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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重见天日 那天晚上, ...


  •   夜近薄暮,方昭许将人送回家。

      沈槐走前将好好的身家悉数装到了方昭许车上,新的猫砂猫粮猫饭盆,零食玩具应有尽有。最后还是方昭许拉住他:“喂,你可以了吧。再搬伤口都要崩开了。”

      沈槐悻悻,说:“我已经把注意事项都发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它啊…说起来,好好也算是你养的第0.5只小猫,你应该好好享受和它相处的时光,辛苦工作一天玩回到家有一只小东西喵喵咪|咪地过来迎接你,你都不知道这是一件多幸福的事。”

      一提起这只猫沈槐就滔滔不绝一脸骄傲,跟好好它亲爸似的。

      真不至于。

      方昭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杆逗猫棒,不停晃动着。尼龙编织绳带着两片小羽毛在空中乱晃,好好身姿摇曳,几百不知道多少度地来回旋转起跳,誓要在新领地一展雌风。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一个小小生命,因为久远的寥寥几面,就将信任全盘托付。他手中简陋无比的把戏,却是这个小生命的全部快乐。

      好好玩累了,亲昵地擦着他的裤腿磨来蹭去,嘴里还喵喵有词。方昭许也听不懂,他只知道这只活过八载流年的小东西很坚强,很执着——年复年地停在原地等他再次出现在生命中。

      方昭许轻轻抱起它,走进卧室关上门,将其圈禁般和自己困在了一个房间,这样就可以一直看见它了。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打开盖子,里面仍然有层薄灰。原本鲜亮透彻的海蓝色瓶子变得暗沉,瓶身冰冷,方昭许忍不住按了按喷头,第一下沉沉的按不动,半个指节沾上了直接漏出来的液体,香味已不似当年的鲜活清爽,却是隐隐约约的温厚沉净。

      箱子里还有封信,他没拿出来,放回床底。然后把带着气味的手指伸到好好的鼻子旁,本以为她会喜欢,结果却逃开了。

      方昭许搓了搓,放在自己鼻尖下:“很香啊…”

      -

      沈槐忙进忙出好一通,最后才发现,今天沈承砚一反常态地没守着电视看苦情剧。

      厨房里传来动静,他直接走进厨房。里面油烟不重,但灶司前摆着几碗蔬菜和小炒,沈承砚正忙着往香炉里头插香,雾气细细袅袅升入空气中。

      “妈你干嘛呢,给我。”沈槐抢过香直接把人推远了,“出去。今天又要拜什么菩萨了?你从前在这些事上投入多少时间多少钱,有神仙大发慈悲保佑你吗?”

      “呸呸呸!别乱说话!”沈承砚嫌他不敬,忙双手合十闭眼拜了两拜,转头对他说,“今天是你生日,忘了?”

      沈槐诧异一瞬,稀奇道:“你还记得我阳历生日呢,不是向来只过阴历吗?”

      “我都活不过一年了,还在意这些鸡毛蒜皮干什么。”沈承砚无奈笑说,“你们年轻人不是爱过阳历生日吗,我这次也给你过一回,说不定就是最后一次了呢。”

      沈槐依照记忆里的样子插上香,也拜了拜,神色有些晦暗:“高中毕业我就没过过生日,你今天这么给我来一遭,恐怕我以后都对生日有阴影了。”

      “什么阴影不阴影的,我每年都给你拜的,菩萨肯定会保佑你的。”

      沈承砚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就落在生死都要信奉“菩萨保佑”的道路上,祖宗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习俗不应该断在她手里。

      但她心里清楚,这传统大概率是要丢在沈槐这一代了。不过没关系,两眼一闭的人哪还知身后事,她也不在乎死后有没有人给她做羹饭、烧元宝银锭串。

      沈槐呆滞地拜着,脑中突然蹦出一句幼时经常唱歌谣一样唱的谚语,顺嘴就唱了出来:“千煞煞,拜菩萨,菩萨话侬阿答答。”(装模作样地去拜菩萨,菩萨只会说你太做作。)

      沈承砚这次没反驳他,只笑着,有些嗔怪意味说道:“乱说什么,你妈妈我心很诚的。来,把菜端出去,叫她们吃饭了。”

      她没有叫妹妹和外甥凑这个迷信热闹,只让承栀多炒了两道小菜,就全当过生日了,与往年没有差别。沈槐在不在,她都会因循旧例,在特定的日子为祖先、为父母、为孩子做这样的祈福。

      沈槐虽然只有一只手,习惯之后扒饭速度越来越快,吃完就躲进房里去了。

      今天若不是沈承砚提起,他倒真忘记了这日子。更何况,他也没有过生日的习惯,甚至觉得讨厌。

      这样的意识是从很多年前开始的。在上小学前,他还以为家家户户过生日都是请灶司拜菩萨,这个生日就算是得到了祝福。小学有了朋友才知道,生日是有蛋糕吃的。寿星要被大家团团围在中间,对着蜡烛许下或幼稚或简单的愿望,然后接受所有人的“生日快乐”。

      他才知道礼物是什么,是祝福——不在贵重,只是大家对多年前降生在世界上的一个生命的祝福。

      从那之后,沈槐也向大人提起过生日蛋糕和礼物,他也想要被祝福。然后暗自期待着,只要提的次数多了,未来有一天她们就会主动为他庆生,就像迎接一个重要的日子一样。

      遗憾的是,他太高看自己了,这个家的所有人都忙着为生计奔波,生日也不过是一年365天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沈槐就这样自己在角落燃起一点小火星,然后又悻悻地熄灭。

