想起昨天在镇上看到的傩文化展览馆，里面全是印刷品，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沈砚。沈砚在刻木牌的边缘，很认真，每一刀都稳。这人刻面具刻了二十多年，开了三个月店，卖了七个。他不信沈砚不着急。但他更不信沈砚会说出来。
　　“沈老师。”
　　“嗯。”
　　“你为什么不搞直播带货？”
　　“不会。”
　　“你二十多万粉丝的大佬呢。”
　　“他们只看不买。”
　　“那你为什么不上链接他们买？”
　　沈砚放下刻刀，看着他。“你会？”
　　“我可是学人类学的。”
　　“人类学教卖货？”
　　“人类学什么都学。”林见放下筷子，“我帮你试试。”
　　沈砚看了他两秒。“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来批判我的吗？”
　　林见噎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论文方向是非遗商业化。说白了，沈砚的体验店就是他的批判对象。一个传承人，把傩面变成体验项目，定价两百，还挂着谢绝还价的牌子。这不就是商业化么。
　　但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投币箱。三块钱。批判一个快倒闭的东西，算什么本事。
　　“批判归批判，”林见说，“你倒闭了我没素材。”
　　沈砚看着他。那个眼神不太一样，没有冷，但也不是热。像在确认什么。“你人还怪好的。”
　　林见脸热了一下。“我不好。我只是不想论文写一半研究对象没了。”
　　沈砚没说话。低头继续刻木牌。但林见注意到，他的刻刀推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你打算怎么帮？”沈砚问。
　　林见精神一振。“你先告诉我，你直播的时候为什么话那么多，白天话这么少？”
　　沈砚手上没停。“直播是直播。”
　　“什么意思？”
　　“直播的时候，我不是沈砚。我是开山不说话。”
　　“那你白天是谁？”
　　“沈砚。”
　　“有什么区别？”
　　沈砚停了一下。“直播的时候没人认识我。白天……”他没说完。
　　林见没追问。他大概懂了。B站上那个“山山老婆”，是一个他不用负责的身份。话痨、接梗、每条弹幕都回。那个“山山老婆”可以跟任何人聊天，因为关掉直播就结束了。但白天不一样。白天是真人。真人会露馅。
　　“你先刻一个，我帮你挂链接在直播间。有人要就下单。你先试试。”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哄他们买。”
　　“你直播的时候话挺多的。”
　　“那是闲聊。卖东西不一样。”
　　“你就当闲聊。有人问价格你就说，没人问就继续刻。”
　　沈砚又沉默了一会儿。“试试。”
　　当天晚上，林见坐在工坊里。沈砚开播。弹幕问“山山老婆今天怎么有空播”，沈砚“今天有人帮忙”。弹幕“谁？”沈砚看了一眼镜头外面的林见。林见摆手，示意他别说。
　　沈砚没理他。“一个做课题的。”
　　弹幕“？？？就是之前那个？”
　　沈砚“嗯”。
　　弹幕“他还没走？”
　　沈砚“没走。”
　　弹幕“山山老婆你留他干嘛？”
　　沈砚低头刻面具。“不知道。他赖着不走。”
　　林见在旁边瞪他。沈砚没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林见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面具，放在镜头旁边。是一个小型的开山面具，巴掌大，适合做挂件。弹幕立刻注意到了。“旁边那是什么？”“好可爱！”“多少钱？”
　　林见递了一张纸条给沈砚。上面写着：200。沈砚看了一眼，说“两百”。
　　弹幕“两百有点贵”“能便宜吗”“这个是纯手工吗”。林见又递纸条：纯手工。开山面具。限量。沈砚照着念了。弹幕“限量几个？”“我买一个”“怎么下单？”
　　林见在旁边举牌子：加微信。沈砚说“加微信”。一晚上，卖了十一个。沈砚下播的时候，看着微信里多出来的好友申请，沉默了很久。
　　“十一个，”林见说，“比你这三个月加起来还多。”
　　沈砚没说话。他放下手机，坐回木屑堆里，拿起刻刀。林见以为他又要刻面具。但他没刻。他就坐着，手里拿着刻刀，不动。
　　“沈老师？”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林见没追问。他收拾好桌子，把订单整理出来。十一个面具，沈砚要刻十一天。他看了一眼沈砚。沈砚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刻刀，还是没动。
　　“沈老师。”
　　“嗯。”
　　“你刻不完我帮你。”
　　沈砚抬头看他。“你不是来批判我的吗？”
　　“我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
　　“改成……”林见想了想，“改成先帮你把店做起来，再批判。”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你论文怎么办？”
　　“晚上写。”
　　“你晚上要看我直播。”
　　“看完直播写。”
　　“你不睡觉？”
　　“睡。少睡点。”
　　沈砚没说话。他低头刻面具。刻了几刀，突然说“你明天带两碗米粉。”
　　“知道。”
　　“一碗多放辣。”
　　林见愣了一下。“你之前不吃辣。”
　　“今天想吃了。”
　　林见笑了。“行。”
　　深夜。工坊。沈砚一个人坐在木屑堆里。手机屏幕亮着，B站私信里有人问“那个做课题的到底是谁”。他没回。他退出私信，翻到微信，找到林见的头像。一个卡通羊。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锁了手机。他站起来，走到工坊最里面，蹲下来，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柜子。里面只有一张面具。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锁上。他坐回木屑堆里，拿起刻刀，开始刻今天订单里的第一个面具。刻了两刀，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木头。是一个开山面具。但刻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刻的不是开山。是别的什么。他盯着那块木头看了很久。然后把木头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