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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厂长说:账,随你翻 质检科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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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检科的事,一上午就传遍了半个厂。
传言各有各的版本:有说赵主任被个临时工堵得说不出话的;有说那丫头能把账背下来的;还有的说,那丫头走的时候念了一句诗,把一屋子人都念傻了。
食堂里,会计科的年轻会计被围着问:“那林黛什么来头?听说把赵主任噎得直瞪眼?”
“不知道啊,看着文文弱弱的,说话倒挺冲。”
“文弱?你听岔了吧,人家那是绵里藏针。”
“还有人说,她背的诗,是骂赵主任贪呢。”
“啥诗这么厉害?”
“谁知道呢。反正赵主任那脸,青了三天。”
这话传到赵大壮耳朵里,气得他摔了一个茶缸子。他摔完又心疼,那缸子是他从家里带来的,用了十年。
何小芳一路小跑去食堂打饭,回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林黛,你火了!连二车间的人都在问你,说赵大壮那个老王八蛋,总算有人治他了!”
林黛接过饭盒,低头扒饭,没接话。
食堂的大锅饭,白菜炖粉条,油水不多,热气倒是足。
粉条炖得发黏,白菜帮子咬起来咯吱响。食堂里热气腾腾,说话声嗡嗡的,几个女工凑在一桌,一边扒饭一边拿眼角瞟她,又不敢过来搭话。她低头吃饭,把那些目光都当成了下饭的菜。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这顿饭,吃出她爹在厂里的那些年。
“你咋不高兴?”何小芳凑过来,“这可是好事啊,你以后在厂里说话,谁还敢小瞧你?”
“我为什么要他们不小瞧我?”林黛反问,“我又不是给他们活着的。”
何小芳噎住了。
她发现自从昨天起,这个林黛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那个林黛,见人先低头,说话声音像蚊子;现在这个,眼睛一抬,让人不敢对视。
她刚要再说什么,门口有人喊:“林黛!林黛在不在?厂长叫你过去一趟!”
※
厂长办公室在三楼,比车间暖和。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旧藤椅,墙上贴着生产进度表,用红笔画着杠杠。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封条,落着灰。
赵德柱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坐那把旧藤椅里,正就着搪瓷缸子喝茶。茶叶的苦香混着老烟味,飘了满屋。见林黛进来,他放下缸子,上下打量了她两遍。
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老照片,有一张是集体照,一群穿蓝工装的人站在厂门口,笑得灿烂。
她没细看,目光只停了一下。
边角有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粘了不止一层。
她忽然想:这张桌子,坐了八年的人,连块玻璃都舍不得换。可厂里,六千多斤的棉纱,说没就没了。
“质检科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坐。”
林黛在办公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脊背挺直。
“你爹是林建国?”赵德柱问。
“是。”
“林建国我知道。”赵德柱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当年三车间那台织机绞人,就是他先发现不对劲,喊人停机,自己胳膊才搭进去的。厂里欠他一条命。”
“那台织机,早该报废了,厂里没钱换。”赵德柱说到这里,顿了顿,“这件事,厂里欠他,我赵德柱也欠他。”
他顿了一下:“所以,你婶把你的顶班名额换给你堂妹这事儿,我知道,但没管。你进厂当临时工,也是我批的。我说,老林的闺女,总得让她有口饭吃。”
“他要是还在,看到你进厂,不定多高兴。”赵德柱顿了顿,“他走那年,我正好出差,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林黛垂下眼,半晌,又抬起来,看着他。
“那赵厂长,”她说,“您今天叫我来,是给我饭吃的,还是找我算账的?”
赵德柱被问得一愣,随即笑了:“好,有意思。我老赵这辈子看错过很多人,但看人,从没看错过。你比你爹,有胆气。”
“胆气没有。”林黛说,“就是账上过不去。”
赵德柱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老林这个闺女,不简单。
他收了笑,正色道:“三车间那批棉纱,我早觉得不对。六千六百斤的窟窿,不是赵大壮一个人能捅出来的。我让人查过,查不动。账在孙德海手里攥着,他管了二十年账,滴水不漏。”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缸子没放下,指腹在缸沿上慢慢摩挲,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我当厂长八年,这厂里的事,没有我不清楚的。可这账上的事,我清楚,却动不了。”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像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你慢慢看,看懂了,就知道这厂里,水有多浑。”
“你既然能当着全厂的面把窟窿算出来,”赵德柱看着她,“那你就替我把这笔账,查清楚。”
林黛没立刻答应。
她想了想,问:“查账,得有账本。我能看会计科的账吗?”