      与其产生只会落空的希冀,收起期待反倒是一种自我安慰。他这样想着,直到那一年,他收到刚认识没多久的方昭许的礼物。

      那一瞬间他其实是疑惑的——为什么要送我礼物,我做了什么让你很高兴的事情吗?不仅没有,我还用冷暴|力伤害了你,我对你那么差劲啊,根本配不上你的好……

      那天晚上,他缩在宿舍的被子里,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方昭许送礼物时亮晶晶的眼睛,卧蚕要有半只桃花眼那么大。

      原来送礼物是那么高兴的一件事情吗,期待着对方会喜欢,期待着对方因此而快乐,期待着彼此因为礼物而产生更加深度的联结。

      不得不说,方昭许做到了,他给了沈槐前所未有的、被重视的感觉。沈槐想,即便未来他们有分道扬镳的那一天,他再也不会忘记这个最真诚的朋友了。

      夜里有些冷的,他把被子蒙到头上。怕人听见,只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也许情绪可以平复,这样的感激迭起汹涌,永难消弭。

      沈槐想到当年那只钢笔,忍不住坐到桌前。他打开那本崭新的藏蓝笔记本,构思着该怎么写,写什么。

      突然,他发现一件糟糕的事情,于是掏出手机,语音转文字。

      【你有没有想到一件事情,我右手骨折了,写不了字{流泪.jpg}{呲牙.jpg}{流泪.jpg}{呲牙.jpg}{流泪.jpg}{呲牙.jpg}】

      【方昭许:左手又没骨折】

      【?】

      【不行啊,这么好的一本本子,我不舍得用左手写的字糟践它】

      沈槐看了它一眼,沉静内敛的配色有如夜空下的海面,表面水波不兴,实则还有澎湃暗藏在水面之下。

      他忽然想拿上这本东西,然后义无反顾踏上能破浪的庞硕巨船。从此一丝一线的心弦,都由这本旧友送的东西连接着故土与过去,腐坏的沈槐才能获得蝉蜕般的新生。

      “嗡”

      【方昭许:我给你的好像不是供品吧?】

      沈槐知道不管说什么最后都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可总忍不住地发出逆反的文字。

      【你有没有想过,逼迫一个有完美主义倾向的人去制造不完美的残次品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抓狂.jg}】

      【方昭许:不写算了。】

      方昭许又不是闲得慌,要当侦探和沈槐一起解谜。

      那个奇奇怪怪的任务,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找密码……至于密码的事,他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对面久久没有回应,他刚想放下,沈槐无可奈何地说着“我做…谁让我家的猫质在你手上”,然后发了个小猫一边嚎叫一边抱头的动图表情。

      -

      翌日,方昭许被一串连绵的消息提示音吵醒,打开一看才发现是沈槐催着他发点好好的照片。

      他抬起脑袋扫视卧室,好好的小脑袋乖巧地伏在他腰上,隔着被子方昭许都能感受到温热,他好像终于有点明白沈槐口中的幸福是什么了,于是照了张相发了过去。

      小东西肚皮一起一伏,睡很熟,看着娴静得很,和昨晚疯癫的猫疯子两模两样啊。

      方昭许忍不住笑了一下,脑袋又倒进枕中。

      今天难得休假,刘霞让他没事回家看看。

      前几年,刘霞因为身体不好退居二线。她曾经被繁重的学业填满的生活瞬间空闲,于是也生出与孩子多多相处的念头,周末常叫方昭许从学校回家来,可惜方世纲常常没空,父子俩也鲜少见面。

      久而久之,他竟然跟刘霞的关系越来越拢,跟方世纲反倒是疏远了。

      方昭许有方世纲的课表,看今天他不在家,便同意了刘霞的邀请。、

      出门前,他无意瞥见沙发上翘着腿梳毛的好好,坏心顿起。

      副驾放着个航空箱,方昭许两耳不闻嗷嗷叫。

      刘霞开门时被吓了一跳:“昭许,这哪里来的猫,你捡的?”

      “不是。就是我的猫。”

      刘霞坐沙发这头,猫就靠沙发那头,继续未竟的梳毛事业。

      方昭许系上围裙,明知故问:“妈,今天爸回来吗?”

      “不回,他是大忙人了,学校重视他。”

      方昭许心中嗤笑:“是吗,最好是这样吧。”

      他们说了会儿话,刘霞到点又出门上班去了,走前让他在家里多坐会儿。方昭许自然不客气,推开方世纲的卧室,跪在床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型的监听装置。

      方世纲早就和刘霞分房而眠了,打着怕早出晚归影响到刘霞的名义,实则却是为了错开时间带着小三来家里。

      方昭许回家一直是不通知方世纲的,因此他曾经恰好撞上方世纲带着陌生女人回家——

      两个人的表情是如此古井无波一本正经,嘴里却说着污言秽语,根本不能听。方昭许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个年近半百的,花了大半心血在教书育人上的老师,竟然还有多余的心思去外面找飘飘彩旗。看那女人轻车熟路的模样他就知道他们干这种事情已经很多回了。

      霎时他脸都黑了,一脸漠然地看着他曾经最尊敬的父亲。

      方世纲被这小子吓了一跳,那女人瞬间噤声。他转头对那女人说了句什么,她便自觉穿上鞋走了。

      方昭许问他都不掩饰一下吗——哪怕是假装一起探讨教案课件的。方世纲倒是很坦荡,说:“你是个成年人了,这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你有没有想过妈怎么办?”

      “不重要。”

      方昭许一听这无所谓的态度,突然庆幸他们前二十六年对自己的忽视,不然他实在不敢想今天看到这一幕时他会有多崩溃。

      他没有多停留一秒,直接从父亲身边擦肩而过。方世纲的声音在他走出门前响了起来:“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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