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穷书生签了恋爱协议》垚钱树

4、他在灯下，写她看不懂的东西 签了协议的

　　签了协议的第三天，柳生真的开始“上班”了。
　　天不亮就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墙根那丛草都修齐了。
　　胡绾绾睡到日上三竿，推门出来，看见院子里晾着一盆水，石桌上摆着一碗粥，粥上还卧着一枚咸蛋。
　　她过去摸了摸碗，还温着。
　　她坐下，剥了咸蛋，把蛋黄拨进粥里，拌了拌，没动。
　　她怔了怔：三百年来，头一回有人，在她睡醒之前，把粥给她温好了。
　　柳生在一旁擦桌子，也不看她，等她搁了碗，才过来收碗：“姑娘今天出门吗？”
　　“不出。”胡绾绾说，“今天在家睡觉。”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钱袋，掂了掂，扔给他。柳生接住，也没数，揣进怀里。“你不数数？”“姑娘给的，不用数。”
　　“那我去镇上买点米。”柳生说，“米缸见底了。”
　　胡绾绾一愣：“你……你知道我家米缸在哪儿？”
　　“昨天收拾厨房，看见了。”柳生答得自然。
　　他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上，又回头说：“姑娘要是饿了，锅里还有粥，在灶上温着。”胡绾绾愣了愣，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小声嘀咕：“谁用你交代。”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轻轻一响，柳生提着米回来了。胡绾绾还坐在石桌边，那碗粥在灶上温着，碗沿的热气还没散。
　　胡绾绾端起那碗粥，凑到鼻尖闻了闻。米粒熬得开花，咸蛋腌得入味，比头一天馄饨摊上的香气还足。“手艺不错。”她说。
　　她搁下碗，警惕地看着他：“柳生，你老实交代，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还会做饭？”
　　“家道中落，自小自己照顾自己。”柳生说，“穷人家的孩子，什么都会一点。”
　　“那你爹娘，是什么样的人？”胡绾绾忍不住问。
　　柳生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都是读书人。”他说，“教了我认字，教了我做人。”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先考个功名。”柳生说，“把欠的债还了，把祖宅赎回来。”
　　胡绾绾听了，心里那点好奇，慢慢沉下去，成了别的东西。
　　他说得自然，胡绾绾挑不出毛病，只得低头，拿勺子拨了拨碗里的粥，到底没喝。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衣服破了。走，本姑娘给你买身新的。”
　　柳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青衫，没拒绝，只说了声“好”。
　　※
　　布庄里，胡绾绾挑得比给自己买衣服还认真。
　　布庄不大，一进门的柜台上码着一卷一卷的布，红的绿的，看得人眼花。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正扒拉着算盘，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柳生两圈。
　　她拿了两匹布在柳生身上比，一匹青的，一匹灰的，比来比去，最后拍板：“青的，衬你。”
　　她把灰的那匹放回去，又舍不得，拿起来再比了一回，才彻底放下。“灰的也好看，就是……”她没说下去。就是穿灰的，显得他更瘦了。
　　柳生站在那儿，任她摆弄，不吭一声。
　　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她比到第三匹，忽然察觉那道目光，手一顿，脸一热：“你、你看我干什么？”柳生收回目光：“看姑娘挑布。”
　　布庄掌柜在一旁笑：“姑娘好眼光，您相公穿这青色，斯文。”
　　掌柜的又凑过来，看了半天，忍不住乐：“姑娘，你这挑布，比挑相公还仔细。”
　　“谁、谁是他相公！”胡绾绾差点跳起来。
　　她喊完，自己也觉得这声儿太大，又压低声音：“你、你别瞎说，我们这是正经的雇佣关系。”
　　“正经，正经。”掌柜的连连点头，脸上却分明写着“我懂”。
　　她急了，又补了一句：“他是我雇的，我雇的长工！”
　　柳生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抬眼瞧了瞧她。
　　那一眼很淡，胡绾绾没看见。
　　她气呼呼地付了钱，把布卷往他怀里一塞：“走了！”
　　她付钱的时候，特意多看了那匹布一眼——一尺八文钱，够她买三碗阳春面。她一边心疼，一边又有点得意：她胡绾绾这辈子，头一回给一个男人买衣裳。
　　柳生没急着走。他低下头，闻了闻布上的浆洗味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半晌，他轻声道：“我娘生前，也总爱给我做青布衣裳。”
　　她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柳生抱着那卷布，跟在她后面，忽然说：“姑娘。”
　　“嗯？”
　　“这布，我收下了。”他说，“等我有出息了，还你一匹好的。”
　　她哼了一声：“你拿什么还？拿你考上状元的那天？”柳生没答，只把布抱得更紧了些。
　　胡绾绾的脚步停了停，嘴上却硬邦邦的：“你出息了再说吧。”
　　柳生抱着那卷布，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没再说话。
　　可胡绾绾总觉得，他刚才那句话，像是记在了什么账本上。
　　出了布庄，她又带他去吃了一碗阳春面。
　　一碗面下肚，他整个人像是回了一点魂。
