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海中去》岑昱

3、第 3 章 去哪玩不是

　　给周野加的那个角色是个小炮灰，最后一场是被主角拷打，立住主角“活阎王”的人设。

　　拍完这一场，等周野卸完妆，林知微发现他额角还有一块没卸干净，就拿出纸巾帮他擦。

　　使的劲大了，周野轻轻嘶了一声，纸巾上洇开了一片血。

　　“要保证效果嘛，他就没收着劲儿，”周野还替别人解释：“他跟我道过歉了，态度很好。”

　　林知微垂眼看着纸巾上那一块鲜红，心想如果真的态度好，拍的时候就不应该真打你。

　　剧本里还有那么多打斗场面，为了效果他是不是也不吊威亚了，直接从天上飞下来啊？

　　“他们怎么连创可贴都不给你？”林知微问。

　　“我没说，妆也没在片场卸，”周野说：“不然又是一堆纠纷，咱谁也得罪不起，说了也不值当。”

　　林知微没说什么，吸着鼻子点创可贴闪送。

　　“感冒了？”周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你别每次都来等了，就当偷偷放假，在家休息呗，我又不是小孩还要你接。”

　　林知微看着他收好的一个小包包，两手空空的，低头又点了一束花。

　　收到花的周野很诧异：“送我的吗？”

　　“嗯，”林知微给他挑地方摆造型：“杀青快乐。”

　　“哇……”周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还没组织好语言，就见林知微面无表情地给他横拍竖拍蹲下拍，咔咔咔十来张照片瞬间搞定。

　　周野明亮的笑脸跟明黄的向日葵相得益彰。

　　“拍这么多干嘛？”

　　“挑张好的发朋友圈，就说是剧组给买的。”林知微修图编文案一气呵成：“得让别人看着像那么回事，下次有活儿才能想着找你。”

　　周野凑上去看她十指翻飞，问：“万一人家一看成片，发现里面没我什么事呢？”

　　“就说后期剪了，”林知微发了朋友圈，收起手机：“我不信有人好意思出来说他们把你的角色分着吃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懂这些，好像看过一些事情，就无师自通了。

　　这束花被周野精心养在花瓶里，在枯萎之前给它们都压成了干花，还找淘宝店定制了一个挂件挂在手机上，逢人就说“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杀青花束。”

　　以后再有那是以后的事儿，他摸摸那朵向日葵的脑袋，傻笑着想，这可是第一次收到呢，她买的，嘿嘿。

　　*

　　那部剧杀青之后，周野进入了漫长的抠脚期。

　　短剧没落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快，长剧开机率更是只有往年同期的30%。林知微对着资源群里日益稀疏的肉，琢磨了好几天，然后问周野：“你想做自媒体吗？”

　　周野正在看电影，逐帧观摩大师的演技，闻言喃喃道：“嗯？我做过啊。”

　　那时候做密室NPC，他总被顾客烧火着去当网红，话听多了他也当真了，开了账号，却发现自己没什么才艺，拍了几期无聊的日常也就搁置了。

　　林知微拍着额头：“大哥，人家关注你，是想看你下班路上的夕阳吗？你倒是露露脸啊！”

　　这下周野才明白过来，颜值博主不需要才艺，颜值博主只需要每天露脸直播，然后给粉丝情绪价值就好了。

　　他粉丝涨得很快，没多久就接了个小广告赚了点小钱，但林知微发现，他好像有了一点不明显的变化。

　　公司的经纪政策有新调整，这天林知微下午开完会想跟周野聊聊，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等太阳要下山了她才收到周野微信：刚醒。

　　林知微：？

　　林知微：有点事，我去你那？

　　周野：不太行，晚点吧，晚上十二点以后。

　　周野：你来早的话不要敲门，直接开门进就行。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回了。

　　半夜十二点，林知微如约到周野家，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就见周野趴在电脑屏幕前，一条一条念弹幕。

　　“主播听劝，今天这妆好看……谢谢！有什么意见都可以给我提，我都会看的。”

　　“想吃炸鸡但是好罪恶……哈哈，吃嘛，我晚上都吃的土豆粉，还加了两个肠。”

