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题对象请自重》咩眠

1、请自重 林见从

　　林见从大巴上跳下来，一脚踩进泥坑里。
　　白鞋变泥鞋。他低头看了一眼，决定不擦。反正迟早要脏。
　　导航显示还有一公里，但信号只剩一格，蓝点原地转圈。他凭着民宿老板发来的文字描述在镇子里瞎转——“往前走，看到卖糍粑的就左拐。”
　　走了十分钟，看到三个卖糍粑的。他站在第三个摊前，老板娘正拿铲子翻锅里的糍粑。
　　“请问——”
　　“找沈砚的吧？”
　　“……这么明显？”
　　老板娘铲子一指：“前面歪脖子树，右拐。门半开那家。”
　　林见道了谢。走了几步，身后又飘来一句：“那小子不好打交道，你多担待。”
　　他想，做田野的，什么人没见过。五分钟后他站在一扇半开的木门前，知道自己错了。
　　门里传出一阵歌声。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羊儿的聪明难以想象~”
　　林见愣住。工坊不大，四面墙挂满了傩面具。青面獠牙的、黑脸浓须的、红袍长须的，一排排盯着门口。木屑味很重。角落里有个人窝在木屑堆里刻面具，围裙上全是灰，袖子卷到小臂，手里刻刀一刀一刀推着走。
　　旁边架子上架着台平板，喜羊羊正在屏幕上蹦。
　　门口还竖了块牌子，手写的：傩面体验，两百一位。今日营业中。牌子旁边放了个投币箱，里面只有几张一块钱的纸币。
　　林见看了一眼投币箱。又看了一眼工坊里唯一的活人。
　　“沈老师您好。”
　　刻刀没停。“买面具还是做课题？”
　　“做课题。A大人类学研究生，林见。田野调查，研究傩面雕刻技艺的当代传承。”他把学生证递过去。
　　沈砚手上没停。“上一个做课题的，拍了三天照就走了。”
　　“我不拍照。”
　　“那你录音？”
　　“录音可以吗？”
　　“随便。”沈砚刻完最后一刀，抬起头。比想象中年轻。眉毛很浓，嘴唇很薄，左边颧骨上粘了片木屑。眼神不太友善，也不是凶，更像懒得搭理。他扫了一眼林见裤腿上的泥，又扫了一眼门口的投币箱。
　　“你下午去镇上转转。祠堂别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林见等着他多说一个字。没等到。沈砚低头继续刻。灰太狼在屏幕里被红太狼一平底锅打飞，喊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林见在旁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写了三个字：第一天。然后他把笔帽咬在嘴里，想了想，又写：研究对象不配合。工坊有体验店，定价两百，投币箱里三块钱。生意惨淡。背景音喜羊羊。暂时判断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暂时判断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划掉了。太啰嗦。
　　沈砚刻了一上午。林见坐了一上午。录音笔开着，录了四十分钟沉默和四十分钟喜羊羊。他偷偷把录音笔关了。沉默也是数据，但沉默听多了犯困。
　　十一点半，沈砚放下刻刀去洗手。林见逮住机会：“沈老师，您平时一天刻多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想不想刻。”
　　林见等着下一句。没等到。沈砚甩了甩手上的水，拎起外套往外走。
　　“您去哪？”
　　“吃饭。”
　　林见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他追出去。米粉店只有一家，老板是四川人。沈砚看了一眼小黑板：“二两牛肉，不放辣。”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沈砚，又看了一眼林见，缩回去了。
　　林见：“二两牛肉，正常放辣。”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林见想找话题：“您开店多久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三个月。”
　　“生意怎么样？”
　　沈砚没回答。低头吃米粉。林见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换了个方向：“您刻面具刻了多少年了？”
