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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当着全厂的面,背了句诗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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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车间主任赵大壮派人来叫林黛。
“赵主任说了,你去一趟质检科,把上个月的次品单子签个字。”
传话的是个男工,说完就走了,一脸不耐烦。
何小芳望着那男工的背影,啐了一口:“瞧他那德行,狗仗人势。”
林黛放下手里的饭盒,慢慢站起来。
饭盒里的馒头还冒着热气。她想了想,又坐回去,把馒头吃完了,才起身。
“饭是要吃的。”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看账。”
何小芳拉住她,压低声音:“你别去!我听说了,上个月三车间那批棉纱出了大问题,质检不合格,账对不上,赵主任正愁没人顶缸呢。你一个临时工,签了字,这锅就背死了!”
林黛看了她一眼:“他让我签,我就签?”
何小芳急得直搓手:“那你想怎么办?”
“我去看看。”林黛说,“看看他那单子,到底是个什么签法。”
何小芳急得直跺脚:“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枪口?”林黛停下脚步,回头,“我爹在车间干了二十年,什么枪口没见过。”
“那我跟门口等你,”何小芳追出一步,“他要是敢动手,我、我喊人!”
何小芳没听懂她的话,只看见她背影笔直地进了质检科的门,门在身后带上。她攥着拳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又怕她吃亏,到底跟了过去。
贴着门缝往里瞧。
门缝里飘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听见林黛说“账”,说“单子”,说“对不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何小芳忽然觉得,这个林黛,跟从前那个,不是一个人了。
※
质检科办公室里,满屋子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车间主任赵大壮坐在桌子后面,翘着腿,面前摊着一摞单子。旁边站着两个工人,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赵大壮四十出头,发福,蓝制服扣子绷得紧紧的,领口一圈油渍。
皮鞋擦得锃亮,脚尖一晃一晃,晃得人眼晕。
桌上烟灰缸里堆着烟头,茶缸子里泡着浓茶,边上还摊着半张报纸。赵大壮看报,看得眉头紧皱,像是在为厂里的大事操心的样子。
林黛一眼就看出来,那报纸,是倒着拿的。
见林黛进来,赵大壮抬了抬眼皮:“来了?”他把那摞单子往她面前一推,“上个月三车间的次品单,你签个字。”
林黛站在原地,没动。
她没动,也没接那支笔。窗外的机器声,轰隆轰隆,像催阵的鼓。
“赵主任,”她说,“我是临时工,三车间的次品单,什么时候轮到我签字了?”
赵大壮眼皮一翻:“你上个月不是帮三车间搬过料吗?搬料的时候动了手脚,质检才不过关的。你要不签,咱就报到厂里去,你自己掂量。”
林黛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那里,把赵大壮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搬料、动手脚、质检不过关。三件事,没有一件有凭据,全靠一张嘴。
她扫了一眼屋里:两个工人垂着手,眼睛盯着地;门口探头探脑的,都不敢进来。
她心里明白,这时候,没人会替她作证。账本上不会写“谁搬的料”,只会写“报损多少”。
她得让这笔账开口。
“赵主任,”她说,“您说这话,有凭据吗?”
“凭据?”赵大壮一拍桌子,“我说的话就是凭据!”
“那这厂里的账,也是您说了算?”林黛问。
赵大壮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厂里的账,当然不是他说了算。可这话要是传出去,说他赵大壮拿账威胁一个临时工,他的脸往哪儿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那两个工人偷偷看了林黛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林黛走过去,拿起那摞单子,翻了翻。
她翻得很慢。
一张,一张,一张。
单子是油印的,有些地方印糊了,数字靠猜。她转念一想:前世管账,一笔一墨,清清楚楚;这里的人记账,像是专门写给瞎子看的。
她翻到最底下那张,日期被人涂过,用钢笔描了一遍。描的人手稳,可墨色新旧不一——新墨盖着旧墨,旧墨底下,才是真的数。
赵大壮皱着眉:“你翻什么翻?”
