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帝王之路》荷停雨

2、老师 那我做阿水

　　九月的官道是灰白色的，被车马碾过一遍又一遍，浮着一层细土。御驾出城那日没有下雨，天是干干的青灰，像一块用旧了的布。路两旁的杨树黄了一半，叶子落下来，被风吹着滚，滚到马蹄下，又被碾进土里。我坐在御辇里，掀开一角帘子看出去，看见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退远，像谁用淡墨画的，画到天边就断了。秋猎对我来说算得上新奇，我没去过。
　　西山猎场的清晨，霜比草厚。帐篷在雾里立着，白的，一片一片，像落了一夜的雪没有化。号角响起来的时候，雾还没有散，声音被雾裹住，闷闷的，从山那头滚到这头。我踩着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不会骑马，支硎山也没有马场给我跑。六品以上的大员，姓裴的贵族子弟能来的都来了。他们都看着我。马儿焦躁的扬蹄又落下，我高声道：“开猎！”
　　围猎的号角响起，第一声短促，第二声才绵长起来，从山这头拉到山那头。骑手从四面合拢，把林子圈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里有人敲着铜锣、晃着树枝，喊声此起彼伏，把蛰伏的野兽从草丛和树洞里赶出来。先是鹿。鹿是惊着的，竖着耳朵，从林子里窜出来。然后是野猪，黑压压的，横冲直撞，把灌木拱得七零八落。猎犬成群地扑上去，吠声又密又急，像要把天撕开。尘土扬起来，黄蒙蒙的，把早上的光搅得浑浊。武将们放箭。箭鸣声尖利，一支接一支，像秋天在哭。有鹿倒下去，四条腿抽搐着，血从颈子里涌出来，把枯草染成深色。猎隼从天上俯冲，抓起半空的猎物，翅膀带起一阵风。裴元青走到我的面前来，他那张文弱苍白的脸笑着。我感到一阵恶寒。他牵来一批马驹，枣红色的鬃毛在风里飘起来。
　　“王上想骑马吗？”他说。
　　我眯着眼睛看他。他的神色实在是太好懂，我想起谢潇离开的背影，笑起来。我几乎没有理由不同意。这场祸事的发生会将谢潇带回到我的身边。我没想到机会会这么快，我的心情好起来。裴元青很体贴的扶着我上马。我坐在马上，视野高了一点，能够更加清晰的看清动物四散开的恐惧模样。裴元青递给我一把弓。我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弓。第一箭，射的歪歪扭扭的，才到半路就中道崩殂了。我又射第二箭，这一箭直插在天上飞过的大雁身上。裴元青夸我好箭术。我斜睨了他一眼，告诉他是我的老师教的好。
　　“您的老师？”他一副很奇怪的样子。
　　“他走了，你应该没见过。”我说。
　　裴元青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想他大概是认为谢潇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人。
　　“但是他快回来了。”我因为高兴特地补了一句。我朝他挤眉弄眼，其实有感谢他的意思，可惜他没懂。
　　他走了，可很快一位不太面熟的宫人来到了我的面前。
　　“王上，请移驾那边看看风景吧。”他说。
　　我几乎是立马同意了，骑着马去了他指的方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落叶上，像一层薄金。林子里有露水的气味，也有腐叶的气味，甜和臭混在一起，让人发晕。马镫在这个时候断裂开了，一支箭射过来。我眯着眼睛看箭在我的面前放慢，任然选择用臂膀去接住它。箭刺入我的身体，我从马上翩然而落。我闭上双眼，谢潇仿佛就在我的面前。

　　我睁开眼睛时在帐篷里，高太后坐在我的旁边。下面跪着年老的高官。
　　“王上，你醒了！”她说。
　　她的声音焦急，我也焦急。但我只能虚弱的睁开眼，我依赖的将脸放进她的手掌。
　　“皇祖母，有人要害我！”我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场的人一定能听见。
　　高太后抚摸我脸的手顿住了。
　　“王上认为是谁呢？”她问。
　　我声音颤抖着，尽力的模仿猎场上的兔子。
　　“我不知道，我骑了元青哥哥的马，然后...然后去看风景....有箭...有箭！”我惊叫起来。
　　高太后摸了摸我的额头“别怕，祖母在。”
　　她让人去查，我就适当的又晕过去。会有人帮我把裴元青找出来。我确信这一点。高太后走了，陆九走进来。他把箭头摆在我的面前。我看着箭头上皇浦的制印，笑了。这次的秋猎由皇浦家承办，所用的箭矢都印上了他们皇浦家专用的印记，裴元青居然真的蠢到这种地步。这个来自锦衣卫的指挥使看起来并不怎么服我。我感受到他目光的桀骜，一种深深的审视。我有一种微妙的不爽感，但我并不太在意。
　　裴元青下狱了，高太后又坐在了我的床边。这次只有我和她。我仍然装作兔子。
　　“祖母.....你要帮我....”我撒娇道。
　　高太后称得上慈祥的看着我，裴元青刺杀王上，会被处死。她说。
　　“那帮他的那些人呢？”我装作一副受尽屈辱的模样，咬牙切齿“他们也要死！”
　　高太后看着我，我也泪眼朦胧的看着她。
　　“谁帮了他呢？”她问。
　　“孙儿不知道。”我答。“孙儿害怕，孙儿想谢潇了。”
　　我将脸埋在她的手里。

