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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梦魇入侵 你肯定要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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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是白色天花板。
回字形的吊顶,原本该放灯带的凹槽里头黑黝黝的,阴影之中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会有虫子吗,蜘蛛?蜈蚣?还是蚰蜒?
他怕那些小虫,也怕凹槽中的阴影,却总忍不住盯着看。
宋维正躺在旁边看电视,电视机里在播PK大擂台,重鼓锣响声不断,一听就知道节目刚开始。
沈承砚值夜班的日子里,都是宋维在管他睡觉,然而每次都只放他在一旁瞎玩,沈槐经常趁妈妈不在放飞自我,熬到九点多才老老实实睡觉。
可久而久之,他就觉得无聊,只能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看着看着,意识好像模糊,又好像清醒,这间并不大的卧室变得特别空荡,天方地圆。
天花板忽的向上无限拉长,他感觉自己在迅速下坠,可身体仍旧是一动不动的。冷白的墙壁向四周不断延伸,变得又高又大。
与宋维之间的距离,明明近在咫尺,却如隔着千山万水,虚幻又缥缈。
真实得不真实。
——“爸爸……爸爸!爸爸!!!”
为什么不理我?
为什么从来不和我玩?
眨眼间,房间一下子正常了,沈槐还未从恐惧中回神,下一秒延伸又开始了,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紧锣密鼓的声音,朦朦胧胧听不清。
沈槐吓得闭上眼睛,再睁开,就看到他自己紧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
他竟然看见了他自己?
——我变成鬼了吗?
“沈槐,让开!”
眼前突然炫目,前方射过来一道强光。
沈承栀推着电瓶车,和她的父亲刚吵完架,正要离家出走,而他站在车前,稚子矮小,全身都笼进车前灯里。
走了还回来吗?大半夜出门会遇到坏人吗?妈妈会死在外面吗?
沈槐打开双臂,挡住了电瓶车的去路,即便强光刺眼,母亲怨怼……可是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最后他只能放下胳膊,看着她远去。
——别丢下我,妈妈……
上一秒是她的背影,下一秒却能看见沈承砚美好的笑颜,温温柔柔推了他一把:“去,想吃什么自己挑。”
“妈妈,我想吃巧克力。”
沈槐踮起脚,从超市货架上拿下一条牛奶巧克力,他最喜欢巧克力了,真的很甜。
“你脑子有问题是不是!自己牙齿烂了多少了还要吃?!找死吗?!”沈承砚红唇一动,整张脸都变成漩涡被吸了进去,没有水声,反倒是传出一阵牙齿焦糊的味道。
——不要这样…我不吃了……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妈妈…妈妈,你把门打开啊。”
他站在反锁的卧室门外,里面沈承砚一声不吭,始终不愿意给他回应。空间一转,他和那门开始旋转,视线拉远,门的前面竟还有无数扇一模一样的门……
——沉默真的能让人宁静吗?什么都不说…真的就感到安全了吗?
沈槐跪在卫生间的瓷砖上,手里拿着美工刀。他在网上看到过别人自残的照片,细窄的伤口渗出一颗颗血珠,最后纠缠在一起汇成河流……想到那个画面,他紧张又害怕,手起刀落,先涌出的竟然是激动。
原来不是很痛嘛。
居然还会上瘾吗?
怎么不会感染呢?
——去死吧……你去死吧,好不好?
那么多疤叠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兑换一次死亡呢?
好丑的疤,好恶心的皮肤……
朋友问他:“沈槐,你手上的这些疤怎么回事?”
妈妈问他:“你手上这些是什么东西啊?”
沈槐说:“猫抓的。”
没有人不会相信。没有人愿意相信。
——太好了,没有人管我了。
“你…还痛不痛?”
“那你呢?”
“沈槐…沈槐——沈槐~”
记忆中那个人变得越来越模糊,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身形,连同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变得好模糊了。
——真希望你没有我能过得幸福。
沈槐强忍住藏在身体深处的嘶吼,把撕心裂肺掐死在喉间,眼睁睁看着自己斩断了和他之间的所有联系。
方昭许,对不起。
方昭许,别走,对不起。
——方昭许,你抱着我……你抱着我,好不好?
冰火两重天,沈槐被按进炉灶上的冰水中,一面是同方昭许之间的美好回忆,一面是八年前主动切断关系的痛楚无力,抱着这些,他也可以安然,什么都不怕。因为最美好的他已经拥有过了。
方昭许的牵手、拥抱、身体触碰……还有接吻。
他们接吻。
接吻。
“配合的。”
“不是也很享受吗?”
“愿意的。愿意的。愿意的。”
“啊啊!——”
沈槐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潮湿一片,背上脖子上全是汗,手心发着冷,方才的梦不是梦,分明是走马灯!
陌生的房间空荡荡,没有人在,安安静静。房间里只开了盏小灯,窗外的天已经透黑,喑暗便扒着窗的缝隙钻了进来。
有一种在傍晚时分醒来后,被时间丢下的怅然,沈槐终于有了个锚点,分辨出这里并非梦境。
这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
沈承砚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沈槐自己都愣了一下,沈承砚早就死了,不在了。
“死了啊……”他讥讽地勾着唇角,“怎么…怎么就……”
沈槐止不住地喘气,后仰倒在床上。
“你怎么就死了啊?你凭什么死得那么轻松啊?”
