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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头一回,看不懂一个人 又过了两天 ...

  •   又过了两天,胡绾绾决定“考验”一下柳生。
      长老说过。
      人间情劫,最难防的就是人心。
      她一个大狐仙,总不能随随便便就信了个来路不明的书生。
      怎么考验呢?
      她列了三桩:头一桩,试他贪不贪;第二桩,试他好不好色;第三桩……第三桩她还没想好。
      其实第三桩她想过:试他怕不怕鬼。可转念一想,她自己就是妖。拿这个试人,不厚道。
      她原本想的是:夜里化出原形,在他窗外叫两声,看他会不会吓得魂飞魄散;或者趁他睡着,在他床前悬一挂铃铛,看他半夜起来时是什么反应。
      她识人无数。山里那些求偶的狐狸,嘴上抹了蜜,爪子却都往对方腰包上探。
      山下的男人她也见过不少。赶集的、卖货的、走江湖的,十个里有八个,眼珠子都往钱袋上黏。剩下两个,一个黏在脸上,一个黏在腰上。
      人心隔肚皮,她总得看清楚,这个柳生,图她什么。
      可话说回来,他图她什么呢?她有钱,他有手有脚,真要走,谁也拦不住。
      胡绾绾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正好撞见柳生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
      “姑娘醒了?”他说,“粥刚好。”
      她盯着那碗粥,看了半晌,忽然泄了气:“柳生,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让人没法狠心?”柳生一愣:“姑娘要狠心做什么?”她摆摆手:“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胡绾绾没再说话。
      忽然觉得,自己昨晚那些盘算,有点欺负人。
      可一掐诀,丹田里空荡荡的,才想起自己修为被压,那点障眼法使出来,还随时可能招雷。
      “……算了。”她悻悻地收了手,“笨办法就笨办法吧。”
      长老说过,她在人间,法力受限,不能变银子,不能变美人,不能骗人。她能用的,只有这些笨办法——把银子摆在他眼皮底下,把衣裳穿得好看些,看他接不接、看不看。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活了三百年的狐仙,考验一个凡人,还得用这种笨法子。可转念一想,也正因为她活了这三百年,才知道:越是花哨的法子,越试不出真心。
      头一桩,试他贪不贪。
      她给自己定了规矩:考验归考验,不能让他看出破绽,更不能真让他吃亏。银子丢了,她心疼;人吓跑了,她更亏。
      她特意挑了一锭大的,放在院子石桌上,明晃晃搁在日头底下,生怕他看不见。
      那锭银子是她从钱袋里拣出来的,足有五两,够镇上一家三口吃三个月。她摆的时候,特意把有字的那面朝上,让他一眼就看见成色。
      故意忘了收。
      她进屋之前,又回头望了望那锭银子,心里默念:“别拿,千万别拿……拿了我就把你赶出去。”念完又觉得不对,真要不拿,她这考验,不就白搭了?
      然后躲进屋里,透过窗缝看他。
      柳生扫完院子,看见了那锭银子。
      他扫帚没停,走过去,把银子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胡绾绾在窗后,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把银子放回了原处。
      接着他把自己那件破外衫脱下来,叠好,盖在银子上。
      那外衫破得能看见里面的棉絮,他叠得很仔细,把银子盖得严严实实。
      胡绾绾在屋里看着。
      她扒着窗缝,姿势蹲得久了,腿都麻了,也不敢动,怕惊了院子里那个人。
      忽然想:这人自己都舍不得穿,倒舍得拿它盖银子。
      他像是怕风把银子吹跑,又像是怕人看见。
      胡绾绾在屋里看得清清楚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等他拿银子的时候冲出去抓个正着。结果他不但没拿,还把自己的衣裳搭了上去。
      她坐在屋里,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贼。
      她决定把银子收回来,省得再考验下去,把自己考验进去。
      可她走到院子里,看见那件破外衫还盖在银子上,又站住了。
      她蹲下去,把那件外衫掀开一角。银子在底下,光洁如新。
      她把外衫又盖回去。
      盖得比柳生还仔细。“算了。”她对自己说,“这银子,留着给他做新衣裳吧。”
      银子那桩,算是糊里糊涂地过了。她不死心,决定再来一桩。人心嘛,总有一样是假的——要么贪,要么色,总得露出一样来。
      第二桩,试他好不好色。
      她对着铜镜,把头发又拢了拢,又理了理衣领。
      她就不信,这世上真有坐怀不乱的书生。
      她换了一身新裁的红衣裳。
      那身红衣,是她在山上时用晚霞染的色,红的正,走动时裙摆像一片火烧云。她换上,对着镜子转了两圈,很满意。“就不信迷不倒你个书呆子。”
      故意在他面前晃。
      柳生看见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姑娘,你袖子那儿,线开了。”
      胡绾绾低头一看,袖口果然崩了一道线。
      “……哦。”她悻悻地把袖子掩住,“你倒眼尖。”