　　“从小。”
　　“跟谁学的？”
　　“我外公。”
　　“外公现在还刻吗？”
　　“早不刻了。手不行了。”
　　“那他现在——”
　　“在家歇着。”
　　林见点点头。米粉上来了。沈砚吃得很快，筷子夹得稳，汤没溅出来一滴。林见吃了两口，辣得鼻尖冒汗。
　　“你下午去镇上转转，”沈砚放下筷子，“祠堂别去。”
　　“您说过了。”
　　沈砚掏出手机：“米粉钱多少，我转你。”
　　“不用。”
　　“加一下。”
　　林见扫码。沈砚头像是一张刻到一半的面具，昵称叫“开山不说话”。林见盯着看了两秒。沈砚已经收起手机走了。
　　下午林见在镇上溜达。主街走五分钟到头。他路过杂货铺、苗绣店、傩文化展览馆。展览馆门开着，里头坐着个打瞌睡的大爷，展板上的面具全是印刷品。他看了两眼就走了。
　　走到巷子口，看到“傩神祠”的匾额。门虚掩着，风吹过来，门板吱呀了一声。沈砚说别进祠堂。林见左右看了看。没人。他推门进去了。
　　祠堂里面比外面暗。一进门先闻到木头、香灰和某种陈年味道。正面一整面墙上都是傩面具，比工坊里挂的密多了。正中间那张最大，青面獠牙，额头一道竖纹。牌子写着：开山。
　　林见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然后把双肩包放在地上，摘下眼镜，深吸一口气。没有音乐。他对着那张开山，开始跳。本科四年舞蹈系的肌肉记忆还在。跳得很轻，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声音，转身时衣摆带起一小片灰。最后一个动作是仰头，他看着开山的眼睛。
　　然后他听到门口有呼吸声。林见猛地转过去。
　　沈砚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木屑。不知道站了多久。
　　“……”林见脑袋嗡了一下，“沈老师，我在做田野体验。”
　　沈砚没说话。他看着林见，又看了一眼开山面具，然后转身走了。
　　“沈老师！”
　　林见追出去。沈砚走到石板路上，停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云裂了一条缝，光落下来照着沈砚半边脸。
　　“你跳舞比做课题好看。”
　　说完他走了。
　　林见站在原地，心跳乱七八糟。
　　晚上，林见躺在民宿床上。民宿老板姓周，晚饭时问他：“今天去沈砚那了？”林见点头。周阿姨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那个笑让林见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他掏出手机，搜“傩面”。第一个视频。UP主：开山不说话。标题：《刻了三年开山，终于等到一个能戴的人》。播放量二十三万。
　　点进去。沈砚坐在台灯下刻面具，背景音是喜羊羊。他戴着口罩，眉眼比白天柔和。
　　“今天刻的还是开山。有人说我刻来刻去都是这一张。因为开山是傩戏里第一个出场的，也是最凶的。但我觉得它最温柔。它凶，是为了保护后面的人。”
　　林见盯着屏幕。想起白天祠堂里那张开山，和站在它面前的沈砚。
　　翻评论区。有人问：“山山老婆今天怎么没开播？”沈砚回复：“今天工坊来了个做课题的，烦。”
　　林见笑出了声。他注册了一个小号，ID叫“学术混子今天写论文了吗”。在最新视频下面留言：
　　开山凶是为了保护后面的人，那你自己呢？
　　三秒后，消息提示亮了。沈砚回复：我不用保护。我是刻面具的，不是戴面具的。
　　林见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沈砚靠在门框上的样子。
　　他又翻开笔记本。在“第一天”下面写：研究对象线上线下反差过大。白天冷脸，晚上话痨。直播间叫山山老婆。体验店三个月没卖出几个面具，但B站二十三万粉。刻了三年开山，说是等一个能戴的人。
　　写完盯着最后一句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把脸埋进枕头。
　　完了。我好像是来研究傩面的，怎么一直在研究沈砚这个人。
　　第二天早上，林见拎着米粉到工坊。沈砚已经在了。刻刀声沙沙响。林见把米粉放下，坐下来，犹豫了一会儿，开口。
　　“沈老师，我昨天在祠堂跳舞，您不好奇我为什么跳得出来？”
　　沈砚手上没停。“你本科跳舞的。”
　　“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脚底有茧。穿凉鞋的时候我看到了。舞蹈生脚上都有。”
