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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依然如故 八年了,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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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喆涵很快就把资料发给了方昭许,然后就没了动静。她追问,方律师只回了一句“等着就行”,把她沟通的想法堵得严严实实。
虽然这次祁建国只是扇了几巴掌,但他前科累累,最后警察还是拘留了他。
小祁暂住在未成年人保护中心,第二天就提出想剪掉头发,陈喆涵怕他像昨天那样只是一时冲动。结果人家神色和缓,毫无异样。
“啧啧啧,小祁,真是了不得啊,长得这么好看,学校里的老师学生不都得喜欢你啊,这么俊一小孩坐班里,看看都养心养眼!”陈喆涵忍不住揉揉他的头。
“秦芷拍了一下她的手:“欸别动,正剪着呢,修歪了怎么办?不过话说回来,那天沈槐说得到底什么意思,什么纪念啊虚无缥缈的,他到底在燃什么啊?”
秦芷一根筋,脑子时常转不过弯来。在孩子面前,陈喆涵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啊,眨眨眼示意她。
祁世脖子向前伸,秦芷手中的一绺发丝自然而然滑走了,转过去正对她,一双手一起一落,郑重有力地打着手语。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除妈妈以外的人诉说心事。
——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只能去特殊学校,他不觉得苦;妈妈去世的时候没有见上一面,他不觉得苦;爸爸对他拳脚相加恶语相向,他也不觉得苦。
一切就像手心紧握的沙子,总归是要流走的,可当他松开封闭的心,发现沙子流得精光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一只被命运戏耍的扇贝,把沙吐出来才不痛了,才轻松了。
他孕育不了珍珠,他是个哑巴。可是他是扇贝,他有很多眼睛,也一定能像那个人一样,学会读心术。
【我与你们地位同等,我如实告诉了你们原因,作为交换,你们必须教我办法,让我的父亲入狱服刑。我绝对不要回到那个家中。】
秦芷瞪大双眼:“你想让你爸爸坐牢?”
“小祁,这基本是不可能的……无非坐几天拘留。法律上,这顶多是违法,算不上犯罪。”
就更不可能坐牢了。陈喆涵没办法给他虚无渺茫的希望。
【他殴打我的母亲,也动手打了我,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种行为不构成犯罪。上学的时候,老师甚至明令禁止我们用手语骂人,认为这是低级的行为,我心里难以服气。他已经多次被拘留,这样的事实,难道还不能认定他属于犯罪分子吗?】
原来小祁默默坐在角落的时候,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样风平浪静,心里是燃不尽的仇恨与怒火。陈喆涵心情复杂,这样压抑的生活他又忍受了多久?
秦芷试图安抚:“小祁,现在你的第一要紧,是配合我们撤销你爸爸的监护资格,好吗?”
【如果你们不肯答应我的要求,我不会配合。我甚至愿意不顾一切与他同归于尽!】
“你!”
【我要见律师!】
“……”
“就为了这种事情找我?心理辅导可不是我的领域。”
从她们进来开始,方昭许脸都没抬一下,手一刻不停地写着东西。
陈喆涵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又不忙,值班很清闲吧?”
“谁说我不忙?”
“你这写的也不是我们这儿的案子啊,你就这么假公家的上班时间济你的私活啊?”陈喆涵点点纸上的“经济纠纷”四个字。
“我说了,心理辅导不归我管,出去。”
秦芷懒得和他废话:“方律师,没人管得着你来混名声,但是麻烦您分清主次,我们是带着正经法律问题来的。您不会混到连这种基本的咨询都做不了吧?”
