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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如梦初醒 只有那种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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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之前沈槐就想了很多。
方昭许说他亲疏倒置,觉得他总是看轻重要的人。而在沈槐心里,谁关心他,对他好,就是重要的人。
他这种人,能有陈喆涵这么好的朋友,能保持这么久的情谊,足以见得陈喆涵这人有多义气善良!
陈喆涵双臂一抱,刑讯一样看着他,严琰靠在她身上投来好奇的眼神。
在预想里,今天应该只有他和陈喆涵,两个人面对面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可临到阵前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那不算。你气我把你当外人,其实我都明白……”
“明白然后明知故犯?”陈喆涵微微翻了个白眼,“别把你对你来访者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OK?老娘不吃这一套。”
严琰举手:“你们两个说话能不能不要这样,什么外人内人的,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少搁这乱吃醋,没有的事。”陈喆涵把他头推开了,继续对沈槐说,“过去这么多天,我的气早就消了。你一直偷偷摸摸去看祁世,我都没说什么。”
沈:“你嘴硬心软嘛。其实吧,在我心里你真的是很重要一个朋友,只是那些事情我自己能扛着,就没必要说出来让大家担心。”
严琰恍然大悟,叹气道:“沈槐你怎么朋友看得这么肤浅了!怕麻烦的话还交什么朋友?你不麻烦我我不麻烦你的,这还叫朋友吗——这分明就是赤果果的普通同事!小涵,这下我彻底放心啦!”
陈喆涵翻个大大的白眼。
她最不想听的就是“怕麻烦你”“怕你担心”这些话,在妇联她遇到过多少因为害怕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就默默吞声忍泪的傻子、笨蛋?
这一行干得越久,她就越恨铁不成钢。总是想,我这样拼命地帮助你,可到最后你竟然反悔,反而跑回去关上门想继续和和美美过日子?
所以当她发现自己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时几乎要炸了。陈喆涵宁可沈槐来向她借钱,也不想像个外人一样被蒙在鼓里,她们是朋友也是战友,沈槐不该防着她。
“你知不知道瞒着别人只会让她们更担心?”陈喆涵叹了口气,“你以为周围人没看出来,实际上懒得揭穿你罢了,你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看不到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吗?等将来有一天他们发现你藏了这么大的事情,会不会像我一样寒心?
“你做人不要活这么累行不行,连那些儿童都知道向我们妇联求助,求助又不是什么掉价的事情。
“还记不记得高一分班那天我给你的信?我说了让你你多交朋友,多和人说说话。你看你后来和那个谁玩得那么开心,真的是——我看了心里不知道多欣慰呢。可是现在呢,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什么信!你居然也给沈槐写了信,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男生有呢?!”
没人理严琰。
“那封信……”
收到那封信后,沈槐心里泛起波涛汹涌的情绪——他心中也有千言万语想说,他也想成为陈喆涵这样能勇敢表达的人。那些挣扎与美好只有写在纸上才浪漫。
就是从那以后,他像疯了一样和自己的作文杠上了。从前只规规矩矩写死框架的议论文,心中的表达欲被激活后,他就一次又一次地把散文写到四十分、四十五分、五十分,甚至是五十五分以上!
沈槐眨了眨眼,脑海中那些纷繁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
看他魂飞天外的样子,陈喆涵警惕:“怎么,你不会丢了吧?”
“放心放心,我爱惜着呢。”
沈槐挠了挠脸,感慨道:“说来也真是,这两年我忘性好像特别大。你要是不提我都快忘记那封信了。唉,你说我该不会提前得老年痴呆了吧?”
“小年痴呆吧。”“怎么可能。”
两人纷纷接话,一副和谐又默契的样子。沈槐看二人和以前一样吵吵闹闹,内心有些欣慰,总觉得时间停止了,一切都还没变。
严琰看见他脚边的礼袋,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去:“来来来我看看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说着拿出一箱坚果,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体小礼盒,还有一个红色礼袋,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首饰。
他打开首饰盒一看,一条金闪闪的竹节吊坠项链骤然暴露在空气中。
沈槐对陈喆涵说:“这是升职礼物,虽然你升职都过去好久了。”
陈喆涵有些惊讶地接过:“送这么贵重?”
“放心吧,不会有人说你受贿的。”
严琰目光复杂地落在沈槐身上,然后向长方体礼盒努了努,问:“那那个是什么?”
“钢笔。这个兆头好……”
“得得得得得。”严琰打断了他,“敢情你今天来一趟什么都没给我带啊,我诶,我诶!我不是你好朋友啊?”
