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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饮一啄 什么叫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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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话一出,方昭许内心升腾起一股隐秘的报复快意,多年前他幻想过很多次,总有一天他要变成最优秀的那个人,然后站在沈槐面前,尽情享受对方脸上是怎样浮现后悔与挽留哀求的神色。
可是离旧事越久、现实中越忙碌,对万事万物的感知也就越弱,连带着对报复的渴望也逐渐式微。
每次获得成就或是打赢官司,总感觉身边空荡荡的,父母从不会因为他做到了这种理所应当的小事而骄傲。律所中竞争关系的同事,都对他望其项背,就更不会为他欢呼雀跃了。
唯一为他高兴的,也就只有钟灵毓了。
方昭许想,也许以前正是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才总要用大包大揽的热情去吸引所有人。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证明自己了,他终于成熟了。
可此时方昭许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的快|感,那是在健身器械上获得的内啡肽都无法比拟的。
他在心中毫不克制地大笑,若没有沈槐当初的果决,也就没有此刻他一定要将这句话原原本本还回去的仇恨心理。
沈槐果然羞愧地垂下双眼,跟以前每次心虚时一样。
逆来顺受,这是他一贯的作风,连吵架都不会的人要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成年人,也就只能去做咨询师,被动接受顾客的一切负面情绪,然后用自己那在社会上毫无用处的天赋当成情绪垃圾桶,去承接顾客的情绪废物。
两个人站得极近,方昭许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若隐若现,混杂在值班室陈旧的灰尘之中。
沈槐往后挪了小半步,那股味道也就随之消失了——竟然是这么的缥缈虚幻,也许此时此刻又是这八年来重复做的一场梦罢了。
“说实话,分开以后,我幻想过很多次——如果又遇见你,你会对我说什么。”沈槐竟然笑了出来,“这句话,倒也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
“不要在我面前表演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沈槐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没有在表演,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想过很多次,如果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我一定要说些什么!
“其实当初说了什么话,内容我已经有点记不太清了。我没办法拿幼稚和心智不成熟当挡箭牌,因为话是我说的事是我做的,我不能找借口去强迫长大了的你原谅那时候的我。但是我记得当时的感受,很痛苦,像陷在泥潭里出不来,那你的感受就一定比我深刻千百倍。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是一想到你曾经也因为那些不知所谓的话产生过自我否定的念头,我就觉得很羞愧。方昭许,真的对不起…”
说了一大堆,落在方昭许耳中都是废话。这种话套模板谁都能说。
方昭许:“道歉有用吗?当我的对方当事人想要道歉的时候,往往已经太迟了,我只会想方设法地把对方送进监狱。”
“你想怎么审判我都随意,至少给我一个陈词的机会。”沈槐坚硬的目光却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方昭许只觉得不痛不痒,跟蚊子一样惹人烦。
“这么想要一个机会是吗?让我想想——”这些话术方昭许没听过一万也有一千了,出了调解室,下了法庭,这种人变脸比谁都快——道歉是最残忍的,短短三个字就想轻而易举把一切痛苦揭过。
不可能。
“不如你退出这个案子怎么样,你告诉祁世,你不会再管他。”方昭许看向那只伤手,嘴角弧度也弯得邪性,“你看看你,见到我的第一面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人在乎你自不自残了,你也不要妄想用这个去控制任何人。”
要说出如此尖锐的话,沈槐才愿意露出受伤的神情,才终于扛不住那副该死的躯壳了。可他那张嘴还是像八年前一样硬,硬到让他恨得牙痒痒。
沈槐说:“不可能,我答应过小祁要陪着他,就像你也不会随便丢掉你的当事人。”
方昭许的眼神陡然变得冷漠,像是被忤逆后瞬间流出不满神色的君王,沈槐硬着头皮道:“你刚刚也看到了,那孩子很信任我,有我在只会更方便。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谁会和能顺利推进的案子过不去呢?你是最专业的律师,完全不需要我多废话,不是吗?”
方昭许冷哼,连客气话都懒得说:“出去。”
出门前,沈槐回身提醒:“对了,方律师,您还是通过一下我的好友申请吧。反正之后也能删——删不删不都看你吗?”
他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天蓝T恤,方昭许看着那片翻飞的衣角消失在门后。
什么时候,这样低调沉闷的人也会放弃以前那些黑白灰穿搭,转而换成这样轻俏的风格?
只是即便风格变了,气质也从一而终,离开的背影始终决绝,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你站住!不准走,沈槐,你不准走!”
方昭许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校服已经脏了一片,他用力扣住他的手腕:“你说清楚,什么叫‘再也忍不了这样的关系了’?什么叫‘我们这样太恶心了’?”
“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们俩之间本来也就没什么关系。”
又是这样,他进一步,沈槐就退十步。他们明明已经这么亲密了,为什么一切又变回了最开始的样子?
“‘没什么好说的’?你亲了我沈槐,你亲了我!”方昭许捧住他的脸,逼着沈槐直视自己的眼睛,“我们已经那么得亲近了,你为什么还不相信我?我承认误会你是我不对,但我真的很担心你!我不希望你做傻事!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我们这么亲密,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和我敞开心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沈槐想要后撤,脸却被死死地扣住。两颊的肉都挤成一团,生生被捏出一层淡淡的玫红。
沈槐挣扎着闭上眼,也许只有不去直视方昭许的眼睛,才能通顺地说出伤人的话:“你放开……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我信任。再亲密又怎么样,还不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做让我讨厌的事情!”
