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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甲方胡绾绾,乙方柳生 第三天,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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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胡绾绾干了件大事。
前一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养一个书生,总得有个名分。不是,总得有个说法。不然传出去,她一个姑娘家,院子里养着个男人,像什么话。
于是第二天一早,她把柳生叫到院子里,郑重宣布:立约。
那天的日头好,难得的晴天。院子里的草被柳生浇过水,水珠子还挂在叶尖上,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她搬了张石凳出来,坐在日头底下,觉得这样好的天,不做点什么,可惜了。
她坐了会儿,又好笑起来:在山上住了三百年,也没觉得哪个日头可惜过。
倒舍不得糟蹋个晴天。
柳生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那丛浇过水的草。闻言直起身,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立什么约?”
她翻出一张红纸,磨了墨,在石桌上铺开,说要跟他“立个契约”。
那张红纸,还是上回赶集时,她花两文钱买的。原打算裁成窗花,嫌麻烦,一直压在箱底。今儿翻出来,纸角有点皱了,她用手抚平,铺在桌上。
柳生站在她面前,问:“什么契约?”
“你看啊,”胡绾绾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我养你,你总得有点表示。空口无凭,咱立字为据,这就叫‘恋爱协议’。”
柳生望着她:“……恋爱?”
“你这是什么眼神!”胡绾绾瞪他,“没见过世面。这在人间,叫新风尚。”
柳生抿了抿嘴,把一声笑咽了回去:“是,新风尚。”
“就是,就是那个……”胡绾绾难得有点心虚,“你陪我说说话、给我扫院子、听我使唤,我管你吃管你住、供你读书。我出钱,你出人,公平吧?”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先臊了——怎么听着,像市集上买骡子买马的?她赶紧补了一句:“先说好,我可不出卖色相。”柳生看了她一眼:“姑娘放心,我也不是那样的人。”
柳生沉默了片刻。
那一会儿,院子里静得很,只听见墙角的草叶,被风拨出沙沙的声响。她心里忽然没底,正想说“算了不签了”,他却开了口。
胡绾绾以为他要拒绝,正要开口圆场,却听见他问:“那,期限呢?”
“期限?”
“契约都得有期限。”柳生说,“你养我一年,还是三年?”
她想了想,还真认真掰起指头算:“一年的话,管饭管住,还得供笔墨,少说也得二十两。三年……三年我都能在镇上盘间铺子了。”她算完,倒吸一口凉气,“柳生,你可真是个赔钱货。”
“你倒是想得美,一年三年。”胡绾绾撇嘴,“我这是先看看你值不值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其实不太足。真要论值不值当,一个能扫院子、能温书、还能陪她说话的书生,她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值不值当,姑娘看了便知。”柳生说。
她盯着他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毛病来,只得接着写。
写到“乙方须每日陪甲方说话”这一条时,她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许顶嘴。”
胡绾绾想了想,大手一挥:“那就……先三个月,试用的。三个月看你表现,表现好,再续。”
“好。”柳生说。
她本来想问他一句“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又觉得问了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人家不挑,是她占便宜,她总不能上赶着让人家挑三拣四。
“你真不挑?”
“不挑。”柳生说,“有人管饭,还供读书,我挑什么。”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胡绾绾又想起了这句。
“卖不出去。”柳生说,“太瘦,不值钱。”
胡绾绾:“……”
她活到这把岁数,跟山里那些老狐狸斗嘴,从没输过。今儿倒好,叫一个快饿死的书生,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嘴,碰上了对手。
他答应得太痛快——痛快得胡绾绾都有点不踏实。
她低头,把红纸铺在石桌上。
石桌是新擦过的,桌面上还印着水痕。砚台是昨儿在镇上文具铺子买的,小,便宜,凑合用。墨锭也是,磨出来淡,写出来的字灰扑扑的。
她写两个字,看一眼柳生;再看一眼,又写两个字。
柳生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姑娘,我脸上有字?”