      她回到屋里,把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来,头一回有人,看见的不是她的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红衣。往常在山上,穿这一身,那些狐狸精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到了柳生这儿,倒成了个“袖子线开了”。
      她也分不清,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两桩考验,一桩都没按她想的来。
      银子,他不拿;美人,他不看。那他图什么?总不会是图她做的饭——她根本不做饭。她越想越糊涂,糊涂里还掺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坐在门槛上,托着腮。
      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院子里起了风,墙根那丛草,被风压得低低的。她看着它,看了一下午。
      越想越不对劲。暮色里飘来隔壁谁家做饭的油香,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觉着这些年,算是白活了。
      一个穷书生,看见银子不动心,看见美人不动心。
      那他到底图什么?
      她琢磨了一下午,想不出个头绪来。索性不想了,去镇上割了半斤肉,提回来,往桌上一放:“今天加菜。”
      她去了趟菜市,肉摊老板问她:“姑娘一个人,吃得了半斤?”“吃不了,有个人帮我吃。”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住,呸了一声:“是给他买的,不是给我。”老板没听懂,她已经提着肉走了。
      傍晚,她特意换了件旧衣裳,才坐到饭桌前。
      对着镜子,她犹豫了一下。按她的性子,该穿那身红的,镇得住场面。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从箱底翻出件素净的衣裳。“穿那么好看,给谁看。”她嘀咕。
      晚上吃饭,她坐在他对面。
      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吃饭。
      “你吃你的。”她说,“我又不饿。”
      “嗯。”柳生应了一声,却还是把那块肉放进了她碗里。
      胡绾绾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些天,她在他面前,从来没吃过饭。
      她不是凡人,不用吃饭,也忘了装。
      他一次都没问过。
      他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她见过很多种人。
      有的人嘴上客气,眼睛却盯着你的碗;有的人什么都不说,却把你爱吃的菜,悄悄拨到你面前。
      柳生是后一种——
      可后一种人,怎么会注意不到,她不吃饭呢?
      他到底是真的没注意,还是故意不问?
      胡绾绾端着碗,后脊梁上,爬上来一丝凉意。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就不奇怪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到底没有问出口。
      胡绾绾活到这把岁数,头一回觉得,自己看不懂一个人。
      夜里,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半天没合眼。
      她数羊,数到一百二十三只,没睡着;数狐狸,数到八十七只,还是没睡着。
      她索性不数了。
      睁着眼睛,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她想起长老的话:人间不许用法术骗人。
      她又想起柳生那双干净的眼睛,和他那副什么都不追问的样子。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红纸,那份“恋爱协议”。
      纸还在。
      她莫名觉得,那张纸,好像比她自己以为的,要重得多。
      她把它从怀里摸出来,在月光下展开,又看了一遍。
      条款还是那几条。
      字迹还是狗爬似的。
      可她看着看着,心口一热,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长在了她心上。
      窗外,月光很好。
      那张纸还温着,带着她体温。
      明天,要不要问问他呢?
      问什么呢?问他为什么总在窗下写字?问他为什么从不问她的事?
      她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有个人在灯下写字,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要把她的名字,一笔一画地写进纸里。
      那人的脸,她看不真切。
      可她觉得,那一定是他。
      柳生屋里的灯,过了子时才灭。
      她侧过身,背对着那点亮光,心里忽然安稳下来。
      明天,她要问问柳生,他到底在写什么。
      ——她这么想着,终于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她头一回,看不懂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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