　　林见低头看自己的脚。今天穿了运动鞋，看不见。但沈砚说得没错，脚底外侧有一层厚茧，常年练舞留下的。他以为穿鞋就看不出来了。
　　“我本科舞蹈系，”林见说，“后来跨考了人类学。”
　　沈砚刻刀停了一下。“为什么？”
　　“跳舞是身体的事。但我想知道身体在文化里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傩戏里戴上面具人就会变。为什么观众明知道是演的还会怕。光跳不行，得从外面看。”
　　沈砚没说话。低头继续刻。
　　林见犹豫了一下，又说：“我的论文方向是非遗商业化。说白了，就是研究你这样的体验店，到底是在传承还是在消费。”
　　沈砚手上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林见。那个眼神不冷，但很深。
　　“那你研究出来了吗？”
　　“刚来一天。”
　　“那你研究吧。”沈砚低头继续刻，“研究完了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我是在传承还是在消费。”
　　林见看着他。沈砚的刻刀稳稳走线，木屑卷起来。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连自己的论文都写不下去。他来清傩镇之前，开题报告被导师骂了三次。导师原话：“你研究非遗商业化，但你的田野对象本身就在商业化，你怎么批判？”他答不上来。
　　晚上，林见蹲在民宿，打开B站。沈砚开播了。他第一时间进去。沈砚坐在老位置，背景音是喜羊羊。
　　弹幕：“山山老婆来了！”
　　沈砚：“嗯。”
　　弹幕：“今天刻什么？”
　　沈砚：“判官。”
　　弹幕：“今天那个做课题的还在吗？”
　　沈砚看了一眼屏幕。“在。烦。”
　　林见打字：“我没烦你。”
　　沈砚念出来：“学术混子今天写论文了吗……你今天怎么又来了？”
　　林见：“我每天都来。”
　　沈砚：“你论文写完了？”
　　林见：“没有。”
　　沈砚：“那你还看直播？”
　　林见：“你比论文好看。”
　　弹幕炸了。沈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下播了。”
　　林见：“别啊。”
　　沈砚没理，但也没关播。他低头刻面具。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今天怎么没带奶茶？”
　　林见打字：“明天带。”
　　沈砚：“给我带一杯。”
　　林见：“知道。”
　　沈砚没再说话。但林见注意到，他的刻刀推得比平时慢了一点。弹幕在刷“山山老婆今天心情很好”。沈砚没念这条。
　　下播后，林见手机震了。
　　沈砚：“你论文写的是什么？”
　　林见：“非遗商业化。”
　　沈砚：“写我？”
　　林见：“你算一个案例。”
　　沈砚：“那你写吧。写完了给我看看。”
　　林见：“你要看？”
　　沈砚：“看看你怎么骂我。”
　　林见：“我不骂你。”
　　沈砚：“那你写什么？”
　　林见打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条：“我还没想好。你太复杂了。”
　　沈砚没回。过了五分钟。
　　沈砚：“明天米粉带两份。”
　　林见：“知道。”
　　沈砚：“奶茶也带五分糖。”
　　林见：“知道。”
　　沈砚：“你论文写不完就别写了。”
　　林见：“为什么？”
　　沈砚：“因为你在看我直播。”
　　林见笑出了声。他把手机放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他想，这个人真有意思。嘴上说烦，微信里要米粉要奶茶。直播时说“下播了”，但没关播。
　　他翻了个身。又拿起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沈老师。”
　　“嗯。”
　　“你明天想刻什么？”
　　“不知道。”
　　“刻我？”
　　沈砚没回。过了五分钟。手机震了。
　　沈砚：“请自重。”
　　林见笑了。他打字：“你是我的课题对象，我是做课题的。你让我自重？”
　　沈砚：“你做课题的骚扰课题对象，谁自重？”
　　林见：“那我明天不来了。”
　　沈砚：“米粉奶茶还是要带的。”
　　林见笑到把手机掉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