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海中去》岑昱

5、第 5 章 太正常了

　　那天之后，林知微变本加厉地帮周野争取资源。

　　不管合不合适，不管有没有可能，有枣没枣她都要打一杆子。人说需要一个会武术的，林知微让周野去网上跟着学两个动作，转头跟片方说他会，他以前是武术队出身的；活动主办方说需要一个有幽默感、机灵的艺人去晚会当嘉宾，林知微说周野可以，他还是衣服架子呢。

　　对接的工作人员原先在他们公司干过，笑得都快岔气了，说幽默感？周野？你撕饼真的别太离谱了，啥都想吃当心闹肚子。

　　林知微一下子火了，冲上去跟人理论，不就是会背两个梗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认识他吗你就知道他没幽默感？

　　最后还是周野听到了风声，跑过来给人低三下四道歉，连拖带抱把她拉走了。

　　他一路把林知微拖到了自己的住处。

　　自媒体有点起色之后，他换了地方住，还是个小开间，但好歹不是合租了。

　　他泡了茶，林知微还赌气不要，被他硬是塞进了那双冰泠泠的手里。

　　“怎么了？”他半蹲着看她的荷包蛋眼：“那种话咱们听惯了的，怎么跟人吵起来了？”

　　林知微抹了一把眼睛：“谁简历不包装一下？我们已经够老实了！”

　　周野拿纸给她擦：“不是那回事……你看，这个月我上了两台综艺，还有个常驻在谈；短剧也在接触，长剧也拿到了个角色……虽说还是龙套，但不是比之前好多了吗？”

　　“这你就满足了？”

　　“不满足有什么办法？”周野问她：“你要逼死自己才算数吗？”

　　林知微突然大哭。

　　“逼死自己你就能红吗？”她吼他：“不红我们就永远被人挑剔，永远没有自由！”

　　联想到自己在沙发上辗转反侧的那一夜，周野似乎知道她说的自由是什么，但他不敢细想。

　　红了之后的生活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红绝不意味着自由，而是恰恰相反。

　　反正肯定不是他想要的那种自由。

　　也是巧，就在这次冲突之后一个月，他真的有了一点点红的苗头。

　　之前那部小炮灰的剧播了，周野戏份不多，但贡献了一组非常漂亮、情绪张力十足的战损镜头。而厌倦了换乘恋爱的观众里，最不缺的就是发现美的眼睛。

　　他的戏份被安排在最后几集，B站剪刀手发力，加上大结局的宣发加成，他那不到三分钟的特写被各路人马安在不同的故事线里，跟不同的人拉郎，连他演的短剧都被当素材反复观摩，以各种角度给那三分钟的醋当饺子。

　　周野眼睁睁看着自己前一秒人模狗样，穿着三件套“还没有人能忤逆我的意思”，后一秒衬衫前襟大开，额前渗汗嘴角流血，满身是伤还在嘴硬“来，打死我，不然我一定让你后悔”，又尴尬又害羞，把手机扔到一边捂着眼睛笑。

　　“蹿得很快嘛，”林知微眼里没有对美色的探索，只有对数据的渴求：“哎，你说什么样的场面才能叫血洗B站啊？”

　　周野失笑：“做什么梦呢你。”

　　“梦一下怎么了？好看还不让人看了？”林知微美滋滋的：“还有哪个剪刀手老师能合作的……我再找找。”

　　周野慢吞吞蹭过来，问她：“真的好看吗？”

　　“不好看能有这么多人愿意剪？”林知微嘴都合不拢了：“最开始那一批up主都是为爱发电，我联系他们打钱，他们还以为我诈骗！”

　　“哦，嘿嘿。”周野解开了两颗扣子，坐得离她更近了点。

　　林知微没看见，她一门心思在找博主合作。

　　平生第一次，宣发博主的报价她再不用厚着脸皮砍了，因为公司会全额报销。

　　他们好像今天才发现，自己货架上还有个卖相不错的东西，终于准备拿出来擦一擦，卖个好价钱。

　　这场烈火烹油的营销持续了不到四天，社媒上刚刚有人开始讨论周野这个人，第四天下午，所有相关视频突然全部下架，无一幸免。

　　林知微疯了一样给平台打电话，得到的回应是片方给他们发了律师函，说是侵权了，必须立刻下架，严重的要删除账号。

　　“不到三分钟的片段！”林知微嗓子都劈叉了：“叫什么侵权？！你告诉我，侵的哪门子权？！”

　　平台也很委屈，剧播之前片方叫他们小甜甜，好言好语让帮忙宣传，剧一播完立刻翻脸，牛夫人都不叫就要跟人对薄公堂。

　　林知微顾不上跟公司联系，单枪匹马直接杀到了影视公司，质问对方宣发为什么要这样，好好的宣传期搞这一手，不是在断演员的后路吗？

　　宣发莫名其妙的——他们根本不知道周野的视频小火了，他们投诉的是那些解说视频和盗版，但同一个tag根本没法区分，索性全部下架了事。

　　“能不能开个绿灯？”林知微不甘心：“我们真的只要那三分钟，其他的都不会碰的。”

　　“对不起，不可以。”

　　临走的时候，宣发人员也有点愧疚，一边给她开门一边道歉：“我们也没有办法，都是没办法的事。”

　　林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是透明的。

　　这个行业在不停不停地告诉她，大象踩死蚂蚁是不需要恶意的，它只需要往前走就可以了。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那天晚上，她久违地请周野吃了一次火锅。

　　锅子咕嘟咕嘟冒着泡，林知微望着它翻滚上来，又碎裂，双眼发直地出神。

　　“在想什么？”周野一边下肉一边问她。

　　林知微被热气熏了眼睛，揉着眼说：“我觉得这个圈子……繁花似锦的，可咱俩连绿叶都不算，连泥都不算，只能算是泥里吃土的蛆。”

　　周野皱了下眉，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再抬头时又是一张笑脸：“那我把好吃的土留给你。”

　　林知微看着他：“你就不难过吗？”

　　周野笑了下，用汤勺去撇飘着的红汤。

　　林知微摇摇头，没再问，只是吃了一口他夹过来的牛肉。

　　第二天，林知微没有去公司。

　　她的手机变成了空号，甚至连微信都注销了。周野在总经纪办公室门口，对着那个灰色头像发呆。

　　这次公司在他身上砸了不少钱，结果连个响儿都没听到，即便不是他的错，但总经纪显然挨了上层一顿呲，态度自然不会好：“她辞职了，你不知道？”

　　“就辞职了吗？为什么辞职？”周野追问：“什么话都没留下，连工作交接也没有吗？”

　　总经纪嗤了声：“交接什么啊？你告诉我要交接什么？几年归来仍是素人，有什么好交接的？”

　　周野低着头，不说话。

　　“你去算过八字没有？寸到这份上，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没有干这一行的命？”总经纪烦躁地抽出一支烟：“小林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知难而退。你呢？”

　　他站起来，语重心长道：“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到你这个程度就不是坚韧了，没那个命还非要赖在这，这已经是没眼色了。”

　　周野站着，一句话都不反驳，也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只知道他在综艺上拼命耍宝、拼命犯贱，在剧组什么活都干，谁的忙都帮，出场五分钟的角色他能写上万字的人物小传，从背不下来词，到被导演说“这段给周野吧，他能背。”

　　他已经做尽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但还是没用，太没用了。

　　不用问她为什么落荒而逃，这里所有人都有过那样的念头，它太正常了，以至于当别人悄然消失的时候，他唯一能怪的就是自己没用。

　　他一个人杵在大海正中央，往哪里去都是茫茫的水。

　　而他既没有同伴，也没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