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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说,我养你 那晚的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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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镇上,比山上热闹。街边卖糖葫芦的、卖炊饼的,都还没收摊,吆喝声混着油香,一路飘。
她放慢脚步,一路走一路看,看什么都新鲜。
镇上的灯火,不比山里的月光亮。可那些灯火底下,有锅气,有饭香,有人声。
是她在山上没见过的东西。
拐过一个街角,一家面摊还亮着灯。
馄饨的香气隔着老远飘过来,油汪汪的,她鼻子一吸。
喉咙里咕嘟一声。
胡绾绾把柳生按在长凳上,跟老板娘要了两碗馄饨,一碗大的,一碗小的。
婆婆手脚麻利,下了两碗,先端小的,再端大的,摆得整整齐齐。她一边摆,一边摇摇头,又叹口气,没说破。
老板娘是个圆脸的婆婆,围裙上沾着面粉,见他们进来,笑眯眯地打量了两眼:“哟,这是谁家的小两口,大冷天的还出来吃馄饨?”
“不是两口子!”胡绾绾差点跳起来,“我、我是他东家!”
“东家?东家给长工买馄饨?”婆婆笑得眼睛弯弯,“那你这东家,可真疼人。”
胡绾绾脸一热:“婆婆您别瞎说,我是看他快饿死了,行善积德。”
“行善积德好。”婆婆往锅里下馄饨,头也不抬,“积德的人,老了有人疼。”
胡绾绾没接话,心里却莫名跳了一下。
这些年来,心跳过几回?扳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这一回,为的是一碗馄饨。
她把大碗推过去:“吃。”
柳生盯着那碗馄饨,没动。
馄饨端上来,热腾腾的,皮薄得透光,汤上飘着葱花和虾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汤是骨头汤,熬得发白,上面浮着几点油花。馄饨一个是一个,挤挤挨挨地卧在碗里,像一群白胖的小鸭子。
柳生低头看着那碗馄饨,喉结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拿筷子。
“怎么,嫌小?”
“不是。”他说,“我五天没吃东西,先喝口汤。”
他说着,捧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汤。
胡绾绾本来想笑话他吃相斯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琢磨着,要是换了她自己,饿五天,怕是端起碗就往嘴里倒,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这个人,是真把“体面”两个字,刻进骨头里了。
她端起自己那碗小的,拨了拨,又放下了。她不吃这些,也忘了该装一装。好在对面的人,只顾着低头喝汤。她放下碗,开门见山:“柳生,我问你,你爹娘呢?”
“没了。”柳生说,“去年都没了。家里还欠着债,房子抵了,我进京赶考,走到半路,盘缠被人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胡绾绾却听出来了:他一句没提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一句没提路上的苦。
她忽然想起山里的老话:读书人饿死不弯腰,渴死不低头。
她以前觉得那是傻。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人,倒觉得,有点心疼。
胡绾绾想了想,又问:“那你家里,就没个亲戚了?”
“有一个堂叔,早年借了我家二十两银子,一直没还。”柳生说,“去年我爹出事,我去讨过一回,他说我家欠他的。”
“欠他的?欠他什么?”
“不知道。”柳生说,“大概,欠他一个‘亲戚’的名分。”
胡绾绾听了,心里骂了一声“混账”,嘴上却说:“那你这堂叔,倒是个人物。赶明儿我去会会他。”
“不用。”柳生说,“等我自己考出个名堂来,再去看他。”
胡绾绾看他一眼,觉得这书生,骨头是硬的。
“赶考?”胡绾绾上下打量他,“就你这样,还赶考?”
柳生抬头看她,认认真真地说:“书还是要读的。考不考得上,是命;读不读,是自己的事。”
她见过的人里,能把“命”和“自己”分得这么清的,头一个。
胡绾绾被这句噎了一下。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柳生,”她说,“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找个地方住下,先挣口饭吃,再读书。”
“挣口饭吃?”胡绾绾笑了,“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拿什么挣?”
柳生想了想,老实说:“还没想好。”
胡绾绾看着他。
越看越觉得,这人像一只掉进坑里的小狗,可怜巴巴,却又梗着脖子不肯叫唤。
她一拍桌子:“行了,别想了。本狐——本姑娘养你。”
柳生一口汤差点呛住:“……啊?”
