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题对象请自重》咩眠

3、还来吗 事情是

　　事情是从米粉店开始的。
　　那天早上林见和沈砚照常坐在角落吃米粉。林见吃辣的，沈砚吃不辣的。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碟外公腌的萝卜。林见吃了一半，抬头发现隔壁桌两个大妈在看他们。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一边看一边低头交头接耳，还假装在看碗里的米粉的看。
　　林见低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又抬头，大妈不看了。换成了米粉店老板。老板站在后厨门口，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拿着一把勺子，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笑。
　　林见把米粉吃完。“沈老师，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有人在看我们。”
　　沈砚头也没抬。“每天都有。”
　　“每天？”
　　“从你来了之后。”
　　林见愣了一下。“为什么？”
　　沈砚放下筷子。“镇上的人都很闲。”
　　林见还没来得及追问，沈砚已经站起来去结账了。老板接过钱的时候跟沈砚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林见没听清。但沈砚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林见追出去。“老板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
　　沈砚没接话。加快脚步往工坊走。林见跟在后面，脑子里转了一圈。镇上的人闲他。闲他什么？他一个做课题的，每天来工坊，每天跟沈砚吃饭，每天晚上坐在沈砚旁边直播，每天晚上十点才回民宿，他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沈砚的背影。
　　沈砚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你站那干嘛？”
　　“他们是不是以为我跟你……”
　　沈砚看着他。“以为我们什么？”
　　林见没说出口。沈砚也没追问。转身继续走。林见跟上去。两人一路没说话。到了工坊门口，沈砚推门进去。林见跟进去。沈砚坐在木屑堆里，拿起刻刀。林见坐在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平板里放着喜羊羊。灰太狼被炸飞了。喊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两人就这么安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有人敲门。是阿月。
　　阿月是民宿老板娘的女儿，也是沈砚的表妹。在镇上开了家苗绣店，平时跟林见关系不错。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你们有麻烦了”的表情。
　　“你俩上镇上的群了。”
　　林见：“什么群？”
　　阿月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叫“清傩镇生活群”。群成员三百四十七人。最新一条消息配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今天早上。林见和沈砚在米粉店面对面坐着。沈砚低着头吃米粉，林见在看他。角度很刁钻。像是从隔壁桌偷拍的。
　　配文是：“沈砚那个做课题的学生天天跟他一起吃饭。什么关系？”
　　下面三十多条回复。
　　“学生做课题的。”
　　“做课题做这么近？”
　　“我看不止。”
　　“沈砚终于有人管了。”
　　“那个学生长什么样？”
　　“挺白净的。”
　　“沈砚有福气。”
　　“是不是住一起了？”
　　“好像住民宿。”
　　“那每天待这么晚？”
　　“有问题。”
　　林见翻到最后一条回复，来自一个叫“清傩镇百事通”的人：“我昨天看到他俩在祠堂那条巷子里走。大晚上的。就他俩。”
　　林见把手机还给阿月。“祠堂那条巷子？我什么时候跟他走祠堂那条巷子了？”
　　阿月：“前天。你俩从祠堂出来，天黑了，你差点摔了，他扶了你一把。”
　　林见想起来了。前天他在祠堂跳舞，沈砚来看。出来的时候天暗了，地上有青苔，他脚滑了一下，沈砚伸手拉了他一把。就一下。不到两秒。
　　“那是他拉我。怕我摔。”
　　阿月：“群里不这么认为。”
　　沈砚在旁边刻面具。全程没看手机。刻刀稳稳走线。像什么都没听到。
　　阿月看他。“表哥，你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解释他不是你男朋友。”
　　沈砚手上停了一下。很快。然后继续刻。“越解释越乱。”
　　阿月看林见。林见耸肩。“他说得对。”
　　阿月叹了口气。“你俩不急。镇上的人比你们急。”她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不过说真的。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沈砚没回答。林见也没回答。阿月笑了笑。走了。
　　阿月走后，工坊里安静了一会儿。平板里喜羊羊唱完了一集片尾曲，自动播下一集。林见盯着屏幕上的订单表格，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偷偷看了一眼沈砚。沈砚在刻面具。刻刀推得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林见注意到，他今天刻的是那张人脸。刻完的那只眼睛对着门口的方向。每次有人经过，那只眼睛就像在看人。
　　“沈老师。”
　　“嗯。”
　　“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群里的事。”
　　沈砚刻了一刀。“解释了他们就不说了？”
　　林见想了想。“不会。”
　　“那为什么要解释。”
　　下午，林见去镇上买奶茶。路过杂货铺，老板娘问他“小伙子你多大了”。他说“二十三”。老板娘点点头“沈砚二十八。合适”。林见提着奶茶走了。路过苗绣店，隔壁裁缝铺的大妈问他“你留镇上多久”。他说“看情况”。大妈笑了“看什么情况？看沈砚留不留你？”林见走快了。路过米粉店，老板直接问他“你俩什么时候请吃糖”。林见差点把奶茶掉在地上。
　　他回到工坊的时候，沈砚在刻面具。林见把奶茶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但没打字。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转头看沈砚。
