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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了个快饿死的书生 胡绾绾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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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绾绾活了三百年,头一回觉得,渡情劫比她想象中麻烦。
长老说,情劫情劫,动情即劫。她当时嗤之以鼻——动情?她一个大狐仙,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男人没瞧过,怎么会动情。
她当时还嘴硬:“长老,您这话,跟一百年前说的一模一样。一百年前您就说我要渡情劫,我这不是好好儿的?”
长老气得胡子都翘了:“你那是没遇上人!”
“遇上人怎么了?”胡绾绾不服气,“我还能被个人拿捏了?”
长老没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她后脊梁发凉。
“人有什么好的。”胡绾绾嘀咕,“又短命,又麻烦。”
然后她就被压了修为,扔进人间。
压修为的滋味不好受。她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长老正背着手,站在崖边,目送她。
“等我回来!”她喊。
长老没理她。
“人间不许用法术骗人,”长老临走前撂下话,“你骗一回,天雷劈一回。老老实实把劫渡完,回来做你的山大王。”
胡绾绾当时没当回事。她是狐仙,又不是傻子,好端端的,骗人做什么。
她那时还想着,到了人间,先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看看人间的话本子,听听说书先生,把劫渡完,就回去。
胡绾绾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长老哼了一声,拂袖而去。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念叨:“三百年的道行,别栽在一个凡人手里。”
胡绾绾冲着那背影喊:“您放心,我要是栽了,我就把‘恋爱’俩字倒着写!”
她当时还只当长老是瞎操心,根本没往心里去。
结果头一天,她就在山道上捡到了一个人。
一个书生。
青衫,瘦,饿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倒在路边的枯草里,脸上还沾着泥。
山风冷,那人缩在枯草堆里,嘴唇干裂,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胡绾绾蹲下来,先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手上都是墨渍和冻疮,指节修长,像是常年握笔的人。
她见过的人,比山上的松树还多。
山上的日子,乏味得很。她住的山洞,是她自己挑的,洞口朝南,冬天暖和。山里的狐狸们隔三差五来找她,听她讲山下的事。她讲得天花乱坠,其实自己也没下过几次山。
她讲山下的事,讲得最多的是镇上的糖人、庙会上的戏台、还有绸缎庄里那些花里胡哨的料子。讲得多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哪些真,哪些编。
可这个人,让她有点看不懂。
明明饿得只剩一口气了,眉眼间却没什么慌乱的痕迹。
倒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胡绾绾甩甩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丢开。
她蹲下去,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又戳了戳。
她本来是打算绕过去的。山道上死个人,跟她有什么关系。可鬼使神差地,她到底没挪步。
“喂,”她说,“死了没有?”
那人睫毛动了动,睁开眼。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黑是黑,白是白,像是刚下过雨的天。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姑娘。”
“我没死。”
胡绾绾蹲在那儿,看了他半天,忽然问:“你几天没吃饭了?”
“……五天。”
五天没吃东西,还能把话说清楚,这人的底子,怕是饿垮之前,还不错。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这要是搁她身上,五天不吃东西,她能把这山上的野果子全薅秃。
想当年,她还是山里一霸的时候,山下的猎户看见狐狸尾巴尖,都要绕道走。后来她修成人形,长老说她杀气太重,逼她抄了三年经书,才把那股子煞气磨平了。
胡绾绾心里嘀咕着,又看了他一眼。
“五天!”她一下站起来,“那你还能说话?你们凡人,不是三天不喝水就咽气吗?”
书生被她吓了一跳,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又跌回去。他喘了两口气,还是那句话:“姑娘,我没死。”
胡绾绾站在山道上,看着这个半死不活的书呆子。
心里飞快地盘算。
救,还是不救?