“啊什么啊。”胡绾绾理直气壮,“我家缺个……缺个扫院子的,你住我家,给我扫院子、温书,我管你饭。等你考上了,再还我。”
“姑娘,你……你要养我?”柳生端着碗,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对,养你。”胡绾绾说,“养出个状元来,我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柳生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姑娘,养一个书生,要花很多银子。”
“银子?”胡绾绾大手一挥,“本姑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
这话说得豪气。
她心里却在滴血:那都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
她说得理直气壮。
可她真正转的念头是:渡情劫要住人间的,我一个人住那宅子,冷清,正好找个人陪……陪我说说话。
柳生望着她,眼神有点奇怪。
他沉默片刻,问:“姑娘,你为什么帮我?”
“我乐意。”胡绾绾说。
她站起来,扔下几枚铜板,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跟上啊!磨蹭什么!”
柳生站起来,端起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馄饨,跟在她身后。
她再回头时,看见他端着那碗馄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吃得极慢,像是舍不得。
她别过眼,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走得慢,但很稳。
胡绾绾没回头。
所以她没看见,那个饿瘦了的书生,在夜色里看着她背影的眼神。
不像是在看一个施恩的恩人。
倒像是,找了很多年的人,终于找到了。
※
当晚,她把他安顿在宅子西厢。
说是宅子,其实就是镇边上三间瓦房,院子不大,墙根长着半人高的草。
院子倒是干净,墙角一口水缸,缸沿上落了灰。她前几天搬进来,只扫了正屋,西厢还是老样子,门轴吱呀响,得上了油才好开。
她站在院子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就这三间瓦房,还是她从镇上老秀才手里盘下来的,花了她半匣子私房钱。盘下的时候,她想着是给自己养老用的,没想到先养了个书生。
胡绾绾站在院门口,有点心虚地咳了一声。
“地方小了点,凑合住。等本姑娘哪天发财了,换个大的。”
柳生四下看了看,说:“很好。”
“好什么好,墙根都是草。”
“有屋有院,比路上的枯草堆,好太多了。”柳生说。
胡绾绾听他这么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最后只哼了一声:“你倒会说话。”
胡绾绾临时找了把旧镰刀,把墙根的草割了,又翻出一床旧被褥扔给他。被褥上有一股子樟木箱底的霉味,柳生却像闻不见似的,认认真真地抖开铺平。
“先凑合一晚。”她说,“明天给你买新的。”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在盘算:明天得去趟布庄,还得给他添床被子。这哪是捡了个长工,分明是捡了个祖宗。
可她怎么越盘算,越觉得……还挺乐意。
柳生抱着被褥,站在门口,忽然问:“姑娘,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不怕吗?”
胡绾绾正在倒水,闻言手顿了一下。
“怕什么?”
“我是说,”柳生认真地看着她,“晚上万一有坏人进来。”
胡绾绾把水瓢往缸里一扔,笑了:“坏人?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真有坏人,是本姑娘救你还是你救本姑娘?”
柳生没接话。
他低头把被褥铺好,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那我今晚,就睡在窗下。”
“……随你。”
她本来想回一句“坏人来了我收拾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一个狐仙,真要收拾坏人,倒是不难。难的是,她忽然不想在他面前,露出那些本事。
她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觉得,会点本事,也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在一个人面前,她倒想做一回普普通通的姑娘,什么本事都没有,连只碗都要人递。
胡绾绾甩手回了屋,关上门,躺下,盯着房梁发呆。
她在想自己今天到底怎么了。
她捡过猫,捡过狗,捡过一只断了腿的狐狸——
捡个人,还是头一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完了完了,我怎么就捡了个大活人回来。”
一个三百年的狐仙,捡了个书生,还把他领回家了。
传出去,让山里那帮老东西知道,不得笑话死她。
笑就笑吧。
她胡绾绾活了三百岁,还怕人笑话?
她翻了个身。
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沙沙的声响,有人在窗下,用笔写字。
她竖起耳朵。
那声音很轻,很稳,一笔一笔,像是极有耐心。
她心想:这人,是真读书人啊。
她不知道的是,窗下的柳生,正在借着她屋里漏出来的一点灯光,在一张泛黄的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一行字。
那行字是什么,灯光太暗,看不清。
但他写得很慢,很郑重,像是把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安置好。
写完,他把纸收进怀里。
和另一张早就写好的、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叠放在一处。
两张纸,一张是新的。
一张旧的,已经放了很久。
旧的那张,墨迹都褪了,他收的时候,却比新的那张,更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