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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爸的抚恤金,谁领走了 晚上,林黛 ...

  •   晚上,林黛回了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是厂房后面隔出来的一间小屋子,门板漏风,窗户糊着报纸。她爹在世时分下的房子,她叔婶住了主屋,把她赶到这间杂物间来,说是“姑娘家一个人住大屋不安全”。
      不安全。
      她看着那扇关不严的门,心里冷笑。
      何小芳跟着她进屋,帮她收拾被褥。
      风一吹,窗户上的报纸,哗啦啦地响。墙角一只煤炉,炉膛是冷的,连灰都是凉的。
      她站在门口,把屋里看了一遍。
      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很轻,却清清楚楚:这一世,她又寄人篱下了。
      炉子是铁的,烧煤球。墙角堆着一小摞煤球,是原身省下饭钱买的,拢共十一块,省着烧,也就够烧半个月。她数了数,心里又记下一笔:这个冬天,她得自己想办法,把日子撑过去。
      她蹲下去,把那摞煤球码整齐,又拿灰铲把炉膛里扒了扒,露出底下一小片火星。
      火还活着。
      这日子,跟她这人一样——看着冷,底下还压着火。
      上一世寄在别人园子里,这一世寄在叔婶檐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节粗粝,掌心的茧还新着。
      不要紧。她对自己说。这一世,谁也不欠。
      何小芳哼了一声:“你婶那嘴脸你也看见了,什么叫‘跟我们没关系’?当年顶班的事,谁不知道是她男人办的?你倒好,还撕了通知单说要找厂里——你找厂里,厂里谁理你啊?”
      “理不理,是厂里的事。”林黛说,“算不算清,是我的事。”
      何小芳噎了一下,觉得这姑娘今天说话怪怪的,文绉绉的,却又格外有主意。她叹了口气,一边铺床一边嘀咕:“我跟你说,那个林娟,前几天还跟人显摆,说她爹在厂里给她活动了个好位置。你听听,这像话吗?”
      “她显摆她的。”林黛说,“我先算我的。”
      何小芳扭头看她,半天,叹了口长气:“行,你心大。”
      林娟比原身小两岁,圆脸,见人三分笑。可原身记得,林娟从没叫过她一声姐。有一回在食堂打饭,林娟排在她前面,回头看见她,眼皮都没抬,把最后一份红烧肉买走了。
      那回,原身端着饭碗,在食堂里站了半晌,最后只打了半份白菜。
      她端着那碗没油水的菜回了宿舍,也没哭。她就是这样的人,受了委屈,只会自己咽。
      何小芳又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说得对。那你这屋里……有啥值钱的东西没有?别到时候下岗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何小芳去食堂打饭了,屋里安静下来。
      一张床,一只旧木箱,墙上钉着一面缺角的镜子。木箱是樟木的,边角磨得发亮,上了锁。
      她俯身,摸了摸那把锁。
      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她爹留下的东西,她爹死后,她婶来搜过好几回,都没打开。后来也就不搜了。
      钥匙。
      她伸手到枕下摸了摸,摸出一把生了锈的小钥匙。
      锁开了,箱盖掀起来,一股樟木混着旧纸的味儿扑出来,带着淡淡的霉气。
      何小芳凑过来看:“这是啥?”
