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海中去》岑昱

4、第 4 章 外贸小老板

　　回林知微家的大巴车上，两人还在对词儿。

　　林知微：“所以我们是三年前在公司认识的，这个可以照实说。”

　　“三年前认识的，现在才在一起？”周野在备忘录里记笔记：“这是不是不合逻辑……”

　　林知微：“有什么不合逻辑的？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啊，大部分人都是时间长了觉得这人还行，就在一起了呗。”

　　周野抬头看着她：“是吗。”

　　“你别打岔，”林知微翻着网上见家长的经验帖，继续说：“就说我们是半年前因为一个项目熟起来的，这总行了吧。”

　　“哦，”周野收回目光：“你对家里的说辞是，你在一家外贸公司当销售，那我是什么岗位啊？”

　　“你想干什么岗位？”

　　周野确信：“老板。”

　　林知微：“滚蛋。”

　　但最后思来想去，林知微还是决定让周野当老板。

　　周野没上过班，也没演过牛马，就演过霸道总裁。说是苦逼兮兮的打工人，容易出戏。

　　“你就说生意不好做，疫情期间亏太多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林知微给他安排：“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很有钱，不然圆不上了。”

　　周野停了一下，又问：“你本来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没想过，饭都吃不饱呢怎么思□□啊？”林知微摇头：“你就随便发挥，我没跟他们提过这个。”

　　“哦。”

　　周野扭头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从他的视线里一晃而过。

　　都很漂亮，但隔着玻璃，他哪个都摸不到。

　　“你会觉得我拿不出手吗？”他轻声问。

　　林知微没有听到。

　　等他俩到林知微家，已经过了晚饭点。

　　餐桌上盘子摞盘子，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好几样菜林知微都没见过。

　　周野剥了虾，剥完自然而然地放进林知微的盘子里，林知微在看手机，头也不抬就往嘴里送，吃得烦了嗔一声不要了，周野就自己吃。

　　她父母也很是热情，给周野碗里堆成了小山，问东问西恨不得给他祖坟在哪都问出来。

　　于是林知微得知了很多她从来没问过的事。

　　原来周野父母是开小吃店的，起早贪黑地赚辛苦钱，对儿子却没有太多要求。忙不过来时他也会在家帮忙，所以做得一手好卤菜。

　　他上学的时候成绩中等，但很受老师喜欢，篮球打得也好，差点走体招，但他喜欢做生意，家里也就由他了。

　　林知微看着父母脸上的笑容和提问的兴趣慢慢减淡，可周野毫无所觉、依然热情地刷好感的样子，有点心累。

　　……早知道就让周野说他是公务员，父母都是老师了。

　　外贸尚且是正经生意，她爸妈都眉头紧锁，要真知道他俩一个是经纪人一个是糊比演员，今天这个家恐怕就不能要了。

　　林知微明知道怎么说能让父母打消疑虑，但是她就是不想这么干。

　　说不清为什么，青春期都快过去十年了，她好像还在叛逆期似的。

　　做生意怎么了，糊比演员怎么了，真正的周野不丢人。

　　她看向正口若悬河对爸妈兜售他们恋爱故事的周野。

　　“……那时候公司所有员工都走了，只有她没走，”周野微笑着随口瞎编：“那时候我就决定，绝对不会让她受委屈。”

　　林知微：……

　　他说得那么真，就好像这些事情真的发生过。

　　真的有那么一个平行时空，外贸小老板周野在疫情时赔得底朝天，所有人都离他而去，只有平平无奇的销售林知微坚定地站在他这边，两人携手并肩在辽阔的商海里沉浮，分吃同一碗泡面，最后赚到了钱还终成眷属。

　　要是那样，似乎也是很好的人生。

　　可是不巧，这个世界的周野和林知微，好像是所有平行世界里最没能耐没本事的那一版。

　　吃完饭，两人一起钻到厨房洗碗，实际上是阶段性复盘。

　　林知微擦着周野递过来的碗，小声问：“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是啊，不是没来得及编么，说真的不容易有漏洞。”周野也小小声：“但好像目的没达到啊，到时候逼咱们分手怎么办？”

　　林知微眨眨眼：“那总要分手的呀，总不能真演到结婚吧。”

　　周野沉默了一下，说：“要不还是再努力一把，别又逼你相亲了。”

　　那天晚上，周野自告奋勇睡沙发，她父母竟也没再坚持。

　　林知微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给周野发微信：对不起啊。

　　他很快回了：怎么啦，挺好的呀。

　　林知微没再回他，熄了屏，瞪着眼睛阅读天花板。

　　她没能睡着，听着客厅的沙发也辗转反侧了一夜。

　　第二天，爸妈对周野依然很客气，但什么都没再问。倒是周野，去超市买了食材，回来卤了一锅牛肉，又带了两瓶好酒。

　　真的很香，香得林知微爸妈的眉头都没那么皱了。

　　“叔叔阿姨放心，我养得起她，”周野一本正经地演：“实在不行我就回去继承家业。”

　　继承家业，林知微心想，他是真的喜欢演啊。

　　回去的大巴车上，林知微对周野说：“你演技真是有进步。”

　　“是吗，具体哪儿进步了？”

　　林知微想了想：“不钻牛角尖了，终于学会了脑子一扔就是演。”

　　周野不笑了：“这是夸吗？”

　　“怎么不是，”林知微说：“你是演员，你用自己的脑回路想得太多，角色往哪搁呢？”

　　周野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说：“可你爸妈还是不满意啊。”

　　“管他们满不满意呢，”林知微挪开视线：“……你演高兴了就行。”

　　周野闭上眼睛假寐，寐着寐着又笑了，不知道回味到了什么。

　　“确实挺高兴的。”他说。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这是他们唯一一段对话。

　　周野一直闭着眼不说话，似乎睡着了。林知微睁着眼，看着圆圆的路灯从车窗一侧一盏一盏冒出来，又被另一侧一盏一盏吃掉。

　　她摸了摸胸口，觉得沉甸甸的，好像吃掉了一枚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