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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莫非前定 难道真的是 ...


  •   沈槐跳槽到树影才半年,档期就排满了,短程咨询接了一个又一个。还介绍了许多给同事,树影的收益和口碑都往上走了一截,沈听在例会上表扬过他,说他是树影捡到的宝。

      听见那个“宝”字的时候沈槐没忍住笑出声,之后回味了很久,还发誓要在剩下的时间里为树影做得更多更好。

      可这还没过几天,他就主动挨了一剪子。

      完全忘记自己是拿笔吃饭的咨询师。

      “额,如果我说这是意外,你信吗?”

      刚刚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沈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办公室里的。

      她是知道沈槐在做志愿的,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竟然会去做志愿:

      “是因为妇联的事吧,你一个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死宅,我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受伤的理由能让你这么支支吾吾的。”

      沈槐用左手比了个赞,脸上露出八颗大白牙,讨好地一闪一闪。

      她不吃这一套,手掌挥了两下,示意他停止这种做作的表情。

      接着放下一张运营表格,上面记录着他接待的来访者人数和排班时间,显示上周的来访者显著增加了。

      沈听:“你最近的接单怎么回事?长线单不接了,过路单加那么多?”

      沈槐缓缓放下手,没说话。

      沈槐回H市的原因她都知道,家里有癌症晚期的母亲要照料,还要出去自找麻烦做什么志愿者,她实在是想不通。现在本职工作没做好,还伤了手。

      看到他那一言难尽的表情,沈听忍不住问:

      “家里事那么多,照顾阿姨应该很累吧?现在右手还伤了,你确定不用放个假调整一下心情吗?”

      沈槐有些不好意思:“不用姐,就算右手不能用,我还可以录音,记录什么的等我好了都可以补……”

      “补什么补,有的来访者就是介意录音啊。”沈听晃晃脑袋,“我看你脑子确实有点不灵清了。这样,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吧,包着一大圆手,你还能做啥?”

      沈槐知道师姐体恤他,故意用做作的口气说:“老板!师姐!你太好了,比我前司好得不知道多少倍,谢谢师姐!”

      “欸欸欸,少来这一套,我可不是给你放假啊。”沈听看穿他的表演,打断道,“还有啊,你要不要去做个个人体验,我觉得你现在很需要这个。”

      个人体验相当于心理咨询师摇身一变,变成来访者去做心理咨询。

      沈槐从没想过:“这…其实没什么必要吧,我自己也能理顺啊。说不定,我更专业呢。”

      沈听认真地看着他,她曾去医院做过调研。不过样本不是病人,而是家属——家属在长期照料的过程中同样会产生心理压力和替代性创伤,但往往不被重视,甚至被完全忽视。

      她说:“你不是全能,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了。兼顾家人上班和志愿很累的。当然,如果你能放弃志愿,我作为老板,当然是很高兴看到的。”

      话毕,沈听拍手,像老师批准学生的假期一般大发慈悲道:“好了,还不收拾东西,赶紧回家休息!可说好了,只能休息,否则我把长程咨询全转你这儿来!真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能休息不休息非要当驴拉磨去。”

      “……”

      沈槐走在星期一上午下班的路上,步子都比平时轻快。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燥热的风都甜,丝丝桂花的清香沁人心脾,连带着多日来的烦闷都被驱散一尽。

      不知不觉,熟悉的建筑出现在眼前,沈槐这才发觉,自己竟然下意识选了曾经无比熟悉的路线。

      而面前这栋建筑正是他的母校,七中。

      站在大门口,他犹豫了两秒钟,笑眯眯地拐了进去。

      其实刚回H市那天他就来过了,数年都没回来,这次陡然路过,他干脆进去探望了许多老师。

      不一样的是,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好像能把身体里的梅雨季都蒸干。而那个雨天是他八年来心情低到谷底的一天,也是梅雨季的开始。

      早春天气湿冷,阴雨多。那时他刚得知沈承砚患癌,很快辞职,从外地搬回来。

      想着不能没收入,就联系沈听入职了树影。那天的回家路上,他是自己走回去的,撑着把不大不小的伞,却挡不住细细密密随风飘摇的雨针,就像他的心一样飘忽不定,不知何去何从。

      一路上路过好几个泥泞的水坑,他踩进一个又一个,轻轻浸入又缓缓带出,不知不觉间两边已是熟悉的街景,向前就是七中。

      故地重游难免望而却步,更何况在七中最后的那段日子并不好过,与此刻的沉重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心情极差,想换个路线,可回家也不过是去看沈承砚讨好的笑脸。

      沈槐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看不得她这样笑……

      算了,来都来了,不如进去看看。

      那个人…留给他的也不全是悔憾,还有很多鸡毛蒜皮、一想起来就会高兴的事,也是一把拐杖,撑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过了八年。

      见到他的时候,陈婷一开始还不敢认。

      ——从前额头上总是耷拉个刘海的小瘦孩,如今也抽条长高了不少,额发也梳了上去,虽然看上去是随手扒拉的,因为空气潮湿而留在了上面。

      可是露出额头总是大大方方的,看起来让人舒坦。

      “天呐,沈槐,以前看上去很不起眼的,现在长开了呀!”陈婷裹在一件大衣里,衬得人小小的。她有些激动,问:“怎么今天想着回来看我了呀,以前同学聚会你可是都不去的啊?”