      箱子里东西不多: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蓝布工装,一顶洗得发白的帽子,一把老算盘,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本卷了边的硬壳笔记本。
      箱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卷了。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蓝布工装,站在一台机器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应该就是她爹。
      原身记忆里,他爹笑起来,也是这个样子。
      林黛先拿起那把算盘。
      很沉。珠子是黑檀木的,被手磨得油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把算盘亲切,就像……她从前摸过千遍万遍。
      她把算盘举起来,凑近,闻见一股陈年的木香。父亲的手,大概也是这样,日复一日地拨着它,把一家人的日子,一颗一颗地拨出来。
      她忽然想,他拨算盘的时候,会算些什么?是算她下学期的学费,还是算给谁家随礼?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替她拨那把算盘了。
      她把算盘放下,翻开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皮面已经磨得起了毛,四个角都卷了。
      纸页发黄,钢笔字,一笔一画,写得极工整。
      她没敢细看,怕看多了,心里那点恨,会软下来。
      第一页写着:红光棉纺厂,机修车间,设备检修记录。
      她爹是机修工,这是他的工作笔记。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字很密,记的都是些机器毛病、零件型号,她看不懂,但那些字,一笔一画,都写得认认真真,像是写字的人把一辈子都压在了笔尖上。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台织机的简图,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尺寸,箭头绕了好几圈,最后写着:异响在第三根轴。字迹边上还有一小块油渍,是干活时蹭上去的。她心里一动:这世上,有多少人认认真真做了一辈子的事,最后也就留下这么几页纸。
      她忽然想,父亲写这些字的时候,大概是坐在车间角落里,就着一盏灯,把一天的活儿,一样一样记下来。他记这些东西,是为了让下一个人修机器的时候,少走弯路。
      这样一个替别人着想的人,厂里却连他的抚恤金都没给。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页纸上,只写着一行字:
      抚恤金的事,我找厂里问了三次,都说没批。可我这胳膊,是替厂里绞断的。
      后面还有半句话,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小黛还小,我不能……
      后面的字没了。
      林黛攥着那本笔记,指节发白。
      何小芳探头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是你爹写的?你爹不是工伤……厂里不是给抚恤金了吗?”
      “厂里说给了。”林黛说,“给了谁,不知道。”
      何小芳愣住:“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黛说,“我就是觉得,账面上‘已由家属领取’这几个字,有点古怪。”
      林黛没再说话。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封口被人撕开过,里面只有一张纸。
      她抽出来,展开。
      纸是红头文件纸,抬头印着:红光棉纺厂会计科。
      正文只有几行字,大意是:林建国同志工伤抚恤金,人民币壹仟贰佰圆整,已由家属领取,特此证明。
      日期是九年前的冬天,比父亲去世晚四个月。
      四个月。她爹死后的第四个月,这笔钱“已由家属领取”。
      她捏着那张纸,指腹轻轻摩过那行字。纸很薄,有些地方已经脆了,像一碰就要碎。
      落款处,一个签名。
      签名被水渍洇开了一大块,只看得清一个姓:
      孙。
      下面还缀着两个字,也被洇了,依稀是“会计”。
      林黛盯着那个“孙”字,看了很久。
      她爹的笔记说,抚恤金“没批”。
      厂里的证明说,抚恤金“已由家属领取”。
      那这笔钱,到底是谁领的?
      何小芳还想说什么,看她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把被子给她掖了掖,说:“你晚上别胡思乱想,明儿我陪你去找厂里。”
      “小芳,”她忽然开口,“咱厂会计科,是不是有个姓孙的会计?”
      何小芳想了想:“有啊,孙会计,孙德海,管账的一把好手,赵主任都得让他三分……你问这个干啥?”
      林黛把那封信收好,锁回箱子里。
      “没什么。”她说,“随便问问。”
      窗外,冬风把门板吹得哐当响。她躺回床上,闭着眼,把原身那点零碎的、关于父亲的记忆,慢慢拼起来。
      她爹死的那年,她十一岁。
      她记得她爹躺在病床上,胳膊没了,还冲她笑,说:小黛别怕,爹的胳膊换来的钱,够你读到高中。
      她那时小,不懂什么叫“胳膊换来的钱”。后来懂了,这世上最贵的,就是拿命换的东西。
      她爹拿命换钱,钱没到闺女手里,倒是到了别人的账上。
      后来钱没来。
      她爹死后的第四个月,她婶娘就说,厂里给了抚恤金,可那钱,得“替她保管”。
      替她保管。后来她叔盖了新屋,那笔钱,再没人提过。
      她那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那笔钱,从来就没到她手里过。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算盘珠子,落在铁案上。
      床板硌人,席子还有一股霉味。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
      她对着黑暗,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父亲说没批,厂里说已领,领的人签名姓孙。
      三方说法,对不上。
      账面上,这笔钱“已领”。她手里,这笔钱“没到”。中间那九年的利息,她不要;那笔钱的本,她得替她爹,要回来。
      账本不会骗人,会骗人的,是写字的人。
      账对不上,就要查。这是她前世在荣国府管账时,学的第一条规矩。
      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那笑很冷,冷得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她只知道,这笔账,她记下了。
      窗外,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个脸,惨白惨白的。
      她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去会一会那个姓孙的会计。
      孙德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爸的抚恤金,谁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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