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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登基 做大岑的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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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驾崩的那个早晨,我正坐在院子里等我的老师来捉我。我不喜欢晨读。太阳像一个残破的蛋黄似的挂在支硎山前。庭院里木槿被吹得四分五裂,花瓣落在我的肩上,我懒得拂去。旁边书童仍然急的跳脚。我不理解的看他,明明这样的事情发生过那样多次。远方白鹭低掠过树林,在屋檐上徘徊。我眯起眼睛看那几片支离的羽毛伴着哀婉的叫声翩然落下。
“秋深了。”我说。
报丧的宫人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支硎院的。他们满身缟素,手里拿着明黄色的圣旨。他们低着头,头上的丧巾随着风摆动,我看不到他们的神色。
“请三皇子回宫。”为首的宫人说。
我又是三皇子了。我扯扯身上藕粉色的衣裙,这是老师为我选的,我将与它永别了。我看见了一顶轿子坠在队伍的后面,我知道它将载着我去参加亡者的葬礼。
我回过头看小院里那条小径,那条老师总会走的小径。我眨眨眼,却看见父王向我扔砚台。那天母妃的血腥味和大殿里龙涎香的味道又出现在我的鼻子前。我吓得转过头,来到这里我没得选,离开这里我还是没得选。我舔了舔嘴唇,尝到一丝血味。
我讨厌亡者,即使他是我的父亲,统治了大岑三十年的岑王。他的灵柩被摆放在承德殿,几千朵灿黄色的菊花环绕着他。宫人带着我穿过乌泱泱的人群最后站在台阶的最上层。我不想站在这儿,我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都站在我后面,我也不想与我死去的父王面对面。
皇祖母牵着我的手,我低下头去看,层层的华服将我们的手拢住,我只看见她腰间坠着一串华丽的禁步。司仪年老的声音响起了,他说传位于三皇子。传位于三皇子,于三皇子,三皇子。我眨眨眼,不知道做什么表情。身旁的皇祖母却先我一步笑起来,她勾起嘴角,脸上的皱纹像是年轮一样荡漾。
皇祖母牵着我转过来,我站在最高处面对臣民。他们乌泱泱的站着,在我的眼里像一群蚂蚁。我的皇兄皇弟垂着头却抬着眼,我感受到不甘与怨毒。我不理解,我不想要,你们拿去吧。
司仪太老了,他一步一颤的捧着冠冕向我走来。王冠的珠帘随着他一起抖动。我又想起那个躺在灵柩里的人,活着的时候。他拿着剑来回踱步,母妃和我跪在下首。我不敢抬头看,只听见珠帘来回碰撞的声音。现在,王冠戴在我的头上了。王冠对我来说有些大了,珠帘垂下来遮住我的眼睛。我僵着脖子,万民朝我跪拜。
突然,有人站起来了。是端妃,她一边跑一边喊。她说,错了,错了。她停在我的面前,一把扯下我的王冠。我看见她那张美丽端庄的脸上交织着受辱与阴毒,这样复杂的情绪将她的面皮扯的变形。我动了了脖子,却感到一阵轻松。我本来就不想要,于是我看着她。她举起冠冕,她说陛下的长子是裴元青,无嫡应立长。好凄厉的声音,我想堵上耳朵。站在大殿旁的侍卫看了太后的眼色后终于动了。端妃跑,他们追,王冠被端妃死死攥着。她跑,想跑去她儿子那里,她想为她的儿子戴上王冠。她最后倒在大殿上,被长矛钉在地上,离她的儿子仅五步之遥。
我闭上眼睛,老师现在有没有发现我不在了呢?