“能。”赵德柱说,“我批条子,会计科的账,随你翻。可有一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三个月内,你得给我一个交代。三个月后查不出来,你走人,我也认了,就当我看错了人。”
林黛站起来。
赵德柱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丫头,你可想好了。这摊水,浑得很。”
“浑水才好摸鱼。”林黛说,“我不摸鱼,我摸账。”
“三个月太久。”她说,“给我十天。”
赵德柱又怔住了。
“十天?”
“十天。”林黛说,“十天之后,我要是查不出东西,我自己走,不用厂长撵。”
赵德柱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搪瓷缸子里的水都晃了:“好!好!老林,你闺女,比你强!”
“十天,账本几百本,你翻得完?”
“翻账不用翻完。”林黛说,“找缺口,一处就够。”
赵德柱笑完,又看了她一眼。“会计科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他说,“你自己留心。”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赵厂长,我要是查出点什么,这厂里,站我这边的人,多不多?”赵德柱看着她,半天,才说:“多不多,得看你能查出什么。”
※
当天下午,林黛就去了会计科。
会计科在三楼东头,两间屋,门上有块牌子,白底黑字:会计科。
会计科的门一开,一股子陈年纸墨的味儿就涌出来,混着墨水味和铁皮柜的铁锈气。
她敲门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她想:这扇门,拦得住人,拦不住账。
屋里坐了三个人,两个年轻的在低头打算盘,靠窗那张大桌子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孙德海。
九年前的那笔抚恤金,落款也姓孙。
孙德海四十来岁,脸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温和,是那种厂里人见了都说“斯文人”的长相。
他看见林黛,推了推眼镜:“你就是林黛吧?赵厂长跟我说了。老林的闺女,好。”他站起来,从身后柜子里搬出几本厚账本,放在桌上,“这是近三年的总账,你先看。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孙德海说话不紧不慢,字字温和,听不出一点火气。可林黛注意到,他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你来查什么”。
不问,不是不好奇。不问,是心里有数。
林黛道了谢,坐下,翻开第一本。
会计科的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养得绿油油的。她看了一眼,心想:养花的人,是个细心人。
细心的会计,最不好对付。
她翻开第一页。
账本首页,照例是明细目录。
页脚有一处铅笔画的记号,极轻,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她眯起眼,把那记号看了两遍。不是数字,是个圆圈,圈着一点,像只眼睛。
这样的记号,不像随手画的,像是画的人,怕人看见,又怕自己忘了。
她不动声色地翻下去。翻到一半,手指停了一下——后面那几页的页脚,干干净净,再没有第二个记号。
孙德海在旁边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黛收回目光,声音平平的,“孙会计,这本账,我能搬回去看吗?”
“搬回去?”孙德海笑了一下,“账本不兴往外搬的,这是规矩。你要看,就在这儿看,茶水我给你沏上。”
“那也行。”林黛说。
她低下头,从第一页开始,一页页,慢慢看。
窗外,夕阳正落下去。
会计科里只剩算盘珠子的声音,啪嗒,啪嗒。
她看得很慢,很稳,像一只伏在岸边的猫,在等着那条鱼,自己浮上来。
夕阳的光,从窗户一寸一寸地爬走。会计科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合上账本,揉了揉眼睛。
第一天,看完了。什么也没查到。
回到宿舍,她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天光,把今天翻过的账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号只有一处,说明那不是记账人的随手习惯——习惯是重复的,而这一处,是特意落下的。
她坐了很久。
忽然笑了。
“藏得越深,越是有人,不想让我看见。”
账本摊在桌上,像一块没化开的冰。她有的是耐心,等它自己裂。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了园子。
满地的花,落得比天还大。
她醒过来,枕边潮了一小片,凉的。她没去擦,只盯着那点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