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帝王之路》荷停雨

3、西巡 你认识小青

　　陆九告诉我上京的盐价粮价都上涨了。他低垂着眼为我斟茶。我看着因沸水而旋转起来的茶叶，要打仗了，我想。
　　“你见过打仗吗？”我问陆九。
　　陆九不看我，仍然做他的动作。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泡茶的动作很好看。
　　“属下是云朔人。”他说“属下的父母姐姐幼弟都死在陈国人刀下了。”
　　陆九将茶放在我的面前，抬起头来看我。他眼下的痣是鲜红的，像是吸饱了血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心里浮现出一股悲伤来。
　　“那你本来叫什么名字。”我问。
　　“景安。”他回答我。
　　光景安和，一世平安。

　　钟鼓齐鸣，我高坐王位面见百官。百官的奏报却没有一项是对着我。他们全都看着坐在我后面的高太后。我只好百无聊赖的盯着大殿上的金砖数。数完砖，我又只好抬起头看那些绪着白胡子的老头。酸腐的话从他们嘴里面吐出来，连成一串将岑国腐蚀出一个洞。太久了，我坐在这里，我好饿。我想停止这场朝会，此时却有人呼喊了我。
　　“岑王陛下，李国似又有来犯之意。”他说。
　　我看着他，他也犯天下之大不韪的直看着我。他的一双眼睛闪烁这希冀的光芒，像支硎山的太阳。他那双眼睛脱离了他的眼眶，照耀在大殿之上。
　　我张开嘴，大将军却先我一步说了。先王赐他上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他一个大跨步迈出，斜着对我行礼。他懒得回头去看进言的小官，朗声道“本将军却没看出来！”
　　我心里生起一股强烈的不满来，他凭什么，凭什么代替我说话。我豁然站起身，朕还没说话。我说。高将军那双眼终于聚焦在了我身上，他像是在看一个孩童。
　　“王上怎么会懂得这些。”他说。
　　如此狂背，我笑起来却转过身对着高太后行了一礼。那朕需要一个老师。我说。

　　沈维桢拜太傅同录尚书事的诏书盖着太后亲手盖的国印当夜便送去了。沈家世代簪缨，沈维桢更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学生遍布天下。最重要的是沈维桢不参加任何的党派之争。我骤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出要拜师，又有沈维桢的名头压着，世家无力提出异议寒门之流更是乐的推动一把。只是，高太后怕是不会如此轻易的放过这件事。我眯着眼观赏我的御花园，菊花迎着寒风开的鲜艳。层层叠叠的像是簇拥着看不见的棺材。我又闻到了先王尸体的腐臭味，我下令要将御花园中的菊花全部拔干净。宫人告诉我，不可以。这是太后的药。我疑惑起来，菊花也能做药吗？
　　“太后认为菊花能够延年益寿。”宫女说。
　　父王想长寿，太后想长寿，我不想。我看着在秋风里摇曳的花朵，心里不合时宜的想到话本子里说，老而不死即为妖。

　　谢潇在后殿等我。我看见他，惊喜的跑过去。他一下子跪在我的面前。
　　他说：“臣参见王上。”
　　我抓住他的胳膊想要将他带起来，他却往后膝行了两步。我一下子恼怒起来。
　　“你竟敢忤逆我吗？”我问。
　　我走到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的看着谢潇。谢潇这才抬起头来看我，他那张如同女人般红润的唇张合。我听见他问我，王上您不想打仗吗？
　　你竟敢揣测王上的心思吗？如此大胆的质问你的王上吗？我捏住谢潇的下颌，他不得不抬起头。他却不看我，睫毛轻轻颤抖着像翩然欲飞的蝴蝶。
　　为什么要打仗呢。我问他。我像个求知的稚童一样问他。我在等他告诉我，为什么。他又是那个我崇拜的老师了。他嘴唇颤抖的想说点什么，我期待听到他用那如珠似玉的声音给我讲诉一些故事。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我奇怪的看着他，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他说不出的事情吗。
　　我不怪他，但是我收回想赐他见王不拜的想法了。谢潇跪下时，如瀑的长发散在衣袍上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我想要补偿他，于是我问他想要什么。我绝不像我父王那样，做一个坏人，补偿给别人别人不要的东西。是的，我的皇祖母告诉我，我的皇位是我父王给我的补偿。补偿我死了母妃，补偿我被囚禁11年。我从支硎山来到了皇宫。我还是不能跟着谢潇走，我任然要一步不能踏出这座更加繁华的院子。这算哪门子补偿呢。
　　谢潇仰着脸，突然将头伏在我的膝上。我想起曾经养在院子里的白色狸奴，他声音婉转问我。
　　“我想要什么王上都给吗？”
　　他斜着眼看我，那双桃花眼仿佛变成漩涡，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此时此刻，在我的面前的真的是谢潇吗？我忍不住疑问。我摸上他的额发。
　　“给的。”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
　　我愿意把我所有的东西作为交换，交换你陪在我的身边。如果你想要的我没有，我就去抢。
　　“我是王了。”我喃喃的说。
　　他笑起来，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春天到了，我的心也被震动。
　　“臣还没想好，王上可以等等臣吗？”谢潇说。
　　我说“好。”

