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海中去》岑昱

6、第 6 章 一场戏

　　时光是一卷胶片，无论是什么情节，都慢悠悠地匀速流走。

　　这一段胶片里，林知微抑郁又康复，回家考公、相亲、结婚又离婚，过上了她从前避之不及的日子。

　　家里人终于不再催她，可还是忍不住暗示，当年那个小周其实挺不错的，虽然没什么钱又不稳定，但她现在也是二婚了，可以考虑考虑他了。

　　林知微装听不懂，实在装不下去了就发一通脾气，消停个十来天，然后周而复始。

　　可以说她一直在被迫回忆着他。

　　但她从没有主动搜过任何关于周野的消息——怕搜不到他的名字，知道他早就放弃梦想退了圈，又怕他真的红起来，坐实了她的能力就是他红不起来的原因。

　　在她的想象里，周野换了个更有能力的经纪人，也慢慢有人看到他的才华，正过着有戏拍、有钱赚，又不用过分在意别人眼光的自在生活。

　　毕竟她已经过成这样了，他们之间总该有一个人真正过得好。

　　彼时的林知微，已经是区文旅局文化产业发展科的干事，负责落实影视项目的政府招商、协助举办推介会，做一些跟影视相关的文旅和推广工作。

　　“人员名单有点变动，”同事把厚厚一沓文件交给她：“麻烦再核对下哈。”

　　林知微接过来，心里的吐槽早翻了天：明天就是推介会了，现在还在人员变动，这难道只是添双筷子的事吗！

　　但她点点头：“OK呀。”

　　她翻到参会人员那一页，表格果然多出了一段长尾巴。挨个录入签到表时，她的手指在最后一栏停住了。

　　周野。

　　林知微对着这两个字愣了两秒，眼神往下错了一格，发现他的名字下面就是司机以及勤杂人员的名单了。

　　她条件反射地往演艺人员的最上一栏看去——排第一个的那个人姓张。

　　不是，不是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林知微坐在电脑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按下他的名字，然后对着表格里周野发呆。

　　她不用去搜了。

　　第二天白天是影视推介会，政府专员陪同受邀的平台和影视公司代表、导演、制片人、演员等业内人士参观影视基地、了解当地景区和优惠政策，希望他们有机会能来这里拍戏。晚上是政府举办的接待晚宴。

　　林知微像一只蜘蛛，小心翼翼地编织这张名为晚宴的大网。

　　某制作公司跟某平台之前翻过脸，不能安排在一桌；X制片是跟着A公司来的，但他明确要求要跟B平台坐一桌，座次要挨着；Y艺人跟Z导关系好，最好能靠近一些。

　　菜好不好吃无所谓，要上接待标准内最贵的，酒是不让喝了，得用健康饮料替代，走的时候每人还得拎一份土特产。

　　每桌至少得保证有一个文旅局的人，要会说话且了解业内，但不能追星，毕竟区政府的脸面还是要顾……

　　她的手在周野的座次上顿了一下。

　　他是跟着某个小公司来的。原先的经纪公司已经转行，清账的时候把一些艺人打包送出去抵债，估计周野就是其中一员。

　　林知微一狠心，把他塞进了平台和大导云集的那一桌。

　　被发现了大不了挨顿骂，也不能开掉她。

　　那天晚上，觥筹交错的光影和谈笑声里，有一个人显得特别活跃。

　　“X导，上次庆功宴之后就再没见，”周野端着饮料，隔着半张桌子跟斜对过的人打招呼：“您新戏什么时候开？”

　　X导明显对他有印象：“刚选了角。”

　　“还是龙套呗，”他不尴不尬，像喝酒一样把饮料一饮而尽：“今天我一看见您就觉得区政府会请人，您的项目一向是稳赚的，要是有用得上的地方，您得记得我。”

　　X导很受用，举起酒杯骄矜地抿了一口。

　　周野又倒了半杯六个核桃，向另一位平台负责人举杯笑笑：“我看了贵平台今年上的所有戏，感觉挑剧的眼光真的很特别。”

　　那人朝他点点头，礼貌道：“还可以。”

　　“贵平台还有签约艺人的想法吗？”周野凑近了点，把杯沿放低到对方的杯底：“或者年底的尖叫之夜，颁奖嘉宾主持人之类的，我什么都能干，只要给我一个机会。”

　　林知微就是这个时候在他身边落座的。

　　负责这一桌的大姐家里突然有事，临时托付给她，叮嘱她这一桌都是高层次业内，让她好生招待。

　　正好就是她把周野塞进去的那一桌。

　　“你今天还化了妆，”大姐边穿外套边匆匆交代：“物尽其用嘛。”

　　结果就是她现在顶着化了一个小时的淡妆和精心挑选的珍珠耳环，神色僵硬地坐在周野身边。

　　这场饭局，周野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其他人没有过问他为什么突然被封印了，只是自然而然跳过他，又轻松地互相举杯聊起天来。

　　这是林知微经历过的最长的一次饭局。

　　他们就像在多年前的那辆大巴车上一样，两个人并肩坐着，知道有话可说，但谁都不先开口。

　　热闹的晚宴结束，林知微送与会人员离开，却没再看见周野。

　　等车开走，林知微一转头，发现他满脸是水，正在背后望着自己。

　　人能有几次机会得见故人，又能有几次机会短暂地回到年少时。

　　但林知微只想逃跑。

　　看到他林知微总能想起自己荒废了的光阴，只是她实在分不清，她荒废的究竟是那五六年，还是除了那五六年之外的一辈子。

　　周野舔了下嘴唇，说：“你现在在这了啊。”

　　“嗯。”

　　他又张了下嘴，却没接着往下说。

　　刚刚洗脸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种演法，写了好多句台词，足够应付她每一句提问。

　　可是她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什么也没问。

　　那他应该问点什么。

　　五分钟前的周野在洗手间反复排演了很多个版本，为了不失控在镜子前猛扇自己的脸。

　　现在的周野注视着眼前的林知微，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饭店里的人慢慢走完，门口的大灯熄灭。

　　周野借着旁边的树荫皱了下眉，问：“过得还可以吗？”

　　“嗯，你呢？”

　　“还可以吧。”

　　“哦。”

　　周野点点头：“嗯，那，祝你幸福。”

　　林知微笑了笑，认真想了一会儿，才说：“祝你得偿所愿。”

　　周野隔着星光，看她转身走向车棚，然后慢吞吞地给电瓶车开锁。

　　林知微骑上电瓶车，又回头望了一眼，有点看不清周野的身影，但她总觉得他在看她。

　　她在车上坐了两三秒，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隔得太远，林知微听不出那脚步声是在靠近，还是在远离。

　　但她知道，那是周野的选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