　　林知微扫了一眼他脚边的垃圾桶，里面扔着空的沙拉包装。

　　“你知道么你真的很像……”

　　这是唯一一句他没念完的弹幕。

　　林知微进了他的直播间，看到了那句话——你知道么，你真的很像出来卖的。

　　它甚至被花钱置了顶。

　　她第一反应先去看周野的表情，周野只抿了下嘴，又若无其事地开始念其他弹幕。

　　“对不起对不起刚刚走神了一下，哈哈，我一条一条念哈。”

　　林知微坐在一边，看着他一条弹幕都不敢漏的样子，反手冲了一百块，也发了几条置顶，硬是把那句话挤了下去。

　　怎么就没想到配个房管，她自责。

　　时间接近十二点，周野说自己要下播了，说再见就说了有二十分钟。等他真正关掉摄像头，已经凌晨十二点半了。

　　“你不要充钱啊，”周野说：“到时候一算账赔了怎么办。”

　　“这是成本，不算赔。”

　　周野没有接话。

　　他连眼珠转得都很慢，轻轻地嗯了声，就仰躺在椅子上再不吭气了。

　　安静了将近十分钟，他才问：“不是说有事吗？”

　　林知微上了他的号，看着后台密密麻麻长篇大论的私信，一多半都已读，有时候还会回以很长的安慰。

　　可能他觉得这些都是别人掏心窝子的话，他不能不看吧。

　　颜值博主讲究一个贩卖幻想，虚与委蛇就是日常。可不幸的是，周野就是学不会虚与委蛇。

　　他其实不是个话很多的人，因为他觉得说出的每句话都要负责，可直播就是不停地说话，粉丝要，他没有，那他就得透支。

　　“你多久没看电影了？”她问。

　　周野两眼放空：“不记得了。”

　　林知微把手机锁屏，想了想，说：“周野，咱们不播了吧。”

　　周野这次反应倒快，扭过头来看着她：“不播怎么赚钱？”

　　“自媒体赛道这么宽，不播有不播的做法。”林知微说：“为了做这个放弃演戏，不值当。”

　　“可是别的赛道我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林知微说：“天大地大，总有我们一口饭吃。”

　　她望着周野萎靡的脸，停了停，又说：“周野，我们出去玩吧。”

　　“去哪？”

　　“不知道，但等你红了就没机会玩了。”

　　周野的直播之路就此折戟，但他好像找到了更好的方法。

　　之前的广告费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周野慢慢学会了怎么选一些自己喜欢的选题做视频，追热点、cos大热角色。手势舞，总之不再像之前那样透支。

　　粉丝掉了很多，但也有很多人留了下来。

　　不做直播之后，周野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每天哼着歌，不是看电影，就是博览各大纪录片，挑他们的旅行目的地。

　　林知微看着他渐渐恢复过来，也很高兴，只是有些事情她选择不去想——及时行乐，不问将来，这就是她学到的事。

　　旅行目的地还没定下来，林知微先接到了一通始料未及的电话。

　　家里打来的，说她妈妈最近身体不好，想让她回家看看。

　　这事之前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她妈身体好得很，就是想把她骗回家，让她相亲，劝她考公，好把她留在身边。

　　她嗯嗯啊啊敷衍一通，周野在一边全听见了。

　　挂了电话，他突然说：“你家里无非想让你交个男朋友。”

　　林知微翻白眼：“他们可真会想，那我无非想当个富二代，他们怎么不让我当？”

　　周野失笑：“我是说，你带回去个假的，让他们看看不就行了吗？”

　　林知微愣了一下，说对哦，随即就打开海鲜市场，准备在上面搜临时男友。

　　第一个字还没打完，就听周野飞快地说：“我演技挺不错的你可以带我回家。”

　　语速快得像屁股后面有狗在撵他。

　　“去哪玩儿不是玩儿，”周野目移：“你老家我还没去过。”

　　林知微盯着他半天，盯得周野发毛。

　　“我真的能演。”他说。

　　“我在想，”林知微严肃地说：“我得给你多少出场费。”

　　周野：“……啊？”

　　林知微抿着嘴开价：“包吃包住，但没有钱。”