“凭什么你死得那么简单,凭什么……”
泪水夺眶而出,他一歪身子,放任自己摔下床,摔得膝盖生疼。
他艰难站起,踩着窗前的护栏,握着窗把手就往外推。
推不开。
为什么推不开!?
沈槐越发暴躁,胡乱地拉拽把手,窗户发出咔啦咔啦不堪重负的声音。
身后的门被人打开了。
“啪”一声灯光亮起,刺眼得很,接着是方昭许的惊呼:
“沈槐!你干什么呢?!”
他一进门就看见沈槐面色苍白地站在护栏上,一副振翅要往下跳的模样,立马箭步冲过去把人拉下来。一拽沈槐就摔进了怀里,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跟有风就能飘向天空的风筝似的。
沈槐眼皮肿得很厉害,一看就是哭过了,哭得很惨。看这呼吸频率,如果再晚来一会儿,是不是就又要过度呼吸了?
方昭许心有余悸地抱紧了他:“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哭?”
“我看见走马灯了…为什么我的走马灯这么吓人……”沈槐蜷缩在对方怀抱里,他现在的恐惧无处安放,只能死死扒着任何一个路过的人,“我好痛苦……为什么,为什么她能死得那么轻松?”
“谁,谁?”
“沈承砚…凭什么她能死,那么简单就死掉了?”
方昭许将人拉到床上,用被子包了起来,然后搂在怀中,心中希冀着这个姿势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好了,不怕了,我在这儿呢……”方昭许一边轻拍他的头发一边哄,“什么死不死的,她死得还轻松啊?她是生病死的,肯定很难受。”
“不是…她怎么能是病死的呢,为什么偏偏是她呀?明明…明明不该是她的。”
沈槐已经泣不成声。
“如果……如果得肺癌的是我就好了,该死的明明是、是我……”
方昭许只觉心如刀割:“不可以沈槐,你得肺癌死了我怎么办,你的来访者们怎么办,她们是不是都还在等你回去呢,嗯?你难不难受,难受就哭出来,喊出来,我在这里陪着你,别怕,别怕…”
“我、我难受,我好想……”沈槐哽咽着说,语无伦次,说着含糊的话,“你抓紧…别放手……我想、想自残,可是你肯定要生气,你又会不要我……”
他开始胡言乱语,当初明明是他抛弃方昭许,现在意识模糊了,却倒打一耙,似在控诉,手臂又紧紧攀附着方昭许的脖子,喷涌的泪全滑进方昭许的脖子,把他的衣服都哭湿了。
“你带我走吧,我们不要回去了,我们再也不要回来了,去…去以后……”
“好,好!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走,再也不要回到过去了,再也不要留在这里……”方昭许忙不迭地应下,同他互相搂着,两个人密不可分。
沈槐像个孩子一样缠着要承诺、要以后,这样的时刻再也不会有了。
或许等他清醒后又会反悔,可是谁说一时糊涂不是真正的清醒呢?
自沈承砚去世之后,他日日夜夜压着,看起来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可只有方昭许知道,沈槐看起来有多平静,内心就有多苦涩,他只是习惯了安静,活得安静,性子安静,连情绪也是安静的。
委屈、伤心、愤怒、高兴、激动,这些情绪方昭许都在他身上见过,今天却是第一次看到他发泄,仿佛要把压抑二十六年的沉水泥滓都压在这一次释放中。
哭不干净的。
方昭许就这样陪他躺在病床上,他哭,方昭许就不停摩挲着他的胳膊。
这个动作真的安慰到了沈槐,渐渐的,他的声音微弱下去,鼻翼一翕一动,呼吸声重,睫毛被打湿成一绺绺,像挂着清晨露珠的草。
两颊潮红,看上去终于有点人气了。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胳膊,时刻注意着沈槐的动静,幸好最后没把人吵醒。
沈槐情绪跟坐过山车一样,看来还是得吃药,没有药,就随时随地可能发作。
方昭许走到窗边将窗户关死,又回到床边,静静地注视熟睡的沈槐,即便在梦里,这愁眉也紧锁着无法舒展。
不知道他的世界到底要暗到什么程度,才会崩溃成这样,才会……在意识模糊的时候,也要下意识求死。
里面许久没动静,刘霞已经在外面等得着急了,开了个门缝悄声问:“怎么样了?他没事了吧?”
“睡了。”
“刚刚是怎么了?”
方昭许不想撒谎:“他想跳楼…自杀。”
简短六个字让刘霞的脚步直接顿住了,惊愕地看向病床上正在安稳呼吸的人。
这个人安慰过她,在她们只是萍水相逢时。而此刻,他正躺在床上,几分钟之前尝试自杀。
她脱离了苦海,他怎么又深陷泥沼?刘霞差点忘了她们初遇的地方,可是精神科的候诊厅啊……
她上前,主动牵住方昭许和沈槐的手,说:“昭许,我们一起陪着他。小槐…一定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得吃药。”方昭许往外走,“我必须去拿药,很快就回来。”
“昭许。”
方昭许回头看她。
“妈妈会照顾好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