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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招工名额,三个月前就没了 她记得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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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最后是漫天飞花。
那些花落下来,沾在衣上,落在水边,红得刺眼。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心里却没什么怕的,只觉这一世的眼泪,总算要还完了。
然后有人在她耳边喊。
“林黛!林黛!别睡了,出大事了——下岗名单贴出来了!”
她睁开眼。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她眨了眨,又眨了眨,才看清头顶那盏白炽灯。
灯管嗡嗡响,墙角堆着铁皮柜,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红字:红光棉纺厂。
她坐起来,怔了整整三分钟。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脑子里两段记忆叠在一起,一段是园子里的花香,一段是机器的轰鸣,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又坐了一会儿,等那两段记忆不再打架,才慢慢起身。
窗外的天,是灰的。她心里那点亮,还没灭。
屋里一股子机油和棉絮混着的味儿,掺着铁锈的潮气,呛得她鼻尖发痒,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天色沉沉的,电线杆上落着几只麻雀,远处烟囱冒着白烟。这和记忆里的园子,是两个世界。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粗粝的凉意。这具身体,冻得骨头都疼。
手是陌生的手,指节粗粝,掌心里有茧。她低头看自己,蓝布工装,洗得发白,胸口别着的工号牌上,印着两个字:林黛。
林黛。
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带着一股陌生的涩。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喊她。喊她的人站在园子里,笑着问她:妹妹,你又在葬花了?
那个人的脸,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记不清脸,却记得那声音,记得园子里的风,记得满地落花。那些东西,像是刻在她骨头里的,比这具身体的记忆还深。
她试着去想自己是谁。想不出来,只想起最后满天的飞花,和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口气叹完,她就到了这里。
“发什么愣!”推她的姑娘叫何小芳,圆脸,嗓门大,一把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名单贴在生产科门口,你叔你婶都来了,快去看看!”
她就这样被拽进了九十年代的冬天。
九十年代的冬天,冷得干脆。风刮在脸上,像砂纸。
她裹了裹那件发白的工装。
园子里的冬天,是湿冷,是骨子里的凉;这里的冬天,是干冷,是刀子割的疼。
她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一小块硬糖,是原身藏的,糖纸都皱了。她剥开,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像是这个冬天给她的第一口暖。
厂道两旁是灰蒙蒙的车间,机器声轰隆轰隆,震得人耳膜发麻。棉絮在空气里飘,落在头发上、肩上,像下了一场雪。
林黛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棉絮,忽然想:这要是园子里的柳絮,倒也有人扫。
生产科的墙上,还贴着去年的先进班组红榜,红纸褪成了粉色。两张纸挨在一起,一张红得扎眼,一张粉得发旧,像是厂里这点子体面,也被一起贴在了墙上。
那红榜上,头一个名字,她认得——三车间。
她爹生前,就在三车间。
她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挪开。
生产科门口,这会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那红得扎眼的一张,墨迹还没干透,上面写着下岗人员的名字。第一批,十二个人,林黛排第七。
她数了数,一共十二个名字。她爹当年在厂里,工号是三十七。她进厂,是临时工,连工号都没有。
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骂娘,有人偷偷抹眼睛。
人群里有几个年轻女工,压着嗓子嘀咕:“这丫头也是倒霉,爹没了,婶子还把她赶到杂物间住。”另一个说:“听说她婶子想把她那份顶班名额给自家闺女,连厂里都惊动了,就是没人管。”
她站在人群外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原身受过的委屈,她替她记着。
该讨的,她慢慢讨。
前面一个老师傅啐了一口:“这才进厂几个月就下,摆明了欺负人。”旁边人接话:“欺负谁不是欺负,咱都是泥菩萨过江。”话头转到林黛身上,又都住了嘴。她一个孤女,爹没了,娘没了,婶娘还那样待她,谁也替她说不上话。
何小芳气得直跺脚:“你进厂才三个月,凭什么是你?赵主任他们家那个亲戚,进厂才俩月,咋不在名单上?”
