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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晓之以理 大晚上的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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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霞的面前放着杯热水,身上披着毛毯,屋内如春般温暖。但她手脚冰凉,一时之间还缓不过来。
方昭许坐在她对面,疏离得不像儿子,倒像陌生人。
“来找我有什么事?”
“昭许,你最近…过得还好吗?你头上……”她坐直了,朝他的额角看去,可惜那处被发丝挡住了,“有没有留疤?”
“不重要。说正事吧。”
“昭许,你能原谅妈妈吗?那次不小心伤到你,我心里也是很后悔的……对不起。”
或许是因为刘霞总能在他身上看见方世纲的影子,——那种表面礼貌不逾矩,却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样子——她不大爱靠近这对父子。
又或许是因为,她和方昭许从始至终相处不多,才会导致她们明明血脉相连,却形同陌路。
要是一开始就好好教育这个孩子,和他多相处相处,或许他也不会学到他父亲的那些样子。思及此,她那张澹然的脸才泛起一点点惆怅的涟漪。
方昭许听到她说的话觉得可笑,当初下狠手的那个人不正是她,现在又来说什么“不小心”,什么“后悔?”
他说:“我尊重您的选择,方世纲毕竟是您的丈夫,维护他也是应该的。”
现在连父亲儿子都懒得叫一叫、装一装了,毕竟当小三被打进派出所的高校老师,这世上又能找出几个?
刘霞:“这个家已经散了。你不在,我和你爸连亲情都没有了。”
其实她早就动摇了,丈夫出轨的事她隐忍多年,最后一朝被自己的儿子拆穿,当时便崩溃了。从那天起她再也装不下去了,对方世纲再也挤不出一个好脸色。
方昭许冷情道:“……我们家,有亲情吗?”
刹那间,刘霞脸上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她一直秉持不移的对这个家的维护,和这份顺着脚印蹈其故辙的坚持,悉数被这番话揭掉了伪装。
这两个是她最亲最亲的人,丈夫将她当做男人与生俱来的耗材,儿子将她当做执虚为实的傻子。
哪个是原因,哪个是结果呢?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一天,想起方昭许曾经还会叫叠字的妈妈——亲昵又幼稚,想起她也曾拥有女人应该拥有的所有瞬间。
可是,刘霞呢?
刘霞拥有过什么吗?
难道婚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把一男一女的门面撑起吗?家庭就是这样年复一年地让一夫一妻在红纸白布里磋磨吗?孩子就是这样在十数寒暑里彼长我消地换走了堆鸦墨鬓吗?
然后,到头来,再告诉她,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这就是刘霞拥有过的。
她吃了大半辈子的苦所换来的,竟然是镜花水月而已。
“我只是……妈妈也想要一个家。”刘霞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捂着嘴号啕大哭起来。
方昭许俨然没想到她还会哭,瞳孔放大半分。等她抹泪时才忙扯几张纸巾,丢到她手边。
刘霞抽噎着说:“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在医院不辞辛苦地照顾他,抽个空档出去的时间久了些,他就一直打电话催我回去。他压力大,他要疏解压力,他去找外遇……难道我压力不大吗,我不累吗!我挂了个精神科,连号都没排上,他就催我回去!难道我不是人,就是他的保姆吗,我们都是做老师的,为什么就不晓得彼此体谅体谅!”
方昭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他那些情绪崩溃的当事人。
“回家之后我以为他总能安分一点了,我等他情绪稳定了,我说我要离婚,他、他,我把他照顾好了,他竟然反过来把我…把我赶出来了……”
眼泪顺着指缝挤进她为数不多的皱纹里,蜡黄的脸便波光粼粼了,简直就像黄土高原的雨季,踩一脚带起片脏兮兮的泥泞,湿润而瘦黄。
更让人难以忽视的是刘霞两鬓黑白相掺,他终于不忍地眨眨眼,她憔悴了,衰老了,也伤心了。
他又扯了几张纸巾,放在她面前:“那你想怎么样呢?”
“昭许,妈妈真的和他过不下去了……你帮帮妈妈好不好?”
刘霞把他的态度尽收眼底,也没有忘记他当初的誓言,起身走到近前,握住他的手:“你帮帮妈妈吧…妈妈对不起你的……”
方昭许一僵,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从前说她像个没感情的机器人,今晚一溃堤,大把大把眼泪往外滴,快把他家给淹没了,也哭出点人气了。
见他不说话,刘霞继续乞求:“昭许,妈求你了。”
方昭许的沉默变成她泪眼滂沱的引线,见她眼泪越来越多,他再也受不了了,猛地起身说:“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走进了书房。
刘霞坐在椅子上,忐忑不安。随着昭许在房间里待的时间越长,这不安和绝望就越重。其实也是她活该的,当初她不分黑白地对自己儿子动手,现在又渴望谁来拯救她呢?