挑衅的话语刺耳,就差扯着人耳朵喊“你个履历镀金客能干干不能干就换人”了。刚才还笔耕不辍的手瞬间停下,他轻笑一声,重复了一遍“混”字。
陈喆涵也没想到她就这么说出来了。秦芷第一次将针对摆到明面上,以前就算不喜欢沈槐,也是暗戳戳地阴阳两句。
比厕所大不了多少的房间里,落根针都能听见声音,祁世张了张嘴,恨不能打破这股死寂。
“入狱服刑?怎么不说让他死刑呢?”在这值班本来就烦,方昭许没好气道,“如果就因为你挨了打,就要让你亲爹进去坐牢,国家的监狱都不够你们造的。我是个正经律师,跟你们不一样,没空挨家挨户地管闲事。答应帮你们申请撤销监护资格,你们反倒过来埋怨我假公济私混吃等死了,这算诽谤吗?”
嘴角一挑,嘲讽面前的女人:“信不信我让你入狱服刑?”
“混蛋!”
秦芷大骂一声,直接扑了上去撕碎了桌上的案件小结,陈喆涵忙拦住她。方昭许站起来往后退几步,又看向站在后面很久没有动作的小孩。
“我再说一遍,就这一巴掌,你怎么敢想立刑案?坐不坐牢也不是靠警察调解的累积次数说了算的,你当这是奶茶集点卡啊,累计次数换监狱一日游?
“至于这个申请——要是实在看不上我这点帮助,不如自己找出路吧。”
方昭许拿起手边那叠纸往地上一扔,重物落地时扬起一股灰尘。
祁世的希望刹那间破灭了,他的威胁在这个人眼中完全不值一提,甚至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叛逆。
喉咙里难以抑制地发出“咔咔”的挣扎,连走上前都做不到,只能站在原地无助地晃了晃头。
陈喆涵脸色一变,立马蹲下去捡那沓纸:“方律师您这是什么话?帮助我们是你应尽的义务,我们不是白合作的!”
比她交上去的资料重了不少,可见方律师并非真的不放在心上。
只是这种情理上的正义,完全不是这位高傲的律师的追求。遑论小祁的要求确实强人所难,连她这个外行都明白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少这次,没可能。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了。
“咚咚”
“你们都在呢?”
凝重一下子被敲门声打散了,沈槐向来沉闷的声音此时比任何励志歌曲都要让陈喆涵欢欣:
“沈槐,你终于来了!”
来龙去脉她已经和他说过,带小祁过来咨询的目的也根本不是求助,只是想让这个天真的孩子死心,好配合她们。
一旁的祁世像找到了靠山,立马攀上沈槐的衣角死死攥住。
沈槐也没想到这小孩会对他这么依赖,不禁想到昨天他也是这样捏着方昭许的衣角。
……原来看上去这么卑微吗?
陈喆涵眼角抽了抽,小孩都是精怪,爱找靠山。
虽然她希望沈槐劝劝小祁,但他估计也会支持小孩的想法吧,毕竟作为心理咨询师一切都要以来访者的心理状况为先。
【哥哥,我心里很是委屈。难道我一次次挨打,就只是白白充当爸爸发泄的沙包吗?太不公平了。】
【我心里痛恨爸爸。他次次伤害母亲,也不断伤害我,难道我心生恨意有错吗?他犯错难道不该入狱接受惩罚吗?】
秦芷翻译完,没人开口说话。
方昭许坐在位置上,自顾自地拼着那张被撕得稀巴烂的结案。半天没等到沈槐的大道理,他抬头看了眼,沈槐就蹲在祁世的面前,不合时宜地思索着什么。
又开始梦游了。方昭许心里冷哼一声,继续手里的工作。
半晌,他的声音终于响起:“当然,不是你的错。心生恨意、委屈、愤怒,都是再合理不过的情绪,我甚至觉得,你太压抑了,你快要被逼疯了。
“所以我认可你想让他坐牢的想法,我也希望像他这样的施暴者能统一被关起来,最好关到同一个围栏里两两对打,打赢的才有饭吃,才能上厕所,跟斗鸡一样。”
小祁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又觉得自己悲催。
“谁被鸡叨了一口,都会恨不得把这坏鸡给爆炒了的。”沈槐话锋一转,“可是小祁,情绪和事实是两回事。轻微伤没法刑事立案,这是事实……你因为莫名其妙的拳头而感到不公平,这是情绪。
“事实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改变,方律师再怎么厉害威风,也不可能帮你改变法条让他进去坐牢。但是他一定能让你下半辈子都离你爸爸远远的,你愿意吗?”