林黛没说话。
她盯着那张红纸,眼睛一格一格扫过去,扫到名单末尾,那里另起一行,写着几个字:新进职工录用名单。
第一个名字,林娟。
林娟。她婶娘家的闺女,她堂妹。
她脑子里的某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原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父亲林建国,厂里的老机修工,九年前在车间被绞断了一条胳膊,没撑过那年冬天。厂里按规矩,职工子女可以顶班进厂。那份顶班的名额,是她爹拿命换的。
名额落在谁头上?
她叔林建业跑上跑下,说是替她办手续。拖了九年,拖到三个月前,厂里松口,说顶班可以落实。名单落下来那天,手续上的名字,却换成了林娟。原身去找,婶娘王秀兰叉着腰堵在门口骂:“你个丧门星,克死了你爹你妈,还想抢你妹妹的饭碗?我告诉你,这厂,是我们家娟娟进的!”
原身没争过。她嘴笨,哭了一场,后来托人进厂做了临时工。
原身去找她的那天,下着雨。王秀兰站在屋檐底下,隔着雨帘子骂她,骂了整整一个钟头,最后把门摔上了。原身在雨里站到天黑,才被人拉走。
原身是软的,被人一捏就扁。她不是。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地记下来。名额是一笔,抚恤金是一笔。账,总有算清的一天。
临时工不算厂里的人。算件拿钱,没名分,没保障,谁都能吆喝一句。原身忍了,她不忍。
三个月。
临时工,三个月,第一批下岗。
林黛把那张红纸看完了,收回目光,忽然笑了一下。
何小芳愣住了:“你……你还笑?”
“我在笑我自己。”林黛说,“这世上果然古今一辙——会算账的人,偏生最怕别人会算账。”
何小芳没听懂,但看她眼神不对,刚要问,人群外头挤进来两个人。
“林黛!你个小蹄子,跑这儿来作什么妖!”
王秀兰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她裹着件军大衣,气势汹汹,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林建业。
“下岗名单都贴出来了,你还赖在厂里干什么?赶紧回你屋里收拾东西去,别在这儿给我们林家丢人现眼!”
林黛转过身,看着这个占了她爹名额、还嫌她碍眼的婶娘。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一圈人都听清了:“婶娘,我问你一句话。”
“那个顶班名额,是我爹拿命换的吧?”
王秀兰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三个月前,”林黛说,“招工名额的名单,还是我的名字。三个月后,它就成了林娟的。”
人群哗的一下炸开了。
“什么换人!那是她爹死了厂里给的恩典,给了谁就是谁的!”王秀兰急赤白脸地争辩,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林黛脸上。
林黛不躲,也不退,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真的假的?顶班名额还能换人?”
“林建国那事儿当年全厂都知道,工伤死的,厂里答应让他闺女顶班的啊……”
“这是欺负人家孤女啊!”
“可不是嘛,爹没了娘没了,剩个名额还被扒了……”
“小声点,人家婶子在呢。”
王秀兰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没想到这个一向被她拿捏的侄女,今天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挑明。
王秀兰伸手就要来拽她,指尖差点戳到她鼻尖上。林黛侧了侧身,躲开了。那一下,让周围几个女工都倒吸了口气——她们从没见过林黛躲得这么利索。
她心里也虚。顶班那事儿,真闹到厂里去,理亏的是她家。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能认。
“你、你放屁!”她嗓子都劈了,“那名额,厂里说了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有本事你去找厂里闹去,你冲我们嚷嚷什么!”
林黛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王秀兰心里发毛。
最后她只说了两句话。
“账,可以假;人,不能假。”
“这名单的事,我不跟你们闹。”
王秀兰还想骂,被她男人林建业拽了一把:“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林建业缩着脖子,赔着笑:“黛啊,你婶儿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黛没看他。她只低下头,看着手里自己那张下岗通知单。
她把那张通知单叠好,收进口袋,一字一句道:
“我要去找厂里,算这笔账。”
她说完,转身就走。身后,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人群让开的不是道,是她爹欠了九年的公道。
身后,何小芳追上来,急得直跺脚:“你真要去找厂里啊?那名单可是厂里定的,你一个临时工,找谁去?”林黛没停步:“找管账的人。”何小芳愣了:“管账的?管账的能管下岗?”
林黛没答。
她心里那本账,一页页,正翻到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