　　仗打起来了，司礼监在朝堂上朗读兵部侍郎李云的奏疏。我记得他，是那个目如阳的人。奏疏说西部国界陈国屡次来犯，戍边将士浴血奋战已经打了十三场战役，奏疏上说希望岑国的王上出架西巡以鼓舞军队的士气。我从龙椅上站起来，这是第一封与我有直接关系的奏疏。高太后没有看我，她转头去看高将军。高将军挺着他八月妇人一样的肚子，声如洪钟的说，西境陈国的侵犯一直是大岑的隐患，若是能一鼓作气的将陈国打出大岑这对大岑是一件好事。他停顿了一下，接着看向我，黑色的瞳孔里闪动着讥笑与不屑。只是王上如今不及弱冠之年，前往西境一路上风霜雨雪只怕是会损伤王上的金玉之体啊。沈维桢跨步上前，发出一声冷笑。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看着我“王上你可怕？”
　　我回头看向高太后，她正在看我，我们对上视线。我瑟缩的垂下眼，然后又缓缓地一分一分抬起。
　　“王上，太傅正问你呢。”她说。
　　我转回去，怕，我说。
　　沈维桢瞪大眼睛像被噎住。我听到我身后的高太后为不可察的笑声。然后她下旨，岑王西巡。

　　这是一场规模浩大的帝王出行。我对它怀有一丝朦胧的期待，这是我第一次走出上京。我想看看我的锦绣山河，看看谢潇嘴里的天下百姓。跛脚的阉人又来了，他这次为我献上一颗丹药。他太老了，老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秋深了，王上。”他说。
　　我抓住他的手，将那颗丹药拿出来又放回他的手中。
　　“苏伯伯，太后老了。”我说。
　　他的眼里浮现出一点泪水。我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与先王其实是拥有过一段父慈子孝的时光的。那时母妃是最得宠的后妃，我在先王的期待中出生。我常被母妃抱着到显阳殿来，说一句苏素看着我长到四岁也不为过。
　　我听说苏素在我被逐出宫后就疯了，此刻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的包着一个木盒。他将木盒交给我，对着我笑。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素银簪。
　　今年我十五岁。

　　出巡那日，我的车架浩浩荡荡的经过阊阖门，宫人们站在箭楼上挥巾相送。京城的百姓闻讯而来，男女老少站在宫门前的御道两边形成两堵人墙。无数人伸长脖子朝着我的车架张望，试图一窥新岑王的风采。我掀开黄色的车帘，路旁的人齐刷刷的跪俯下去，高喊万岁，万岁。我看着这些仅仅会路过我车窗一秒的人。男人，女人，幼童，他们如此虔诚的跪拜我。忽然一位老妇人穿过层层的侍卫扑在我的面前。
　　“女儿，您把我的女儿还给我吧！我的女儿！”她哭喊着。
　　“你的女儿是谁？”我问。
　　“小青，我的女儿叫小青！”她声嘶力竭的答。
　　我转过头问陆九，你知道小青是谁吗？陆九告诉我，她是侍奉先王的人，已经殉葬了，在地底下继续侍奉先王。
　　我不知道小青是谁，但大抵也是长了一副如花似玉的模样。我想起支硎山下的陵墓，想起路过我的七口棺材，想起指甲抓挠过木板的声音。我看着面前怀着希冀看着我的妇人，突然打了个喷嚏。
　　“王上受惊了。”参军说，“我这就将这个老妇人拖下去。”
　　我没有受惊，我说。外面比宫里冷了好多，我有些冷了。你们该给我准备一些暖炉。参军转过身的间隙，我叫住他。
　　“别杀了。”

　　我第一次看见岑国的农村。御辇走在官道上，走得慢。风掀起一角车帘，田野便从那一角里过去，收净的田，一垄一垄，枯的秸秆立在田头。村庄从帘缝里过去，土墙、柴垛、烟囱里的烟，一闪，又是一闪。我坐在车里，看着那一角天地。我的车队驶过每一个地方都会惹来一阵喧嚣。那些农人放下手上的活计，在老人的带领下聚集在一起朝我下跪磕头。他们黝黑的额头磕在黄土地上，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向我祈求。我看着他们衣衫褴褛，看着小孩偷偷的拣地上的虫子吃。我问陆九，为什么那些小孩要吃虫子。陆九看着我，他不知道我是不是真不懂。
　　“能捡虫子吃已经是好时候了，真的灾年的时候他们吃树皮吃草根，等这些都吃完了，他们就吃土。这些土吃着吃着就死了。撑死的。”他说。
　　我默不作声，等到车架停止时，我跳下车，快速的在地上抓了一把黄土。我将它塞进嘴里，腥，割嘴。我不住的打干呕，我对抗着本能将其咽了下去。陆九没有阻止我，他为我递水，我推开让土腥味留在我的嘴里。我哭起来，我是王，我的百姓在吃土。他们乞讨，他们吃土，他们撑死在官道上。那些在路边的白骨，不是牛羊，是人！是我的百姓！我的！我心中生出巨大的悲怆，我想，我也许来就是要承担这些的。我要承担天下，承担百姓，承担我的命。我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