“你闭嘴!”方昭许气得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力道大到撞得他门牙都疼了一下。
这次的亲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也更深。
强势撬开了紧紧闭合的牙关,蛇信子钻了进去,试图从沈槐的口腔钻进喉咙,再从喉咙钻进心脏。最好能顺着心脏的血液流经他的全身……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一丝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不知道是谁的。
沈槐力气没他大,平时对他的亲密全盘接受,根本不知道方昭许是这样不管不顾的愣头青!完全就是变了个人,让人好害怕。
沈槐剧烈地挣扎起来,刚刚还捏在他脸上的手此时按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钳着他的腰,掐得他好痛。方昭许的臂展太长了,完全将他包裹在怀中,怎么挣扎都没有用。
用尽全力抗拒无果后,他用力掐住对方腹肌上的肉,隔着校服重重一旋。
“啊!”方昭许痛得直往后撤。
“你们每个人,需要我的时候用让我痛苦的方式对我好,不需要的时候就丢下我。我不是玩具。”他的眼角挤出几滴生理性泪水,捂着嘴,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很享受这种感觉?高高在上的、帮助我的感觉。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他哭了。
方昭许看到他眼眶通红、死死捂着嘴提防的样子,心脏就特别难受。
刚刚掐的不是肚子吗,怎么心那么疼呢……方昭许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恶心吗?
沈槐觉得这样很恶心吗?
原来一切都是他方昭许一厢情愿。
真下贱啊。
方昭许深吸一口气,沈槐早就走远了,嘴巴也永远那么硬,“删不删看你”?
呵,他什么时候掌握过选择权?
一想到决裂的场景,烧心烧肺的恨意便席卷了他的理智。他掏出手机,连带着拒绝的验证信息也删了。加个屁的好友,他有什么资格说回来就回来?!
当初,他像一条狗一样被丢掉了,本以为两个人会一样痛苦,可没过多久沈槐就从消沉中恢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排队的时候,谁都可以和他勾肩搭背,唯独方昭许——刚在他面前站定,沈槐就像躲瘟神一样绕开了;谁都可以和他嬉笑打闹,唯独方昭许——一旦加入他们的聊天之中,沈槐宁可回到座位上埋头睡觉。
高三的复习任务愈来愈繁重,久而久之,方昭许也就放弃了。
只是以前从没注意过,沈槐原来也是个这么吵闹的人,他的声音总是像台风一样往耳朵里灌,往眼睛、鼻子、嘴巴里面灌,他快要无法呼吸了!
等到终于毕业,以为不用再见到那个人了,方昭许却开始天天做梦。
沈槐就这么天天在梦里笑,不再背对他,也不是像平时那样只弯起嘴角,连开心都没有声音,而是哈哈大笑。
这样的笑容好像只有一次,也好像得到过很多次,都在一次次的梦境中混淆成一团泥巴了。
工作后,他遇见各种各样的人,梦才渐渐沉寂下去。
写卷宗太过乏味,不是他的擅长,他擅长唇枪舌战、抽丝剥茧,在一次又一次的胜诉中释放多巴胺。
名声就这样在脚踏实地的积累中打响了,不靠走后门,也不靠天赋。父母从小严格要求他,师傅尽心尽力鞭策他,连他自己也认为会一辈子走在名与利的繁花锦簇之上,而其他一切关系的加成都是身外之物。
可现在,沈槐又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还一个劲儿地往上凑,妄图用道歉将他陈年的痛苦一笔勾销!
方昭许一拳敲在了办公桌上,本就四分五裂的小结顿时被挤得散乱不堪。
人怎么能够这么自私!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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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槐坐在树影办公室里。
从刚刚说完那番话到现在,他的心脏一直怦怦怦跳得很快。这是他第一次对人放狠话,那个人还是他问心有愧的方昭许。
刚刚完全不占理啊,却还是厚着脸皮说了!沈槐崩溃地看着手机上发送无果的验证消息,又申请了一遍,界面跳出“对方拒绝接受你的消息”的提示。
沈槐下巴都要掉桌上了。
完了,话说重了……狂过头了!
本想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弥补以前造成的伤害,怎么感觉这破口还越来越大了呢?
沈槐崩溃地捂住了脸,却忘记了自己还有只哆啦A梦手,按到脸上那一瞬间疼痛传来,比受伤时还要剧烈。
“嘶…”
“沈槐,你手怎么了?”
来人是树影的老板,也是他的师姐——沈听。
之前在外地时,沈听就有把他挖到树影来的企图,半年前她终于得偿所愿,恨不得敲锣打鼓把人迎进门。
大学期间她们曾合作过一个项目,那时沈听一力担起项目主要内容,数据分析、个案整理,甚至大部分问卷也是她发放的,只因为她能力最好,也见不得别人带着不情不愿的心情糟蹋自己的心血。
直到她的小组中途进了一个新人,沈槐。虽然看上去总是很安静,但是该他做的从不推脱,甚至还会帮忙分担,其他组员也就不好意思只当咸鱼了。
负责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品质,只是在那样的环境下,沈听难免对这个脚踏实地的小师弟有偏爱之心。
实训结束后两人的交集随之变少,但沈听总觉得,这个小师弟哪怕循规蹈矩,将来也会比大多数挂牌咨询师要优秀得多。
毕业后她心血来潮,来H市开了树影,从敲定想法到为机构忙前忙后,等想起这个小师弟时他早已找好了下家。
撬人无果,沈听遗憾地对他说:“沈槐,我这里始终有你的位置。等你哪天想回来发展了,就来树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