悬挂在廊上的大钟响了三响,又响了三响。我是王上了。人对着我俯首再俯首,他们说万岁,万岁。身旁的皇祖母没忍住笑出声来,她对我说,看啊,元砚,你的天下。我的目光从蚂蚁的身上游离落在先王的青铜炼丹炉上。炙烤它的火如今炙烤着我,我看见在各种水当中旋转的丹药。
先王的灵柩是在我登基的第三天被运出去的。我跟着,去最后一次瞻仰我的父王。他其实是一个英俊神武风流倜傥的人,而如今却像一段枯木躺在金丝楠木的棺木里。我闻到一丝臭味,于是后退一步。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面前能够选择前进或后退。我站在原地看他们将棺材放进那座修了数十年的陵寝里。
我转过头问侍卫,为什么还有其他的棺材?侍卫垂着头说,是殉葬的嫔妃。棺材路过我的面前,我似乎听到令人牙酸的抓挠声。我又问,是怎么选的。侍卫声音有点迟疑,他说是“自愿。”
自愿,我笑起来,先王真是一个有魅力的人,我说。我数着,一共七个棺材。我大概能想到,她们将众星捧月的把我的父王围在中间。
送灵的第二天,我终于见到了我的老师。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他,我的老师谢潇。他学识渊博也擅长琴棋书画。他告诉我大岑百年的建国历史和八百里的疆域,历代君王的政绩和边疆战士的故事。他告诉我山川水脉,也告诉我大岑的百姓靠种植粟米过活。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瞳泛着光,我看不懂。我告诉他,我是女子。谢潇眺望的眼就会收回来看着我,我从他黑色的眼瞳里看见我的倒影。
“女子,也可以知道这些呀。”他说
他是当代大儒的弟子却耍得一手好剑。我曾羡慕过他的剑,可以在他手中挽起漂亮的剑花。我六岁那年被送到支硎山,我常梦见母妃。她散着发,身上父王捅出的三个窟窿在往外渗血。她掐着我的脖子质问我,为什么是个女孩。我叫都叫不出声,只能在床上发抖。谢潇就会提着他那把闪着银光的剑赶走她。
因此,我从六岁那年就开始崇拜我的老师谢潇了。
我缩在宽大的龙椅上,他跪在殿中。太远了,我光着脚跑过去也跪在他的面前。他还是穿着他那一身月白色的衣袍。,像落在殿里的一缕月光。我歪着头看他,他手里握住我的课业。我瞟了一眼,朱红的批注比我写的多。
“我如今是王了。”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凄凉的。我颤抖起来。
“王也要读书。”他说。
我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对不起,我逃了晨读。”我说。
他笑起来,胸膛震动。他没有将手落在我的头顶上。我大惊,大叫起来:“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你如今是王了。”
我看着他,我在哭。我张开嘴巴,眼泪落进我的咽喉,苦。我终于想起我是王了,王有权力决定将谁留在王的身边。
“谢潇你不准走。”我说。
我试图把身体蜷缩起来,这样他就能将我装在香囊里。
谢潇将我拉起来,把我摆正。你现在是王了。这样是要让人笑的呀。他说。我站起来拔出烛台上的蜡烛扔在一旁宫女的脸上。
“你在笑我吗?”我问。
没人回答我,她们又跪下了。我还要说什么,谢潇拉住我。他的温度被明黄色的华服隔开,我一把撩开衣袖,他却收回了手。我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了,他看着我似乎是想抬手摸摸我的头。冠冕挡住了他。
“好孩子,别这样。”他说。
先王的炼丹炉又烧起来,火焰炙烤着青铜。方士换了一批,求丹的人也从我的父王变成皇祖母。跛脚的阉人抱着柴火一根一根的添上去,火也就旺起来。我蹲着,烧柴的宫人看见我手舞足蹈的向我走来。他是个疯子,宫里人都说。但没人动他,他祖上救过开国皇帝,他又救过先帝。他将一块玉递给我,我低下头看。一只大鹏躺在他黢黑的手心,怎么也飞不出去。我接过,这是锦衣卫的令符。先王是厌恶阉人的,他曾下令将大半阉人逐出宫去。谢潇曾与我说过,他看见那些阉人不愿离去,死在纷飞的大雪之下,靠着朱红的城墙根。这件事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这些人微不足道的贱命托举着我的父王在史书上留下清剿宦党的贤名。可如今,我望着对面这张漆黑的脸,这些阉人领导的锦衣卫是我的父王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秋深了,大岑的秋深了。”他说。
我没想到高太后对宫役的调整如此大刀阔斧。她接纳了从江南来的数百名小阉人,而清退了不少年纪轻的宫女。这些宫女让整个宫中都充斥着一股廉价的脂粉味。她说。高太后说这话的时候一层一层重叠起来的面皮抖动着。我眯着眼睛能看见空中漂浮的从她脸上而来的白粉。我能明白她话里的妒忌。我父王,我父王的父王都是爱好美色的。满院的春色,高太后就是从春色里趟着血来的。只是我没想到的是,这些要被“请”出宫去的还有谢潇。我高坐在龙椅上,那些被外放的宫女一批一批的跪在我的面前,再一批一批的走。我百无聊赖的,甚至能帮她们幻想一下今后的生活。直到谢潇也跪在我的面前。我立马要跳起来,可被高太后身边的太监按住。
“他是我的老师!”我看着高太后,我感觉有一口气从胸口窜上来。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当你的老师?你现在是王了。”她说。
嫌弃的语气散在空中,我想伸手去挡。谢潇的脊梁弯了一点,他对着我摇摇头。我几乎称得上是被谢潇带大的。四岁那年,有人对我说,你算什么东西,女子算什么东西也敢冒充皇子宵想王位?我被扔了出去,谢潇把我接住了。可现在,我让谢潇也受到了这样的侮辱。王让他的老师受到了这样的侮辱。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也许是气的。谢潇跪在那里,那样的圣洁,那双桃花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看着我。
“走吧。”我听见我自己说。
我看着谢潇的背影,替他数着脚步,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