　　“沈老师。”
　　“嗯。”
　　“全镇的人都觉得我们在谈恋爱。”
　　“嗯。”
　　“你‘嗯’什么？”
　　沈砚放下刻刀，拿起奶茶喝了一口。“他们闲。”
　　“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
　　“在意他们说。”
　　沈砚看着他。“你在意？”
　　林见没想到他会反问。“我……做课题的。田野调查对象被传绯闻，会影响研究客观性。”
　　沈砚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刻。“那你离我远点。”
　　“我离远了怎么记录？”
　　“那你别在意。”
　　林见被堵住了。他低头打字。打了一堆，全删了。他重新看沈砚。沈砚在刻面具。今天刻的还是那张人脸。刻到眼睛了。一只眼睛已经刻完了。另一只还没。刻完的那只眼睛很亮。像在看他。
　　“沈砚。”
　　沈砚手上停了一下。林见叫他名字的时候，他总是会停一下。
　　“嗯。”
　　“群里那条。说你扶我。你记得吗？”
　　“记得。”
　　“你当时为什么拉我？”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摔了吧。”
　　“就这个？”
　　沈砚刻了一刀。看着那块木头。“就这个。”
　　林见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沈砚旁边。蹲下来看那张脸。已经刻完的那只眼睛。他伸手摸了一下。很光滑。打磨过的。沈砚没有阻止他。
　　林见先移开了目光。“我回民宿了。”
　　“嗯。”
　　他拿起包走到门口。沈砚叫住他。“林见。”
　　他回头。
　　“明天还来吗？”
　　“来。”
　　“米粉带两份。”
　　“知道。”
　　“奶茶五分糖。”
　　“知道。”
　　林见走了。门没关。沈砚坐在木屑堆里。看着那块人脸。他拿起刻刀，在另一只眼睛的位置，轻轻画了一条线。没刻。就画着。然后他放下刻刀。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清傩镇生活群”。他从来不发言。但他今天发了一条。“别拍了。他还没吃早饭。”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沈砚退出群聊。
　　林见走到民宿门口，手机震了。阿月发来一张截图。是清傩镇生活群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沈砚发的。“别拍了。他还没吃早饭。”下面四十七条回复。阿月附了一句话：“我表哥这辈子没在群里发过言。你厉害。”
　　林见站在民宿门口，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他推门进去。周阿姨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进来，笑了一下。“今天回来得早。”
　　“嗯。”
　　“沈砚没留你吃饭？”
　　“外公不在。”
　　周阿姨点点头。继续看电视。林见上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打开B站。沈砚开播了。他第一时间进去。沈砚坐在老位置。背景音是喜羊羊。弹幕问“山山老婆今天怎么了”。沈砚说“没事”。弹幕问“那个做课题的呢”。沈砚看了一眼镜头外面。林见在电脑前打字。
　　“在。”
　　弹幕：“他今天还记录吗？”
　　沈砚：“他今天不记了。”
　　弹幕：“为什么？”
　　沈砚：“他在看镇上的群。”
　　弹幕炸了。“什么群？？？”“山山老婆你也在群里？？？”“你们镇上说什么了？？？”
　　林见打字：“没什么。说我俩在谈恋爱。”
　　弹幕：“！！！！！”“真的假的？？？”“山山老婆你解释一下！！！”
　　沈砚看了一眼屏幕。沉默了三秒。“下播了。”
　　关掉直播。林见盯着黑掉的屏幕。手机震了。微信。
　　沈砚：“你明天别来了。”
　　林见：“为什么？”
　　沈砚：“你说出去了。”
　　林见：“我就说了群里的。”
　　沈砚：“你等于说了。”
　　林见：“那你为什么在群里说‘他还没吃早饭’？”
　　沈砚没回。过了五分钟。
　　沈砚：“你看了？”
　　林见：“全镇都看了。”
　　沈砚：“那你还来吗？”
　　林见笑了。他打字：“来。米粉带两份。”
　　沈砚：“奶茶呢？”
　　林见：“五分糖。”
　　沈砚：“嗯。”
　　林见把手机放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他想起沈砚在群里说的那句话。“别拍了。他还没吃早饭。”这句话。很平常。但沈砚在三百四十七个人的群里发了。他从来不发言。但他发了。为了林见。
　　林见翻了个身。笑出了声。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群。沈砚已经退出了。但他那句话还在。“别拍了。他还没吃早饭。”下面全是回复。有人说“沈砚说话了”，有人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有人说“什么情况”，有人说“我磕到了”，有人说“山山老婆好护”。
　　林见截了图。存好。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写：第6天。他在三百四十七人的群里发了言。为了我。内容：别拍了。他还没吃早饭。我截图了。以后写论文用。
　　写完他盯着最后一句看了一会儿。他其实知道。这句话不会出现在论文里。它太私人了。它跟傩面无关。跟商业化无关。它只跟沈砚有关。跟沈砚在三百四十七个人面前说的那句话有关。
　　他把笔记本合上。关了灯。黑暗中他听到隔壁民宿的客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见拎着米粉和奶茶到工坊。沈砚已经在了。林见把东西放下。坐下来。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看了群？”
　　“看了。”
　　“有什么感想？”
　　“你退群了。”
　　“嗯。”
　　“为什么退？”
　　沈砚拿起米粉拆筷子。“群里话多。烦。”
　　林见笑了。“你不是话多的人吗？直播间里话那么多。”
　　“直播间是直播间。”
　　“有什么不一样？”
　　沈砚吃了一口米粉。“直播间里的人不认识我。群里的人认识。”
　　“所以你怕他们说什么？”
　　沈砚看着他。“我怕他们说你。”
　　林见愣住。沈砚低头继续吃米粉。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林见坐在对面。过了很久。他说：“我不怕他们说。”
　　沈砚没抬头。“我怕。”
　　林见看着他。沈砚的耳朵红了。这次没有风吹。工坊里没有风。林见也没点破。他低头吃自己的米粉。辣得鼻尖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