按她这些年攒下的处世之道,这种路边快死的人,一不能救,二不能沾。
人间最麻烦的,就是欠了情债还不清。
她最怕这个。
可这个人,她要是走了……
她见过太多死在路边的人。有的救过,有的没救。
救了的,有的感恩,有的转头就忘。她不指望人报恩,只是怕麻烦。
长老说过,狐妖渡劫,渡的不是天,是心。心硬的人,渡不过去。她当时不懂。现在看着这个人,忽然有点懂了。
可眼前这个,安安静静地躺着,连求都不求一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
书生还躺在那儿,眼睛睁着,静静地看着她走。
不喊,不求,就那么看着。
胡绾绾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软。
“……算你运气好。”她转回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本狐今天心情好,破个例。”
书生被她半拖半架地弄起来,还有点发懵:“姑娘……”
“闭嘴。”胡绾绾说,“省点力气走路。到了镇上,给你买馒头。”
他果然不说话了。可她分明听见,他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
胡绾绾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又觉得不对,她一个要渡劫的狐仙,跟个饿肚子的小书生较什么劲。
书生老老实实闭上嘴,被她架着,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姑娘不像。”柳生说。
“你才见我一面,怎么知道我不像?”
“卖人的,不会先把人喂饱。”柳生说。
走了半里路,她忽然说:“你叫什么?”
“……柳生。”
“柳生。”她念了一遍,又哼了一声,“瘦成这样,叫柳条得了。”
“柳条也好。”柳生说,“柳条插在路边,活得久。”
胡绾绾被他这句话噎住,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倒会给自己找补。”
柳生没吭声。
他确实瘦,瘦得青衫空荡荡的,风一吹,衣裳都在晃。胡绾绾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多看了两眼,觉得这人像个纸片做的。
她忽然发现,这人虽然瘦,骨头却硬——方才她架他起来,隔着衣裳都摸得到他肩胛骨上的棱角,像山上的石头,硌手,但压不弯。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姑娘,你……你腰里那个钱袋子,好像掉了。”声音太轻,被风一卷,她没听清,也没在意。
走出两步,她一摸腰——钱袋子果然不在。
她猛地回头。
看见自己的钱袋子躺在三丈外的土路上,还散出几枚铜板来。
她刚才捞他起身的时候,挂掉的。
柳生看着她,又说:“姑娘,你的银子,要收好。这世道,丢一文钱,够一家子吃一天。”
胡绾绾把钱袋子捡起来,拍了拍土,莫名觉得这话听着,比那些谢恩的话,顺耳多了。
她把钱袋子重新系好,系了个死扣。
“行了,走吧。到了镇上,先把你这身骨头喂出二两肉来。”
她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柳生:“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柳生说,“姑娘走得急。”
胡绾绾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看见她钱掉了,第一句话是提醒她。
她鼻尖还有点发酸,嘴上却硬邦邦的。
她心里那个软的地方,又被人戳了一下。
“……走你的路。”她恶声恶气地说,“钱的事,本姑娘自己管。”
柳生哦了一声,继续跟着她走。
那一声“哦”,听着像答应了,又像没答应。她走在前头,竖着耳朵听身后的脚步声,听着听着,自己先笑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摇摇晃晃,下了山。
走到山脚,天擦黑了。远远地,能看见镇子上的灯火,稀稀拉拉,像是谁撒了一把米。
胡绾绾指着那片灯火:“看见没,那就是人间的烟火气。本姑娘今天带你去见识见识。”
胡绾绾不知道的是。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瘦书生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她腰间的钱袋子,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他走路的步子,不知什么时候,稳了一点。
步子稳的人,要么心里有底,要么脚下有根——可一个快饿死的书生,哪来的底?
胡绾绾没有回头,所以她没有看见。
山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中间吹过去。
她走在前头,步子轻快;他跟在后面,步子不疾不徐。
一个像是去赶集,一个像是去赴约。
下山的路,弯弯绕绕。路边的野菊开败了,剩几朵蔫的,在风里晃。她走得快,他跟不上,又不开口让她等。她走出老远,回头一看,他还在那儿,慢慢地走,一步,一步,稳得很。
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也把他青衫的衣摆吹起来。
她不知道。
从这一刻起,她三百年的道行,开始一点一点地,往这个书生身上漏。
她只知道,这一路,她回头看了他七回。一回比一回,脚步慢一点。她把这笔账记在心里,想着下山后要跟长老算——都是他走得慢,耽误了她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