      “我从外地回来了,陈老师。今天刚好路过,就想着来看看你。”

      “臭小子,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看我了呢。听说你去做心理咨询师了,怎么样,过的还好吗?”

      陈婷引着她往办公室走,热情道:“想不想一食堂的拉面?我以前总撞见你在吃那拉面呢。”

      沈槐有些诧异,陈婷对他的事居然记得那么清楚。但一想到她曾经那样关心过他,会记得这些也就不奇怪了。

      陈婷就是这样,看上去个子小小的好像很容易被学生欺负的样子,实际上很有自己的想法。

      对他而言,她是真正的师长。

      “好呀。”沈槐确实很想念那一口。

      一食堂有个拉面师傅,窗口前总是排长队,每天早中晚现拉现煮,熟后捞进一口素汤的碗中,佐上两勺拐带特制鲜汤的鸡胸肉丁,端到旁边自己加窗口专属的辣油,撒不撒葱花任凭喜好。想想都要馋得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

      路过教室时,里面空无一人,但乱糟糟的秩序感让他莫名有种归属感。

      “陈老师,今天教室里怎么都没人?”

      “喏,这不刚开学呢嘛,妇联来举办普法讲座呢。”她朝报告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两扇玻璃大门敞开着,莹莹白光从里头透出来。

      沈槐笑了笑,吐槽:“其实我早就想说了——学校怎么老搞形式主义的东西!动不动就办什么讲座,更过分的是演讲彩排,要从教室排队练到主席台前列队,真是把我们这帮学生折腾坏了!”

      “你以为我们老师就不折腾了吗!”陈婷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表情苦大仇深,“我们做班主任的牛马还不是要陪着跑上跑下走进走出,简直了!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当班主任了——要操心的真的太多了,还是做普通老师的舒坦呐。”

      沈槐非常同意:“是负担太重了吧?跟天天要冲刺高考似的,肯定很累吧。”

      “嗯……要说累其实也还好。只不过…不做班主任这念头,从你那时候就萌芽了。”

      他立马反应过来,陈婷说的是高考前那段时间:

      当时,方昭许误会他又自残,便招呼不打一个地直接向陈婷告了状。而沈槐矢口否认是自我伤害,只说摔得严重了。陈婷半信半疑,非要让他回家休息。

      从那之后还对他很关切上心,沈槐记得清清楚楚。

      ——这件事,也是和方昭许决裂的导火索。

      陈婷说:“去年我教的一个班上,有个女孩儿,跟你一样内向安静的。当初你手腕上是大片的淤青,她手腕上…都是血淋淋的疤啊。可就因为不是我自己班的,我没管……没多久她就跳楼自杀了。”

      陈婷摇摇头,惋惜的哀叹混在湿冷的空气里,化作一阵白汽湮入尘埃:“我当时真是后悔死了,应该去管的啊,那么乖一小孩……后来校领导再让我带高三,我说不要带了,心都带伤了。”

      “大好年华…可惜了。”沈槐只感物伤其类。

      食堂这会儿还没人,空荡荡的,窗口也不用排队了,二人接过各自的拉面,面对面坐下。

      时过境迁,拉面味道如旧。

      一筷吹凉的滚烫入喉,立马烧热了整根食道,刚刚无孔不入的冷空气终于被蒸干了,许久不见的陌生也在谈天说地里化开了。

      而距离上次探望仅半年,沈槐就又来了。那只包得圆圆的手沐浴在阳光里,变成金色,陈婷惊道:

      “你你你这什么情况啊?!”

      “光荣勋章啊,我在妇联当志愿者,不小心划伤的。”

      不过包得确实夸张了点,沈槐乐了,这就是哆啦 A 梦嘛。

      “噗,哈哈哈哈哈…这算什么光荣勋章呢?”陈婷也乐了,“欸,你还记得上次来看我的时候,我们学校开了个讲座吗?”

      “嗯?”

      “你猜,是谁演讲的?你认识的哦。”

      “……谁?”

      “方昭许啊,他现在是律师了。”陈婷玩笑说,“那天你前脚刚走,他就来看我了,可惜你们刚好错过了,哎呀,看看人家的光荣勋章,啪叽一下贴我们办公室老师脸上了,哈哈哈。”

      沈槐心脏不正常地跳动起来,居然是……方昭许?他以为的巧合,竟是早已安排好的剧本,第一次错过,第二次就又来了!

      他的眉头轻巧地翘了起来,把心脏顶高了,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愉悦。

      看来这哆啦 A 梦手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让他获得了一个假期,还得知了这样的意外之喜!

      陈婷没注意他的笑,还在好奇:“欸,你们现在还在联系没有啊?”

      “没有了……当时毕业后,就没联系了。”

      沈槐有些好笑,当初陈婷看出他们二人之间有些龃龉,现在却像忘了个干净似的——不过当老师那么辛苦那么累,也不可能记得清每段往事的。一想到他和方昭许之间的交集正在时间的长河中一点点流逝,沈槐难免感慨。

      “昂……”陈婷岔开话题,“沈槐,哪天你要是开讲座,别忘了来我们这儿,我非得和别的老师炫耀一下!”

      “有机会再说呗。”

      语调轻扬,陈婷朝他看去,他笑得很灿烂。

      远处的艳阳一闪一闪晃眼睛,沈槐却还是像八年前那样,无所畏惧地看了过去——谁说不能直视太阳,眯着眼睛就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莫非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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