最爱她的被她打跑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铃忽然响起。
刘霞握紧双拳,死死盯着书房的方向,昭许还是不出来。
无法,她只好起身去开门。让她没想到的是,上门的竟是那天医院里遇到的那个青年!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是你!?”“你是那天那个……”
恰好方昭许走了出来,见沈槐站在门口,说:“进来吧。”
沈槐拎着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刘霞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似乎都是衣物。
他朝她点点头,才走进去,把纸袋放在沙发旁:“这是上次我借宿,你借给我的衣服,外套和睡衣,已经洗过了。那段时间一直没空,就忘记还你了。”
方昭许无所谓:“有什么关系。”
刘霞走近,方昭许又恢复面无表情,给她介绍:
“我朋友,心理咨询师。你要是心理压力大跟他说,不用在我面前哭。上次我说过不会再管你的事,就是不会管。”
沈槐闻言脸色大变,还以为方昭许说的急事速来是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就是过来帮他妈开导开导。
他一个外人能开导什么啊,他又不是专业励志师……
方昭许又为他介绍:“这是我妈。”
“我们见过的。”刘霞主动提起,“那天在精神科,他还把精神科的号子给我了。对不起啊,最后还是没去看,我丈夫催得实在是急……浪费你的号了。”
“姐,不是,阿、阿姨……”沈槐尴尬,“没关系的。”
骤然改了称呼,沈槐和她不再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变成了她儿子的朋友。倒不是矮了她一头,而是他和刘霞之间的距离,因为方昭许的出现变得尴尬起来。
许许多多能在陌生人面前说的话、用的套路,沈槐说不出口啊。
——这要他怎么开导啊!
方昭许简直就是在给他制造困难啊!
制造困难的方昭许也实在没办法了,才会把他叫过来。
不过他和她这会儿坐下来,竟然也能聊得下来。以前沈槐明明是个很内敛不会接话的人,现在却因为这职业变得……侃侃而谈?
这会儿坐在旁边听他们讲话才发现,沈槐是多么有迷惑性的一个人,说的话滴水不漏,甚至让人觉得他是个和刘霞有相同遭遇的女人。
他似乎能在不同人的面前戴上不同的面具,面对安慰对象,温柔体贴像个有力量的大哥哥;面对不喜欢的人,也不会虚以委蛇,有脸色就摆了;还有面对他方昭许,沈槐就没有那么自在了,别别扭扭的。
方昭许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下,最能证明的就是沈槐今天带回来的衣服。
刘霞在沈槐的引导下,逐渐卸下心防,如数家珍般大倒苦水。
方昭许今天才真正将方世纲认识一遍,实在是一位貌古心荡的高级中学老教师,啖骨吸髓的世俗模范“好丈夫”!
刘霞每说完,都会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仿佛在确认他方才的狠绝是否有一丝丝的松动和犹豫。
最后,沈槐说得口都快干了,刘霞才叫了停。虽然今天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的委屈很痛苦,但看样子是得不到方昭许的应允了。
她只好说:“昭许,那妈妈就先不打扰了,我…出去开个酒店。可是,我真希望你能帮我这一次……”
“开什么酒店?”方昭许仰视着刘霞,“一直以来,你不是最讨厌我和方世纲有相似之处?怎么,今天你对不起我,我就要像他一样把你赶出去?你别侮辱我了。”
朝客房的方向示意一下:“你今晚可以睡那。要是愿意接受我的帮忙,就请便。”
接着方昭许起身示意了一下沈槐,他便明了,跟着进了书房。
进门后,扑面而来一股蓬勃绽放的香味,又重又冷清。他顿住脚:“方昭许,你这房间,什么味道啊……”
方昭许愣了,瞄向那瓶香水,沈槐也跟着看去。
“这是…我以前送你的那一瓶吗?”
方昭许忙拿过塞回抽屉:“不是…同一个牌子而已。”
“哦…”沈槐抿唇,说,“你妈妈,情绪真的很不稳定啊。要不你有空再带她去精神科看看吧。”
“你呢?”
沈槐怔愣:“什么?”
“那天,你不是也在精神科吗?”方昭许问,“你要是觉得难受,都可以和我、我们说。”
沈槐立马会意,他说的是沈承砚去世的事。虽然的确没什么哀恸的感觉,但想到早上史纪杰指责他说的话,沈槐还是心中一暖,像方昭许这样看上去冷漠实则柔软的人很少——而这冷漠也只是他的保护壳而已,并不伤人。
沈槐说:“我就是去复诊,没什么事。说起来也是巧,居然就碰到你妈妈了。”
方昭许点点头,随即道:“她想让我帮她打官司……之前那么对我,现在知道后悔来找我了,你说,可不可笑?”
他坐在小沙发上,忍不住托额,像是很苦恼。沈槐也坐下了,中间隔得不远不近,是安慰人最舒适的距离。
“你怎么想的,不帮?”沈槐问。
“……我就是觉得很烦。”
“那就是想帮。”沈槐笃定。
方昭许诧异:“为什么那么说?”
“你特意把我叫过来了。”沈槐说,“而且,如果你真的不想帮,就不会觉得烦,也不会犹豫了。”
坚硬外表下藏着颗软和的心,这就是他认识的方昭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