哥哥,拒绝了他…祁世死死咬着唇,手势挥得很重:
【哥哥,我原本以为你是懂我的。我绝对不原谅他。】
还是说得太急了,连情绪都没有抚慰好,就急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沈槐心一沉:“我不是想让你原谅他呀!”
换个角度说:“我也遇到过踩着法律红线无法被约束的人,一样是我的亲人。我也痛恨这种人,永远不会选择原谅。
“我甚至…很想杀了那个人。”
沈槐可以感受到在场每个人灼灼的目光,如芒在背。
应该没有人会想到,这样懦弱胆小的人也有颗睚眦必报的心吧。
祁世惊讶地看着沈槐,他以为自己想让爸爸坐牢已经很罪恶了……可哥哥在说那个人的时候,他也听见了“咔咔”的声音。
天底下的恨原来都是一样的痛苦。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这都只是情绪,不是事实。
打人是事实,恨意却只是作为情绪而存在。这太不公平!
一股酸涩袭击了鼻腔,吸进来的空气都灼热了。
他好想哭。
“我知道的,你为什么恨。替妈妈恨,替自己这么多年的委屈恨,所以不要放下。”沈槐抱住了他,虚虚一个拥抱,凑近他的耳畔,“若你答应我先逃跑,我也答应你,一定会替你完成你的心愿。”
祁世面露迟疑,打了几个手势。
秦芷还没开口传译,沈槐便回答道:“真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却没有丝毫兴奋和喜悦,反倒是挂下两行泪,红血丝上布着大大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沈槐,上下扫视了一遍,尤其是那只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圆手。
祁世点头了。
【我同意,我配合你们。去哪里都可以。】
“那就太好啦,乖孩子!”陈喆涵偷偷给沈槐比了个赞。
沈槐轻声说:“你俩先带他回去吧。”
祁世这一趟什么目的都没达到,原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可心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也许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了。
出门后,陈喆涵好奇地问秦芷:“欸,小祁刚刚问了什么,什么‘真的’?”
“他呀,问的是‘你真的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吗?’”秦芷回答,“你说沈槐这心理咨询跟给人灌迷魂汤有什么区别?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也去考个证儿得了,这也太简单了吧。”
是啊,沈槐这样和骗人有什么区别?陈喆涵想起那些莫名其妙的规范多到她都能背了,平时在心理咨询上这么谨小慎微,为什么会轻易给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孩子这样的承诺?
“我没有承诺什么。”
沈槐微微一笑,手心过了一天一夜还是痛,钝钝的,很难受。他没有在意,因为面前这个人更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对:“只是告诉他我会一直站在他那边。”
“哼,是吗?那你还真是负责任,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沈槐清清嗓子,郑重其事道:“祁世的案子,谢谢你愿意帮忙。如果出庭,希望你……能尽心尽力。”
“你很相信我的能力吗?”方昭许靠着椅背往后一倒,漫不经心问,“不过——我觉得你似乎不太相信我的人品。”
沈槐忙摇头:“没有!”
他轻挑眉,面色阴沉下去。
“我是说‘我没有不相信你的人品’,不是‘没有相信你的能力’。你这样的人,做什么都名列前茅,当律师…那也一定是力争上游,不会差的。”
“你今天在这儿给我拍了一通马屁……”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在沈槐面前站定,“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高中时就比这人高出小半个头,如今八年过去,沈槐一厘米都没长,看上去瘦弱矮小,面色憔悴到跟没睡过觉一样,连头发都有些枯槁。
他高高在上地俯视沈槐,这个毅然决然和他一刀两断的人。
八年了,沈槐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这么伪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