“没有。”胡绾绾低头,“我看看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柳生没笑,却也没否认。他站在日头底下,影子投在石桌上,纹丝不动,像一株晒着太阳的竹子。
砚里是新研的墨,散着一股子松烟的香气。
她的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柳生站在旁边,看着那笔字,没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自己先看不下去了,又描了两笔,越描越丑,索性破罐子破摔:“字丑怎么了,字丑的契约,也是契约!”
“是。”柳生说,“字丑的契约,也是契约。”
她瞪了他一眼,低头接着写。写着写着,笔尖一顿,又抬头:“哎,你刚才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柳生一本正经,“我是真心觉得,契约能签,比字好不好看重要。”
她写完了,念给他听。
她清了清嗓子,念得字正腔圆,活像衙门里宣读告示的师爷。
“甲方胡绾绾,乙方柳生。一、甲方管乙方吃住,供乙方读书;二、乙方每日给甲方——”她念到“端茶”,顿了顿,偷瞄他一眼,才硬着头皮念下去,“给甲方顺毛……不是,给甲方端茶、扫院子、陪说话。对了,还有一条,不许顶嘴。”
柳生接得自然:“顺毛。我记住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胡绾绾脸一红,“我改、我改!”
“不用改。”柳生说,“挺通情达理的。”
胡绾绾把笔往桌上一放:“不写了不写了,越写越不对劲。”
“写吧。”柳生说,“姑娘定的条款,我一个字都不会改。”
她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纸。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又各自挪开。
“三、试用期内,乙方不得变心,甲方不得……不得欺负乙方。”
柳生问:“甲方不得欺负乙方,这一条,是姑娘自己加的?”
“那当然!”胡绾绾挺胸,“本姑娘最讲公道。”
她心里补了一句。
才怪。
这一条是她怕自己一时手痒欺负他,提前给自己上的套。
“好了,”她把笔递给他,“你在乙方这儿,签个名。”
她把笔递过去的时候,指尖蹭了一下他的手背。那手是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柳生接过笔。
笔杆是旧的,漆都磨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他握着那杆笔,像是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指腹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蘸墨。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红纸。
视线在“恋爱协议”四个字上,多留了一瞬。
然后他蘸墨,落笔。
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稳,像练过千万遍。
一个饿得快死的人,手上该是抖的。可他握笔,稳得像拿了一辈子。
胡绾绾盯着他的手,心里那点疑云,又飘了起来。
她想问,又怕显得自己多心。一个写字好的人,未必就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说不定人家小时候上过几天私塾呢。
她这么一想,那点疑虑又淡了。
可过了没一会儿,她又想起来:他握笔那一下,稳得不像话。她偷偷瞄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她心里那点疑云,消了一半,又留了一半。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笔尖落在纸上,墨色匀开,两个端正的楷书,落在乙方后面:
柳生。
胡绾绾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穷书生,快饿死的时候,能写出这样一笔字?
她刚要开口问,柳生已经放下笔,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姑娘,签好了。”
“……哦。”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那,那就这么定了。”
她把红纸又摸出来,展开,看了两遍,才重新折好。“我这辈子,还没跟人立过约。”她说,“你是头一个。”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哎,你要是反悔了怎么办?”
她问完,又觉得自己这问题傻——他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书生,能反悔什么?反悔了,不外乎是卷着她的银子跑路。她倒不怕他跑,就怕他跑了,这院子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柳生看着她:“反悔了,就按姑娘说的,把吃你的饭,连本带利吐出来。”
“算你识相。”胡绾绾满意地点头。
她拍拍手,志得意满。
她把红纸收起来,折好,揣进怀里。
纸有点大,揣进怀里,鼓起一小块。她拍了拍,按平了。
薄薄一张纸,揣在怀里,她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件了不得的东西。
柳生看着她把纸按进怀里,忽然说:“姑娘,纸要放好。”
“知道了知道了。”胡绾绾拍拍胸口,“比我的命还重要,行了吧?”
他目光停了一瞬,才“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
却让胡绾绾觉得,他好像真的把那句话,放在了心上。
他没再说话。
她转身进屋。
没看见身后的柳生,低头瞧了瞧自己沾着墨的手指,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阵风。
可胡绾绾不知道。
那天晚上,柳生在她窗下坐了很久,把那张红纸上的每一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