　　箭头出现在第二天的朝堂上，我赞许的看着刑部尚书。他在我看来是如此的可亲，许正伦，我记得他的名字。我默不作声的看朝堂上大臣的争论。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所有人都想乘着这个机会从皇浦家捞上一点好处。四大家族虽说各自为战此刻却是一体的，若皇浦家被拉下水铁了心想要拉其他家陪葬，伤筋动骨是必然的。因此我这位皇祖母势必要保下皇浦家。我笑眯眯的看着，在心里笑眯眯。高太后终于发话了，她说退朝。
　　还没吃上午膳，她就来了。她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
　　“不是这支箭，对吗？”她问。
　　我从善如流的点头。
　　“可是孙儿好痛，孙儿想要谢潇。”
　　我走到她的脚边蹲下，将她捧上高位。我像是讨要玩具的稚童。
　　她的眼底浮现出一丝嘲弄，然后对我说好。

　　裴元青死的那一天我见到了谢潇。他瘦了一点，脸窄窄的收进去下巴又狠狠的戳出来。他跪在地上，我俯下身去抚摸他的下颌。他仰起头看着我。
　　“痛吗？”他问。
　　我龇牙笑。你是我的呀！我的东西！我的人！无论用什么方法你都要是我的呀！
　　我拉着他站起来，告诉他我不痛。谢潇的指尖颤抖着摸上我的伤口。他的眼睛被染上红色，从眼尾开始。我不合时宜的想到曾学过的诗“晓看红湿处”。我没有告诉他，这实在是轻薄。
　　“王上想要一个老师吗？”他突然问我。
　　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你就是我的老师呀。我说。
　　谢潇抿着唇笑的有些腼腆，他的脸上浮现了一点崇拜的神色。
　　“我做不了王的老师。”
　　我有点生气了，肩膀上的伤口让我感觉到疼痛，但我仍然耐心的等着谢潇说完。
　　“让我的老师来做王的老师，好吗？”谢潇看着我说“我做阿水的老师。”
　　阿水，这是谢潇给我起的名字。不是给三皇子不是给王只是给我的名字。他将他名字分了一半给我，于是作为女子的我也有了名字。
　　“你想让沈维桢做太傅？”我笑起来，“那录尚书事的位置你要不要阿？”
　　谢潇又跪了回去，他埋着头说臣不敢。我将他的头发挽到耳后，蹲下与谢潇面对面。
　　“谢潇，你想要什么呢？”我问他。
　　“为君正其道，为民厚其生，为朝清其弊，为世守其仁。”他答。
　　他跪在地上，像一棵松柏，能撑起天地。
　　“我是你的君吗？”我问。
　　“我是王上的臣，天下是王上的天下。”他答。
　　“什么是天下呢？”我不解“沈维桢会教会我吗？”
　　谢潇笑起来，会的，臣也会教会王上。他说。

　　沈维桢看起来绝对谈不上老的。五十年的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痕迹使他那张周正的脸多出一分风流。青色的衣袍穿在身上和谢潇如出一辙的挺拔。我站起身来，看着他对我行礼。
　　"汉文帝夜召贾谊，不问苍生问鬼神。陛下夜召老夫，想问什么？"
　　我不知道谢潇是怎么把沈维桢偷偷弄进来的。我看了眼站在沈维桢后面的谢潇，他对我微笑着。
　　“朕问天下。”我答。
　　沈维桢严肃起来，他看着我，一双眼瞳在漆黑的夜里发着亮。
　　“那王上可知道云朔三洲种什么粮食？”他问。
　　云朔三洲，在我父王那一辈就成了失地。我垂下眼眸，谢潇曾给我讲过云朔三洲地干旱少雨，因依靠种小麦为生。只是，如今在陈国的管制下却不知道种什么了。我摇摇头。
　　“那王上想知道吗？”他又问。
　　一股奇异的感觉在我心里升腾，我跟着沈维桢走到暖阁外。星子在夜空闪烁，广场宽阔，我知道卯时这里就会跪满了人。
　　“他们都是我的吗？我问沈维桢。
　　他也随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伸手指向更远的地方。
　　“当然，还有那些王上看不见的地方，看不见的人，都是全部都是王上的。”他答。
　　我心中的感觉更深了，像是有什么在炙烤我，我煎熬着却并不成熟。我几乎要哭出来，我的，我的天下，我的民，我的臣。
　　沈维桢看着我，又看了一眼谢潇。最后他对着我跪下“王上想要拜我为师吗？”
　　求知的欲望拷打着我，还有更深的，我不知道是什么的欲望箭煮着我。我看着如竹如松的沈维桢，忽然想到曾在书上看见“品望如山”。于是我跪服在他的面前，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拜师礼。
　　“老师。”我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