陈喆涵喜笑颜看,指着桌上的坚果说:“你可以吃这个啊,我允许了,哈哈哈哈。”
说着严琰泄愤一样随意在里头抽一袋,打开吃了起来,一边嚼一边在嘴里吐槽:“亏我、亏我以前还那么关照你…你不高兴,我就巴巴地上赶着哄你…你手腕上那么多疤,我就贴心地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我们之间的情谊难道还比不上小涵!”
他的话像惊雷一样当场炸开,房间里才化开的凝滞又冻住了,只剩下严琰咔咔嚼坚果的声音,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沈槐有些尴尬,还想解围,严琰率先开口了,却不是向他,而是向陈喆涵道歉:“对不起小涵,我、我不是故意说漏嘴的。我一时嘴快,我……”
沈槐看看他,又看看陈喆涵,脑中空白了一瞬——被暴露秘密的人明明是他,严琰为什么要向陈喆涵道歉?
她逐渐坐直了,脸色复杂,好像是不忍,又好像是心虚。沈槐逐渐明白过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陈喆涵干脆从面对面坐到沈槐的另一边,语气真诚:“对,我早就知道了——否则这个大傻子怎么会知道,也是我让他不要说是我告诉他的……我又不是傻子,哪怕你用手表盖着也会有痕迹露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说,也不问我?”
“说出来万一你尴尬得远离我怎么办?我和严琰说,本意是让他多关照关照你,没想到他直接和你挑明了,抱歉。”
沈槐有些混乱,他自以为藏得很隐蔽、很巧妙,然而陈喆涵早就发现了,早就像扒皮一样把他看了个一清二楚。这种丑事早就成了别人私下交流的趣闻轶事——也许陈喆涵不会那样想,但是难免也有别的人看见,有别的人在背后议论他。
所以陈喆涵和严琰,到底是出于同情的靠近,还是真心实意地和他交朋友?
“沈槐…”陈喆涵的声音有些虚浮,“你、你还好吗?”
沈槐只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竖起来,凸起的毛囊都要膨大胀开,此时此刻他就是个异于常人的怪物,在同情的眼光下无处遁形——其实八年前他就已经赤|裸着在她们二人面前行走了。
他很想问她们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可是那样太难看了;他也想突然暴起把二人狠狠斥责一顿然后跑走,或许也可以三个人抱在一块痛哭流涕感谢她们默默关注着自己的状态……
脑子里无数念头与情绪的撕扯几乎要冲破他的脸皮,打破他堪堪才维护住的体面。
沈槐站了起来,说:“我、我想先走了。”
“我送送你。”两个人护送病人一样左右在侧,将人送到了门口。
沈槐瘦削的脊背几乎都要撑不住那件单薄的衬衣了,一只手还受着伤,背影活脱脱一截风中摇曳的苇杆。
陈喆涵一开始还气他把难处全部咽下,可现在只有不忍。那些难处就像蛔虫,一天天把沈槐耗得消瘦不堪。
“好了,你们不用送了,我自己一个人能回去的。”
沈槐转过身来,他故作轻松的笑容看起来更加让人担心了。陈喆涵知道这件事情对他冲击有多大,忍不住红了眼眶。严琰立时揽住她的肩往怀里带了带。
“你们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干什么?”他顿时觉得这两个人有些逗,“真当我心理有那么脆啊,你们早知道就知道了呗。”
严琰试探着问:“你真没生气?”
“还好吧,没什么好生气的…你们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干嘛要生你们的气?喆涵,严琰,谢谢你们。”沈槐真诚道。
从公寓出来后,沈槐才感到周身的压力终于散尽,忍不住叹了口气。
曾经他遮遮掩掩的,不想被别人看见那些伤疤,怕别人异样的目光;偶尔他也会后悔自己总是对自己下手太重——可是一旦举起刀片,心里的宁静就盖过了一切,仿佛只有那种疼痛感才能证明他切切实实地活在这个世上,只有奔涌出体外的血液才能带走他身体里的罪孽。
这样是特别变态的,沈槐却停不下来。
不过自从高中毫不留情斩断那段感情之后,等到毕业再也看不见方昭许时,内心竟然从分开时的激荡变得毫无波澜,变得抗拒和所有人说话、聊天、互动、社交……他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也没有精力再用自我伤害的方式,来求证活着的真实感。
沈槐就那样麻木地向前走,麻木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麻木地开始新人生。
麻木到…这个秘密对他来说也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