　　她看着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连根葱花都不剩。她忍不住想：他到底饿了多少天，才养成这么个吃法。
　　她又带着他，拐进书铺，买了一刀纸，一锭墨。
　　“你总得写字。”她说，“用我的钱买的，记你账上，回头考上了，连本带利还我。”
　　柳生接过那刀纸，低头看了看。
　　纸是毛边纸，黄黄的，摸着糙手，可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嘀咕：这人要是考不上，她这银子，可就真打了水漂了。
　　这么一想，还是盼他考上吧。
　　他忽然说：“姑娘，你对我这样好，不怕我赖账吗？”
　　胡绾绾一愣。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要是赖账，我就当这三两银子，喂了狗。”
　　柳生：“……”
　　胡绾绾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得意地哼了一声。
　　“但是，”她话锋一转，凶巴巴地说，“你要是敢赖账，我也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柳生望着她凶巴巴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却让胡绾绾莫名觉得，他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她别开眼：“……笑什么笑，走了！”
　　她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一步，就被他看出什么来。
　　※
　　晚上，胡绾绾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那碗阳春面的热气，好像还没散。她一闭眼，就是柳生吃面的样子——把面一根一根挑起来，吹凉了，才送进嘴里，吃得慢，却吃得干净，连汤都喝得见底。
　　她说不清自己怎么了。
　　她见过狐狸们互相求偶，见过山下的夫妻拌嘴，从来觉得那都是些麻烦事。
　　可今天，她竟觉得，那些麻烦事里，好像也有点她没尝过的甜。
　　甜在哪里，她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这会儿，满脑子转来转去的，都是他站在布庄里，任她摆布的样子。
　　安安静静的，像一棵不会跑的树。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把枕头抱在怀里，越想越烦。
　　她活了三百岁，从没为谁睡不着过——这头一回，居然是为个穷书生。
　　她恨恨地捶了一下枕头：“柳生啊柳生，你最好真是个傻的。你要是个坏的，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妥，呸呸呸，什么扒皮不扒皮的，忒吓人。
　　她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山下的猎户，镇上的货郎，赶考的举子，路过的行商。
　　没有哪个让她多看一眼。
　　可这个柳生……
　　她想起布庄掌柜那句“您相公”。
　　脸忽然有点热。
　　“呸呸呸。”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人家是个读书人，你是个狐仙，想什么呢。”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渡情劫、渡情劫、渡情劫”，才勉强睡过去。
　　半夜，她迷迷糊糊醒来。
　　想去倒水。
　　她披了件衣裳，趿拉着鞋，摸黑去堂屋倒水。路过西厢，见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脚步一顿。
　　凑近了，从门缝里望见西厢还亮着灯。
　　柳生坐在灯下，背对着门，在写东西。
　　她隔着门缝看了一会儿。他写一阵，停一阵，像是在想，又像是在等墨干。
　　她看着看着，正要转身，却见他停了笔，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胡绾绾心里一跳，赶紧缩回去，关上门。
　　她靠着门板，心口怦怦跳，活像做了贼。可她想不明白：她一个狐仙，怕一个书生做什么？
　　“姑娘？”柳生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要喝水吗？”
　　“……不喝！”她声音有点大，“我、我起来倒水的！”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传来柳生的声音：“那，姑娘早点歇息。”
　　胡绾绾贴着门板，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人家读书人写文章，我去打扰什么。”她嘀咕了一句，关上门，躺回去。
　　她上了床，翻了个身，对着墙。墙上映着一小片月光，是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她看着那格子，忽然想：他写的那些字，是不是也像这月光一样，一格一格，藏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看见的是，西厢的灯，亮到很晚很晚。
　　柳生写完最后一笔。
　　把那张纸晾干，叠好，和怀里的两张旧纸放在一处。
　　三张纸，摆得整整齐齐。
　　一张旧的，一张新的，还有一张，是他昨天夜里写的。
　　他把它们一张一张看过，又一张一张摆好，像是怕弄皱了一点。
　　灯下，三张纸整整齐齐地并排放着。
　　他看了很久，久到灯花都结了。
　　灯花爆了一声。
　　他抬手，把那朵灯花，轻轻剪了。
　　然后他轻轻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