“看账。”林黛说。
她看完了,把单子放回桌上,抬起头:“赵主任,这单子我不能签。”
“为什么?”
“因为账对不上。”
赵大壮愣了:“什么对不上?”
他没想到,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能把账算得这样清。
更没想到,她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一步都不退。
“这摞单子一共三十二张,次品棉纱共计九千四百斤。”林黛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可上个月三车间的领料记录我看了,领料一万六千斤。九千四对一万六,中间差了六千六百斤——这些纱,去哪了?”
“一锭纱二十斤,六千六百斤,就是三百三十锭。三车间一个月的产量,都到不了这个数。”
“这么多纱,不是一只老鼠能搬走的。”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烟灰落地的声音。
赵大壮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你……你一个临时工,你看什么领料记录!”
“我看账。”林黛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是说了句极平常的话。
“账这东西,不怕人看,就怕人不看。”
她停了停,又说:“我搬料那几趟,心里数着捆数,回来一笔一笔折算,心里早有了本账。这账,是我蹲在车间门口,一捆一捆数出来的,错不了,也用不着别人认。正常织布,次品顶多百来斤;这样大的次品量,厂里一年都织不出。这些纱要是当次品报损,账面上就平了。赵主任,你是想让这些纱凭空蒸发,还是想让质检科替你背这个锅?”
“你胡说八道!”赵大壮一拍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你懂个屁的账!”
“我是不懂。”林黛看着他,眼神很冷,“我爹懂。他管了二十年机器,从没让厂里丢过一锭纱。”
“你——!”
“赵主任,”林黛往前一步,声音还是不高,“这份单子,我今天不签。你要是觉得账对得上,咱就把领料记录、入库记录、质检报告,三样都摆到厂务会上,让会计科的同志,当着全厂的面,一笔一笔核。”
赵大壮瞪着她,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办公室里那两个工人,还有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全都屏住了呼吸。
谁都没想到,这个刚来三个月、说话文绉绉的临时工,能把车间主任堵得说不出话来。
门口有个年轻工人,憋不住,轻轻“嚯”了一声。
赵大壮一个眼刀扫过去,那人立刻缩回了头。
赵大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给我滚出去!”
“我走。”林黛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忽然低声念了一句: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声音很轻,像叹息。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她那句话吹得七零八落。
可屋里的人,都听清了。
她说完那句话,没再看任何人,抬脚就走。
走廊那头,一阵穿堂风卷过来。
吹得她衣角翻起。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小圈冻得发红的皮肤。
毛衣是旧毛线织的,磨出了毛边。
有人小声嘀咕:“这诗听着,怎么有点瘆人。”
“瘆什么,她这是骂人骂得文雅。”
屋里屋外的人,一时间都没了声音。
“啥?她说啥?”
“好像是……诗?”
“一个厂妹,背什么诗啊……”
“我上回在夜校听过,这叫诗,古时候的人写的。”
“古时候的人写的?那她咋会背?”
没人接得上来。
赵大壮不耐烦地挥手:“滚!都滚!”
林黛走出了质检科。
何小芳在走廊里等着她,见她出来,刚要说话,却看见她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没有。”林黛说。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那十个指头还在微微发抖。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会念出那么一句诗来。
那句子像是有自己的主意,从她喉咙里自己冒出来的,古旧,酸楚,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那句子,像一扇门,在她心里开了一条缝。缝那边,是另一个人的记忆,花的香,雨的凉,还有一声声“林妹妹”的喊。
她不敢细想,又忍不住去想。
前世背诗,是风雅。如今背诗,是给谁听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只记得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应了一声。
那一声应得很轻,像水里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归于平静。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两个时代的交界线上——一边是园子里的落花,一边是车间里的棉絮。
窗外的梧桐,叶子落光了。
她在心里问自己:林黛,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赵大壮不知道,这个背诗的临时工,下一站要去翻的,是他三年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